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过于震惊的时候,会失去表情。
程青晗现在就是这样,他盯着对面的谢谦,好半天没有说出话,脸上一片空白,甚至有些愣怔。
谢谦都渐渐感觉到了不对劲,收敛起笑容,在程青晗面前正襟危坐:“是我开玩笑太过了吗,还是我哪里冒犯你了,程先生?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他心脏都提起来了。
开玩笑呢,这可是方臣的心尖尖,明珠一般捧在掌心的人,他如果真说话得罪了程青晗……
不用想,他一定死得很惨。
程青晗盯着对面的谢谦,过去他所看见的那些纷纷扰扰花边新闻,与谢谦那一句“嫂子”在他脑海里交织。
他也是职场里打拼过这么多年的人,看得出谢谦这一声叫得十分自然真切。
虽然说谢谦能成为影帝,本身就演技非凡,可是谢谦有什么必要与他演戏呢?
撒这种谎言有必要吗?
能给谢谦带来什么好处吗?
程青晗手指蜷缩了一下,半响后,他迟钝地摇了摇头:“你没有冒犯我。”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谢谦的脸:“你是方臣的朋友,你一直听他提起我?”
“对啊。”谢谦听见程青晗的话总算放下心了,重新露出了爽朗的表情,“关于你的事情我听得可多了,A城九中的学霸,从小练了一手漂亮的毛笔字,不太喜欢吃鱼,也不吃香菜,喜欢吃水果,喜欢芍药花,B型血,小时候跟妹妹打闹从床上跌下来,手肘上到现在都有一个细细的疤……”
谢谦说起这些事,连自己的表情都变得柔和起来。
他怎么会不认识程青晗呢?
这些年,他或深或浅,听过无数次关于程青晗的事迹。
他从方臣的言语中,旁观了程青晗的年少时光,知道这个人的心狠无情,也知道这个人抬手替方臣擦去碎雪的时候会有多温柔。
他知道程青晗有多聪明倔强,也知道程青晗如何脆弱不安。
所有的点点滴滴,都是方臣与他描绘的。
谢谦喝了一口清茶,对程青晗笑了笑:“说起来,青晗哥,其实你还是我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
程青晗露出了茫然的表情:“什么时候?”
他不记得自己此前有见过谢谦,谢谦这样惊才绝艳的人,即使脸盲如他,真的有过交集也该有印象。
但很快,他像是突然捕捉住了一丝线索,他想起了方臣曾经说过的,方臣与谢谦的初遇……
他下意识脱口而出:“你不会是说,方臣救了你那一次……”
谢谦微微诧异,没想到程青晗原来知道,但很快他又露出了笑容,点了点头。
“对,就是那一次。因为我的背影像你,方臣哥救了差一点就跌入深渊的我,还不止如此,他之后陆陆续续帮了我好几次,让我重新得到了被别人抢走的机会,让我能跟世界级的大师合作,都是因为他不忍心一个与你有几分相似的人被为难,被作践。”
“他最开始与我根本没有建立起任何友情,我在他眼睛里只是世界上一粒最普通的尘埃。但就因为与你有这一点微妙的相似,他愿意伸手把这粒尘埃打捞起来,扶持这粒尘埃走向成功。”
谢谦说到这里顿了顿,望着程青晗,眼神里思绪万千。
他想起自己最初的诚惶诚恐,想起自己还曾经误以为方臣对自己有意,又挣扎又害怕而辗转反侧……
可到最后,方臣帮助他的理由,原来如此简单,纯粹。
只是一点对过去爱人的不忍心,就福泽了他身上。
“所以你怎么不算我的救命恩人呢?”谢谦轻声说,“如果没有你,我今天可能都不会站在这里。方臣真的是个好人,可他也不是对谁都好。我如果没有与你的这点相似,我根本没机会与他成为朋友,更不会得他一路提携。”
“我谢谦并非不知感恩的人,我今天在青晗哥你面前也可以说,我这辈子都认方臣对我恩重如山,如果他有一天需要我,我绝对会为他鞍前马后。包括你也是,如果你有一天需要我,我也绝不会推辞。”
“因为你真的对他太重要了。”
谢谦眼神沉沉地望着程青晗。
他是个迟钝的直男,在听方臣说起程青晗的时候,他一开始甚至有点不解,他觉得是方臣太死心眼,又有初恋这个buff,才会对程青晗要死要活,念念不忘。
可是现在他看着程青晗,脑海里想起的却是有一年雪天,他跟方臣在瑞士的深山里滑雪,方臣望着窗外的湖泊,突然低声问了一句:“你说程青晗现在在做什么,国内下雪了吗,他也看见雪了吗?”
他无法用任何辞藻形容出那一刻的感受。
但那一刻,他望着方臣,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悲伤在房间里弥漫开来,明明很平静,宛如池水一样一层一层弥漫开,却又让人浑身被包裹住,挣脱不得。
那时候他就想,怎样都好,求老天垂怜,让程青晗回到方臣身边。
他根本顾不上去思考程青晗够不够爱方臣,适不适合方臣,会不会与方臣白头偕老。
他只知道,如果彻底失去了程青晗,那方臣的余生都不会再快乐。
“你真的不知道,方臣到底有多爱你。”
在程青晗震惊且无措的视线中,谢谦轻声说道,“我参演过这么多电影,我以为我了解爱情,可是看到方臣,我才知道什么才是执迷不悟。”
程青晗已经完全听懵了,他的大脑甚至无法处理这一刻的信息。
他一直拿谢谦当作假想敌,敌对,嫉妒,怨恨,他对谢谦有过无数不好的幻想。
因为这个人代表着方臣那些他无从参与的过去,代表着方臣也许早就已经不爱他了。
可现在,也是谢谦,坐在他对面以方臣好友的身份,一字一句地对他诉说着方臣的爱意。
不知道为什么,程青晗甚至心底升起了一点恐慌。
他知道自己辜负方臣,对不起方臣,他无从弥补,以至于只能献祭一样希望用自己讨得方臣的欢心。
可是谢谦寥寥几语,却像是掀开了巨大天鹅绒掩盖的一角,让他隐隐察觉到,他对方臣的过去一无所知。
他自以为的那点弥补,也许连沧海一粟都算不上。
“你想听一听,这几年方臣怎么过的吗?”他听见谢谦如此问他。
程青晗攥紧了双手,身体甚至不由自主轻晃了一下。
他心慌得难以自制,明明什么也还没听见,心脏已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但他还是认真点了头。
“想。”
……
程青晗与谢谦见面的时候,还是下午,而等他再从咖啡馆里出来,外面却天色已黑。
中途程霜意给他发了微信,说活动改了时间,让他不用来接了,他都没有顾得上回复。
谢谦送他出来,在下最后两级台阶的时候,他腿软了一下,人也恍恍惚惚,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还好身后的谢谦及时扶住了他一把。
谢谦看着程青晗,本来就是素白如雪的脸,现在更是没有一点血色,只有眼眶边缘是红色的。
这一点脆弱的红色,还有眼睛里的水光,映在这张霜雪一样冰冷的脸上,即使谢谦与程青晗真正意义上相识不过一天,都感觉到了不忍心。
他刚刚看见了程青晗的眼泪,从那双漆黑如雾的眼睛里落下来。
程青晗甚至顾不上失态,就这样定定地望着他,半晌后,又将脸埋在了手心里,肩膀轻微的颤抖。
整个包厢里都回荡着程青晗尽力克制,却又克制不住而流露出来的哽咽。
谢谦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刻有一点微妙的愧疚。
他突然想,方臣为什么不把自己这些年如何度过的去告诉程青晗呢?
真的像方臣自己说的,因为程青晗甚至骗子,是善于撒谎的小人,想要留住程青晗就只能钓住他,控制他,不能对程青晗太好吗?
还是方臣也知道程青晗会愧疚,会难受到无法自制,所以干脆将一切都用沉默掩饰。
就当他与程青晗都曾经互相亏欠。
谢谦说不清楚,但他犹豫片刻,将手轻轻放在了程青晗的肩膀上,拍了拍。
“说实话,我本来是希望程哥你别和方臣说我与你见过面的,我怕他知道我告诉你这么多,会来弄死我。”
“可我又觉得你们需要好好谈一谈,如果真的需要把我供出来,那就供出来吧。”
谢谦爽朗地笑了一笑,眼神却很温柔,“想来只要你求情,方臣最终还是会对我网开一面。”
程青晗下意识被逗笑了一秒,可是仅仅是一秒,嘴角又落了下来。
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只觉得世界都变得空空荡荡,他走在平坦的地面上,却深一脚浅一脚,宛如漂浮在空中。
只有痛苦是真实的。
他曾经这样深地伤害过方臣的痛苦是真实的。
让他万箭穿心,让他魂不附体,也让他万死难辞。
“谢谢你,谢谦。”程青晗抬起头,真诚地与谢谦道谢。
他没想到他自以为的与“情敌”见面,到最后却是这样离奇的一场发展。
可他又如此庆幸,庆幸谢谦的“擅作主张”,让他知道了关于方臣的一切。
他突然轻笑了一声,与谢谦说:“你知道吗,其实在今天与你见面之前,我非常,非常嫉恨你。”
他看见谢谦睁大的眼睛。
他叹了口气,笑容里带上了一缕怅然:“我恨你能陪在方臣身边,恨你与他一起出现在新闻报道,恨你们看上去如此相配。”
“但我心里又很清楚,我恨来恨去,恨的只是自己懦弱,愚蠢,离开了方臣。”
程青晗呼吸一口天地间冰冷的空气,又一次认真道谢。
“所以我真的很感谢你,谢谦,”他说,“你不必说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才是我的恩人。”
他这句话里满是真心。
谢谦也听出来了。
他开了句玩笑:“你看的该不会是那些不负责任的狗仔乱写的新闻,说我跟方臣有一腿吧,可不敢啊,我是直男,有女朋友那种,都不说方臣的清白了,我的清白难道就不重要吗?”
但他说完这句话,又收敛起调笑的意味,轻轻拥抱了程青晗一下。
谢谦想,对于程青晗的感情颇为神奇,像一位从未碰面,却分外熟悉的朋友。
所以他衷心希望,程青晗可以与方臣白头偕老,百年好合。
“去找方臣聊一聊吧,”谢谦认真道,“错过这么多年已经很可惜了,不要再继续蹉跎下去,去好好跟方臣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