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霆在救助机构签了满满一摞文件。
确认身份、登记信息、补缴绝育费用……
工作人员把术后须知递给他,上面陈列着伤口护理和恢复期的注意事项。
单霆折好放进口袋,跟着对方往病房走去。
“你家小人类看着可爱,其实凶得很诶。”带路的工作人员边走边说,苦笑着对主人埋怨,“当时好几个兽人才能按住他,差点把狐医生都推倒了。”
单霆没接话,压根没信对方说的,他倒是怀疑是不是医护人员对小人类太粗暴了。
言森在他身边待了快两个月,从来没有做过任何过激的举动。
最生气的那次也就跺了两下脚,气鼓鼓地转身走回自己房间,把门关上,拒绝再和单霆沟通。
这样的小人类,怎么会去做攻击性行为呢?
但是这个地方……
单霆偏过头,目光扫过走廊两侧敞开的病房门。
左边的房间,一只小人类蜷在床角,露出的手臂细得像晾衣杆,骨头凸出的吓人,奄奄一息地陷在苍白的床单,只能通过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右边的房间从外面被锁上了,单霆路过时透过门上那扇窄窄的玻璃往里看了一眼。一个瘦小的身影对着门口发出持续不断的吼叫,精神状态相当紧绷。
再往前走,病房里还有好多小人类被束带固定在床上,身上有伤。
单霆不自觉地加快了步伐。
那些半掩的房门在他余光里一扇扇掠过——
太恐怖了,言森是不是也躺在这种不知道多久才进行消杀的病床?同样被束带绑着身体、动弹不得?
言森本来就瘦,这两个月好不容易喂胖了点,摸起来手感终于不全是骨头,现在这样折腾,指定又要变回去了。
他那时候就该把言森带在身边的,怎么能把他一个人放在家。
什么破出差,单霆一想到那个项目就生气。
邻居奶奶是上了年纪的人,能按时来喂饭就不错了,很容易有疏忽。
工作人员带着单霆来到走廊尽头,面前就是言森所在的病房。
单霆深吸一口气,忐忑地走了进去。
病房里并排放着几张床,不同肤色的小人类虚弱地躺在病床上,发出难受的呻吟。
他第一眼就认出了自家的人类。
言森侧着身体缩在床铺正中央,手臂自然地垂放在身侧,穿着说不上干净的病服,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
他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找不到焦点。那张原本精致得像瓷娃娃的脸蛋,如今瘦得颧骨凸出,衬得那双眼睛格外大,像干枯的水井,眼眶下泛着深深的青黑。
初次看见这样的言森,单霆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他几步上前,脱掉外套裹在人类身上。一只手穿过言森的膝弯,另一只手稳稳托住他的后背,没用多大得劲,就把人类从那张小小的病床上整个抱了起来。
感受到熟悉的气味和温度,他第一次对外界有了主动的反应。
那颗脑袋慢慢偏过来,嗅了嗅对方的味道,最后轻轻窝在了单霆的胸口,不动了。
嶙峋的骨节隔着病服硌着狼人的小臂,他都要怀疑自己怀里抱着的其实是一股风,随时都会消散。
单霆带着绝育后的人类回了家,细心照顾起恢复期的人类。
接下来的日子,言森变得格外听话。
单霆端什么他吃什么,不管是不是合他胃口,言森都会安静地拿起筷子尽量吃一些。
但他的食欲低得明显,咀嚼的速度越来越慢。
单霆都看在眼里,也不说他什么,转身就去厨房变着花样做别的吃食。
刚刚那个梅菜扣肉可能做的太腻了,这次烧个清蒸小黄鱼吧,再加个南瓜羹,汤汤水水的总归容易下咽。
他把新做好的菜端出来,轻轻放到言森面前,坐在对面看着自家人类缓慢进食。
饭菜的热气和锅气仿佛径直穿过人类就消失了,没有给他带来任何温暖的慰藉。
单霆很是沮丧。
以前他们每晚都有散步的习惯,只要他走到玄关、拉开那个装着项圈和牵引绳的柜门,言森就会立刻放下手里的一切,快步走过来,在单霆身边站定,仰着脑袋一脸期待地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单霆故意拖拖拉拉,拿完外套又回头翻手机,言森就会急得跟在他身后小跑,在房间里来回转。
小人类以前特别喜欢出门,哪怕只是在小区里绕一圈,他也会多逗留一会儿。言森的好奇心很重,总想去那些没走过的小径看看。
走岔路代表他们今天的散步计划又要超时了,但大部分时间都会顺着他拐进那些窄巷和岔道里,多绕几圈再回家。
就算这样,言森还是会恋恋不舍的回家,每次回家都是被单霆催着、哄着、半拽着才完成的。
可现在,单霆拉开玄关的柜门,故意咳嗽发出声响吸引人类的注意力。
他等了片刻,身后没有传来脚步声,转头一看,言森根本懒得出门,正双手抱着膝盖,窝在沙发上盯着黑屏电视发呆。
总体看起来是变乖了,对吧?
不跑不闹也不倔,说什么都会机械性的照做。
如果只看表面的行为记录,这大概就是饲主们口中"绝育后变化显著"的范本。
可单霆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就算以前言森会因为某些事情对他发些小脾气,偶尔他会觉得这只人类有点难伺候,但如今坐在他身边的人类已经是一副行走的空壳。
网上那些支持绝育的饲主怎么话都只说一半?
绝育会让人类变乖没错,但副作用居然是让人失去灵魂……!
这你们怎么不说啊???
除了这些问题,言森的睡眠也变得很糟糕。
几乎每隔两三天,单霆就会被身侧骤然急促的呼吸声惊醒,他发现人类正蜷缩在床的角落,双手攥着被角,肩膀一颤一颤的,压抑着声音抽泣。
多半是被噩梦魇住了。
单霆赶紧坐起来,把人类搂进怀里,温热宽大的掌心贴着言森的脊背,上下来回摩挲着给他顺气。
接着又把人往怀里揽了揽,下巴抵在言森发顶,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没事了没事了”、“只是做梦”、“我在这里”来安抚人类的情绪。
言森的哭声稍微小了些,但情绪起伏还是很大,整个人都还在那种半梦半醒的恐惧里沉浮,看起来相当不安。
这可怎么办……
单霆的脑子转的有些发烫,抱过了也哄过了,怎么还是没有好转。
想了想,他捂住了人类的双眼。
分明的五指慢慢变圆变短,尖尖的指甲收进了趾缝,掌心肌肉摊开成厚实柔软的爪垫。
层层叠叠的绒毛从皮肤下涌出来,覆盖了整只手,又沿着手腕一路往上漫过小臂。
骨骼在皮肉内部重新排布,灰色绒毛如潮水般漫过全身,最后爬满了他的每一寸皮肤。
至此,言森身后的兽人轮廓完全异化。
原本环抱着言森的手臂变成了矫健的前爪,却小心翼翼的收起尖锐的指甲,用柔软的肉垫遮蔽人类的双眼,怕他亲眼目睹这场异变,承受另一份惊吓。
几息之间,一只体型庞大的北美灰狼安静地伏在言森身边,呼吸温热,毛茸茸的腹部贴着言森的手臂,毯子般暖和的大尾巴搁在人类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