这句话一出，阳台上的气氛像是被凝固住了一样，程青晗的手猛然收紧了一下，瓷杯里的清茶晃出来了一点，滴在他灰色的长裤上，晕出一个小小的圆。
他抬头望着方臣，明明他们现在坐在开着恒温空调的室内，窗外的风雪分毫无法入侵这间小小的阳台，他却像是回到了他出国交换时候的那栋学生公寓，他站在公寓的台阶上，方臣就在他的对面，外面一片冰天雪地，冷风像要把他身上每一寸骨头都割成碎片。
程青晗的眼睫眨了眨，喉咙一片干涩，这些天他无数次在脑海内排练，想着要如何与方臣坦白这些年，可是到真了开口的那一刻却还是千难万难。
其实他想与方臣说的，能是什么事呢？
他无非是想告诉方臣，这些年除了你，我从来没有爱上过别人。
那个所谓暗恋已久的女生，所谓的“未婚妻”，不过是天底下最拙劣的一个骗局，只能用来骗方臣这样天真的好人。
可是这话说出来实在太像为自己辩解了，难道他一直爱的都是方臣就可以自我宽恕了吗？
程青晗想，他本来打算一辈子不声张，他已经认命了，他不管方臣到底如何看他，又是否觉得他不堪，他只求能留在方臣身边就好。
可偏偏也是一个雪天，谢谦约了他见面，请求他与方臣敞开聊聊。
谢谦说：“方臣嘴上不说，可是如果他听见你说你一直爱他，程先生，请你相信我，他会比得到全世界都要高兴。”
程青晗攥紧了手，身体不自觉地颤抖。
他明明知道方臣爱他，可是到了要坦白的时候他还是浑身发冷，他这些年无数次做梦，梦见自己在六年前的冬日里与方臣分手，而后下一秒，他就漂在了茫茫无际的海上，终其一生他都在这片海面上游荡，再也没能与方臣见面。
这就是困住了他六年的梦障。
如今也是，他不停回想谢谦的话说服自己，提醒自己方臣真的一直在等他，他们已经错过了六年，不可以再错下去。
可是他心底还是克制不住地害怕，害怕自己坦白后，方臣知晓了一切反而会觉得他是个愚蠢的懦夫，是个轻狂的刽子手，不堪，可悲，从而抛弃他……
这恐惧毫无道理，却又像绳索一样索住了他的喉咙，让程青晗久久说不出话来。
但程青晗深呼吸了一口气，即使肩膀克制不住地在轻颤，指甲死死地嵌在了掌心里，他还是努力发出了声音。
“我……我就是想跟你聊聊几年前，我们分手的事情。当时你追去了国外，想要挽回我，我对你，我对你非常过分。我做了我这辈子最坏的事情，你想象不到有多恶劣，荒唐，所以我一直没有敢告诉你。”
程青晗说着，明明自己也不想，可是眼眶已经通红，眼睫只是轻轻抖动了一下，眼泪就从眼眶里流了出来，在脸上留下一道长痕。
方臣静静地望着他，程青晗一落眼泪，他就会下意识想要抬手，去替程青晗擦一擦脸。
这么多年了，这个动作像是刻进了他的本能里。
可是这一次，他克制住了没有动，只是听程青晗说下去。
“还能有比你要跟我分手更坏的事情吗？”方臣轻声问，“这些年，我总是回避去想你跟我分手那一天，因为太痛了，痛得我自己都无法承受。”
他身体最差的时候，甚至被父母绑去了医院，他的心脏都出了一点问题，所幸被调理过来了。
而等程青晗回来后，他的身体才像是不药而愈，不再是整夜整夜睁着眼，盯着天花板无法睡去。
程青晗点了点头，随着他的动作，他更多眼泪掉了下来，他灰色的裤子上泪痕一片。
“我跟你说，我一直有个喜欢的女生，当初接受你的追求，只是因为你追得我不放，我又知道你家里条件好，所以想要你保护我。”程青晗说着这些话，自己也觉得愚蠢，他当年是怎么编的出来这样拙劣的借口，当时学校里根本没有人为难他了，老师对他这个尖子生多有关照，知道他被坏学生欺负了恨不得全方位保护，而他根本是直到出国后，才知道方臣家里原来如此显赫。
他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看着方臣，露出一个极为难看的笑容：“你还记得吗？我说我根本没有爱过你，跟你在一起，我自始至终都很难受。我根本不喜欢男人，也包括你。所以跟你在一起，我只觉得被强迫了。”
程青晗一字一句地复述着自己当年的话，每一句都这样可耻，他用这些言语化作刀刃，去伤害了他最爱，也最爱他的人。
他说：“我还跟你说，我一直暗恋的女生终于来找我了，愿意跟我在一起，我从此以后要回到正途上，我要跟他在一起。出国交换我是特意跟她一起申请的，就是为了摆脱你，所以求求你，放过我。”
程青晗眼睛通红地看着方臣，当年说出这些话，他用尽了毕生的演技，让自己哭也不要太难堪，以免被方臣发现。
可是如今，他再不需要掩藏，他十九岁时眼泪才无所顾忌地掉了下来。
那一天不仅是方臣失去了自己的爱人，他也失去了相守一生的挚爱，可他是那个刽子手，他没有资格叫痛。
方臣的手指动了动，眼睫微垂。
他怎么会不记得呢？
程青晗那一天说过的每一个字他都铭刻在心，灼烧了他的五脏六腑。
“我怎么会忘。”他低声道，“我那时候回了国，一闭上眼，就是你的声音在说这些话，我倒是也想忘记，可是根本做不到。”
他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了轻嘲的表情，嘲讽自己的无可救药。
可是等他看向程青晗，看见程青晗那张泪水漪漪的脸，还是没有忍住，抬起手去擦掉了程青晗脸颊上的泪迹。
他想，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他与程青晗已经重新好端端地坐在一起，程青晗怎么还能哭成这样。
哭得让他觉得自己反倒成了坏人。
谁欠了谁，谁做了坏事，谁又辜负了谁，在爱情里就有这么重要么？
他这些年从父母身上学到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与紧握爱人的手比起来，其他都可以算作无足轻重。
“所以呢？”方臣声音里甚至带了劝哄的味道，他像是一个提前偷看了试卷的考生，拿出了前所未有的耐心，“你想告诉我什么？当年那个女孩怎么了？”
程青晗感觉到方臣的手指轻擦过他的面颊，眼泪却愈发忍不住，他透过模糊的视线看着方臣，却恍惚好像看见那个即将十九岁的少年人，撕心裂肺地看着他，质问他为什么不要自己了？
“我……我真的……很抱歉……”程青晗的声音完全被哽住了，他不知道是在与现在的方臣说话，还是在对当年十八岁的方臣道歉，“我对你真的一点都不好，我为什么要伤害你？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他哭得语无伦次，他在脑海里排练了成百上千遍，他以为是个理性成熟的成年人，可以好好与方臣将当年摊开来讲。
可是真的到了这一刻，他却哭得快要喘不过气，而等方臣走到了他面前，单膝半跪地望着他，他就更是崩溃了。
他像是想要去拥抱方臣，可是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了地上，方臣及时接住了他，却又在摸到他因为哭泣不断颤抖的肩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程青晗半跪在地上，刚刚膝盖砸在地上，让他膝盖生疼，可他根本没有感觉，他只是搂住了方臣，他的脸贴在了方臣的肩上，在一片崩溃里，他一瞬间真的分不清今夕何夕。
他不住地说：“对不起，方臣，真的对不起……我欠你好多道歉，我欠你好多年，我为什么没有诚实一点，我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来找你，我们差一点就真的错过了。我差一点就真的错过你了。”
他说出最后一句的时候，手背上青筋毕露，雪白的脸涨得通红，眼眶也通红，完全没有平日里清冷克制的样子。
他仰头望着方臣，神情甚至有点痴愣，可是手却死死攥紧了方臣的手，好像怕自己稍微一松懈，方臣就真的消失不见。
程青晗想，他今天才跟方臣一起走过了莲花寺的红墙，他在佛祖面前求方臣一切安好，也求佛祖让他们可以厮守终身。
可是差一点，就差一点……
如果不是那天他心血来潮走入了那间咖啡厅，而方臣又恰好在那个咖啡店停留，他跟方臣就真的要永远失散了。
他再不会有机会牵起方臣的手，不会能与方臣同床共枕，更不会知道方臣这些年一直在爱着他。
他会彻彻底底，一无所有。
“我怎么能这么蠢……”程青晗轻声道，他对方臣挤出了一个最难看的笑容，“方臣，这世界上不会再有比我更愚蠢的人。”
他说：“当年我跟你说的话，都是骗你的，没有什么我一直暗恋的女生，也没有我是为了其他人才去申请出国交换的。我那时候只想在大学里拿到更优秀的履历，毕业后去一个前途好的平台，可以尽早独立，可以……让你跟我在一起，不要过得太辛苦。可以让妹妹和奶奶也不再操心操劳。”
“我说过了太多假话，假到我自己都没有办法面对，而里面最假的一句，就是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程青晗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咬得都流血了，他眼前甚至黑了几秒钟，不得不大口吸气，才让他又说出了下一句。
“我这辈子明明就只爱过一个人，那就是你。不管是十八岁还是现在，我唯一爱过的，想跟他白头到老的人，只有你。”
只有你。
程青晗攥着方臣的手，不受控制地依旧浑身在抖，他望着方臣还想说些什么，可是却再难发出一个音节，只有那一双眼睛，那一双让方臣这么多年都魂牵梦绕，梦里也如刀如水的眼睛，通红地盯住了方臣。
轰然一声。
方臣像是听见心里有一道城墙在垮塌，从与程青晗重逢之后，这道城墙就一直岌岌可危。
他用了这么漫长的时光，在煎熬与痛苦，绝望与等待中铸就起的那一点对程青晗的恨意，从见到程青晗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无声无息地瓦解。
而现在，终于还是在程青晗的眼泪下溃不成军，一瞬决堤。
方臣抬起手，手指轻抚过程青晗的眼角。
他想，他应该真的是恨过程青晗的，十八岁的爱意被辜负，最天真赤忱的一段时光，可以为谁而奋不顾身的勇气，都被程青晗轻而易举碾碎了，谁能做到无动于衷。
可是到头来，在他心里，恨还是不及爱意长久。
这样漫长艰难的恨意，都敌不过程青晗含泪望着他的这一瞬。
“我知道。”方臣望着程青晗，露出一个说不上苦涩还是释然的微笑，浅得像是随时会消散在空气里。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