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珏抬头看言森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大变化。
应该是在教他吧，李珏想。
“我——想——回——家。”言森演示道。
“我，想，恢，嘉？”李珏努力复刻言森的话，尽力把每个字都念准。
“恢家，回家，我想回家。”到了后面，李珏的发音已经能做到八九不离十了。
两个人重复这句话重复了四次，到第五次的时候，李珏发现不对劲，下意识顿住没开口。
没了他的跟读，言森居然还在机械的重复着这句话，声音轻飘飘的，眼神也渐渐放空，视线穿过那叠餐巾纸，穿过客厅的墙壁，仿佛灵魂已经飘回了遥远的故乡。
李珏轻轻拽了拽言森的袖子，言森这才猛地回过神，眼底的空洞褪去，勉强扯出一个苦笑：“你学得很快。”
“你很想回去吗？”
李珏问出口就发现这个问题有多蠢，被困在这种地方，谁会不想家呢。
言森的指尖又纠缠起衣角的线头，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开始回忆那些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
“唔，以前每天都会想，想练习室那扇透亮的镜子，想公司楼下热乎乎的海带汤，还有那个总是骂我跳舞太用力，私下又夸我嗓音干净的老师。”
“再后来想得就少了。”
“反正也没用。”
李珏听得心里堵得慌，酸涩感一阵阵往上涌。
他向来嘴笨，不太会安慰人，也实在给不了实质性的承诺。可看着言森这副麻木落寞的样子，又做不到无动于衷。
犹豫了片刻，他再一次轻轻伸出手，盖住言森冰凉的手，轻轻拍了拍，这算是他能给出的最笨拙也最真诚的安抚。
可是言森的情况似乎并没有好转，他精神开始逐渐抽离，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那双眼睛刚刚还有点活人气，此刻又变成茫茫一片的空白。
李珏很担心他，但是又不知道能做什么。
去找厨房的那两位帮忙吗？
可他们是兽人啊，把他们喊过来，会不会对言森造成二次伤害？
正当李珏不知所措的时候，忽然听见窗外传来沙沙声。
下雨了。
起初只有零星几滴，哒，哒，哒的敲着窗户。可没过多久，雨就下大了，唰唰的笼罩了整座城市，掩盖了所有喧嚣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急。
秋雨就这样匆匆到来，带来骤降的寒意。
言森的身体颤抖了一瞬间，他像生锈的机器，慢慢朝着窗外扭头。
“别……”
破碎的单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言森的表情逐渐变得惊恐，瞳孔收缩，脸色刷地变白。
“下雨了……怎么又是雨天……”
言森蜷起身体，整个人在沙发上缩成小小一团，双手紧紧捂住耳朵，试图用这个办法逃离世界。
他双眼瞪大，盯着玻璃上绽开的雨花，手臂上冒出无数鸡皮疙瘩。
“呜呜……我不该偷懒的……我不该那天偷偷跑出来……”
言森双眼失焦，整个人陷入回忆。
被送进手术室的那天是下雨天，穿越的那天，他想偷偷溜出来买点夜宵吃，同样也是下雨天。
看着对方痛苦的模样，李珏心里暗叫不好。
言森这是惊恐发作了。
可他能做什么？他完全不理解心理方面的疾病，甚至不知道这会儿该不该碰言森。
厨房那边传来响动，两位兽人听见了言森的哭叫，循声而来。
单霆在前面，几大步就到了沙发边。
他看了一眼李珏，另一个小人类也是被吓到的样子，手腕上甚至还有被言森之前掐出的红痕。
再看向言森，他的心都沉下去。
他的情况很糟糕，嘴里喃喃自语，全身抖个不停，整张脸都哭湿了。
“应该是陌生环境不熟悉，吓应激了，我得赶紧带他回去。”单霆疲惫的说。
他的手从言森腿弯处伸过去，打横抱起，再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三两下抖开，牢牢盖在言森身上，把肩膀手臂后背这些等会儿容易淋湿的地方通通遮得严实。
“言森。”他低声叫他的名字，“是我。”
言森没有回应，但他的手不再捂着耳朵，允许单霆轻轻拉开，挂在了对方的脖子上。
单霆抬腿就往外走。
陆泽霖从柜子里翻出一把大伞，追上来塞进他手里。
“这么突然就走啊，”他看了眼被牢牢裹在外套里的言森，又看了眼李珏，“有空的话可以带他多来，他和李珏聊得挺好的。”
“嗯。”单霆简单应了一声，他现在注意力都在言森身上。
小人类还在低声哭叫，双手在单霆脖子上不老实的拍打，抓挠，最后摸上了单霆脑袋上那对毛茸茸的耳朵，狠狠揪了一把。
灰白色的绒毛在空中飘散，扑棱棱的飞。
耳朵算是狼身上最敏感的部位之一，单霆蹙起眉，有些吃痛，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
他把言森搂紧了，脚步加快，走向开过来的车。
比起这点疼，赶紧把言森带到熟悉的地方，给他安全感让他平复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言森见挣脱不出来，恐惧的哭声越来越大。
他的眼睛被眼泪糊住了，什么都看不清，眼前只有模糊的光影，耳畔是最讨厌的雨声，像每个噩梦里的雨天一样。
言森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放在了副驾驶座上，那个明显不是人类的家伙凑过来，拉过安全带扣进卡槽，把他固定在座位上。
言森幻视自己遭到了绑架。
越是拼命挣扎着要把身上的安全带给扯下来，反而越扯越紧，情绪一下到了要崩溃的边缘。
“不动安全带好不好？这样不安全。”
单霆已经绕到另一边的驾驶座坐了进来，半边身子都湿透了。
反观言森自己，全身上下滴水未沾，还盖着一件带有体温的外套。
言森用雾蒙蒙的眼睛看着他，泪水将落未落，挂在长长的睫毛上，颤巍巍的。
单霆的心都要化了。
眼前的人破碎又美丽，像被摔裂的瓷器，裂纹爬满了里里外外的每一寸，只能勉强拼凑在一起。
精美的瓷器本该被捧在手心里呵护，却因为他的愚蠢和自以为是，变成了这副模样。
都怪自己没有把他照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