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珏和管家是傍晚回的医院。
王妈把陆泽霖照顾得很好，床单是换过的，被角掖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还摆了一束水灵灵的小雏菊，给这个偌大的病房增添了一些生气。
但她兴致不高，也正常，看到自己养大的孩子躺在病床上久久醒不过来，作为一名母亲，心里怎么会好受。
吃完医院分发的晚餐，王妈和王恒就走了。
李珏送他们到电梯口，王妈回头看了他一眼，说有事就给她打电话。水獭管家抱着那个水獭便当盒，朝他点了点头。
一大一小、圆圆厚厚的黑色爪子一起举起来，朝李珏摆了摆。
电梯门在李珏眼前合拢，两只水獭离开了。
他回到病房，熟练的浸湿棉签，润湿那两片干裂起皮的嘴唇。
陆泽霖没有反应，长长的睫毛垂着，胸口轻微起伏着。
李珏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又拿起一根干的，把他嘴角溢出来的水渍擦掉。
他趴在床边，下巴搁在掌心，撑着脑袋注视着陆泽霖的脸。
“王妈今天和我聊天的时候说，她年轻的时候在陆家做事不小心摔了跤，腰就不太好了。我问她怎么不早说，结果她说是怕少爷小姐担心。”
“陆少爷，王妈和你一样不爱麻烦别人。之前你学人类语的时候，怎么不来问问我到底怎么读呢？”
“耿玟玟昨天来了。她说有种生物再生技术，是根据壁虎断尾再生的原理研发出来的黑科技，很大概率能让她站起来。兔子小姐现在在帮她找医生，手术成功率很高。她还让我跟你说谢谢上次轮椅的事，不能亲口说真的很遗憾。要不是出了那些糟糕的事，那晚的饭菜本来很丰盛的。要是有缘，以后再一起吃顿饭。”
“单霆也还起不来，肋骨断了好几根。我去看了一眼，还能说话，嘴也没闲着。”
“我还回了一趟别墅，稍微把家里打扫了一下。冰箱里的菜全烂了，臭气熏天，我把电源拔了，柜门敞开散味。哦对，那几棵绿植居然还活着，我给它们浇了点水。”
“还有，你做的饭其实还是一般般，只是和之前的难吃相比好了一些，我怕你伤心才没吐槽，每次都吃的光光的，因为那是你早起为我做的。”
李珏把手贴在对方的脸上，轻轻蹭了蹭。
“我现在老是睡不着，每天晚上都要翻来覆去很久，明明很累，可就是闭不上眼睛，最后只能侧着看着你睡，才能勉强逼自己睡过去。”
“我好想你……”
“快点醒过来……我马上就要走了，就在三天后了……”
说完这句话，李珏轻声吸了吸鼻子，把脑袋埋进被单。
他不想走之前这只大笨蛇还在睡，那会成为他自己，包括大笨蛇一生的遗憾。
一只手落在他头上。
那只手没有力气，仅仅搭在他的发顶，连抚摸都做不到。
李珏的身体瞬间僵住了，他一时间都不敢抬头去确认这到底是不是自己日思夜想、盼了整整七天的画面。
是他最近觉睡得太少了吗？还是说，这只是陆泽霖昏迷中的无意识反应，不是真的醒了。
可是无意识反应一般是手指抽动，总不能是把手放在他的脑袋上吧，这太像一个人主观控制下做出的动作了。
心跳声宛若擂鼓，李珏深吸一口气，去接受属于自己的答案。
陆泽霖的睁着眼睛，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病房里亮的吓人，像深夜里被灯照亮的琥珀。
他的视线先是在李珏身上停了一下，瞳孔没有焦点，眼睛迷茫地在眼眶里转了转，模糊的世界对他而言还有点不习惯。
陆泽霖用力眨了眨眼，世界瞬间清晰了不少。
一睁眼就是自家小人类红着眼眶趴在床边看自己，他觉得就算是天堂也还不错。
他嘴角弯了弯，扯动了脸上的伤，疼得皱眉，但还是在傻笑。
他左右看了看，白色的床单，一大堆仪器，心电监护仪在滴滴地响，空气里还有消毒水的味道。
哦，医院。
他的目光又回到李珏脸上，人类的眼眶还是红的，眼泪还没干，整个人看起来又瘦了一圈，变成了人干。
之前好不容易养起来的那点脸颊肉全没了，灰色卫衣挂在身上晃晃荡荡的，里面空荡荡的，瘦得让蛇心疼。
“你刚才是不是亲我了？像王子亲吻公主那样，把我亲醒了。”
陆泽霖一开口，嗓子就哑得吓人。
李珏赶紧去端来一杯温水，他被陆泽霖醒来的喜悦冲昏了头脑，把玻璃杯接得满满当当，走得又急，水一路泼洒出去，等到了病床边，就只剩三分之二了。
把病床摇到一个合适的高度，小心翼翼地把杯子递到陆泽霖嘴边。他一手托着陆泽霖的后脑勺，一手扶着杯子，看着对方慢慢喝了两口。
润了润嗓子，陆泽霖又有力气了。
他看着李珏，扯着伤口疼也顾不上，笑着说：“我还听见你说喜欢我，你说让我早点醒。”
李珏强压着自己激动的情绪，把水杯放在桌面上。
“不……你听错了……我在录你打呼噜的声音。”
陆泽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看着李珏那双出卖了主人的、湿漉漉的双眼，没有拆穿他。
谁让他的爱人是一只高自尊人类。
陆泽霖挑挑眉，煞有介事地问：
“哦，那你录到了吗？”
“……录到了。”
“放给我听听。”
“不放。”
“为什么？”
“难听！”
陆泽霖看着他，忽然伸出手，碰了碰李珏搭在床边的手指。
那只手缠满了纱布，却握着他的手腕，微微用力，牵着那只手慢慢移到嘴边。然后低下头，虔诚又郑重地吻了吻李珏微凉的指尖。
心跳声越来越剧烈，大声到可能陆泽霖也听见了。
他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鼻息，一呼一吸，皆扑在李珏的皮肤。
那双金色的蛇瞳满是缱绻地看着他，瞳孔里映着他乱糟糟的头发和红红的眼眶，还有那张又哭又笑的脸。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