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很安静，暖黄色的顶灯洒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光。
他们侧身与对方对视，中间隔着一道不远不近的距离。
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又远到谁都没有先往前挪一寸。
李珏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忍不住别过脸去。
他有无数种方法让一段对话在不伤害任何人的情况下体面地结束，用来应付一条蠢蛇绰绰有余。
换做平常他就别扭的把这个话题带过去了，可是今天他就是想做点什么。
也许是陆泽霖刚才说的那些胡话戳中了他。
“就当这是一场噩梦。”
如果真的能回家，这一切就不是噩梦，而是一段他李珏永远不会忘记的经历，证明了他永远不可能被老天降临在他身上的任何厄运打倒。
城中村打不倒他，原生家庭打不倒他，996打不倒他，房贷打不倒他。
这个狗屎世界同样也打不倒他。
但如果他死在这里了呢？那天在暗巷里，陆泽霖若是没有从天而降，他已经被独眼鳄鱼掐着腰塞进嘴里了。
假设他遇到的不是陆泽霖，而是任何一个把人类当宠物看的普通兽人，自己现在大概还戴着项圈，被关在某间宠物房里，等着主人下班回来赏他一个摸头。
这是他差点就走进的现实。
目前所经历的这一切，仅仅只是李珏千疮百孔的人生当中的一部分。
它们可以被折叠压缩，塞进记忆的某个角落，和那些城中村的潮湿、职场的疲惫、无数个独自醒来的清晨挤在一起。
但这一部分里，有这只蠢蛇。
李珏转过头，重新看向陆泽霖。
如果现在不做点什么，他一定会后悔。
咔哒一声，安全带弹开。
李珏倾过身，朝着主驾驶座上的人伸出手臂，环住了陆泽霖的脖子。
他的动作太快，下巴磕到对方的肩膀，鼻尖蹭到衬衫领口的布料，闻到那股熟悉的木质香。
陆泽霖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巴张成一个夸张的O字，让这位精明会算计的陆氏集团继承人看起来很傻。
小人类居然在主动抱他！！！！！
他是在做梦吗？不是被那两拳打出幻觉了吧？还是说车库的通风管道泄漏了什么致幻气体？
如果这是梦，陆泽霖希望永远都不要醒了。他愿意在这辆车里和李珏保持这个姿势坐到天荒地老，电池耗尽，甚至座椅长出青苔。
“宝……宝宝？”陆泽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别说话。”李珏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仿佛在警告。
要是这只蠢蛇敢破坏气氛，他现在就松手去后排坐着，说到做到！
有些话现在不说，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他不是一个擅长用语言表达感情的人，真心话只能藏在骂人的语气里，可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这条蠢蛇未必听得懂。
所以他用了一个最笨的办法——
拥抱。
李珏的手臂收紧了点，下巴还抵在陆泽霖的肩膀上，没有要松开的意思。隔着衬衫和毛衣，他能感觉到陆泽霖温热的体温，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闭上眼，把脸往陆泽霖的肩窝里埋了埋。
过了几秒钟？半分钟？李珏也不太确定。
陆泽霖的手终于落在李珏的身上。
他感受到一只手落在自己的腰侧，另一只覆在他的后脑勺上，掌心温热，指腹轻轻插进他的发丝里。
陆泽霖没有用力，只是在确认小人类是真的在他怀里，不是那两拳打出来的幻觉。
“你主动抱我了。”陆泽霖似乎不敢置信，语气傻乎乎的像在说梦话。
“……嗯。”
“第二次了！”
陆泽霖兴奋样子就好像这是什么历史性时刻，甚至脑子里都开始畅想未来自己的墓志铭上要不要刻下——被李珏主动拥抱两次。
“能不能别说话了。”李珏的耳朵又开始发烫。
怎么这只蠢蛇这么爱废话，好不容易有点气氛，就被他这张嘴破坏了。
不说话会死吗？安安静静地抱一会儿不行吗？
就在李珏胡思乱想的时候，原本搭在他腰侧的那只手忽然动了一下。
指腹沿着腰线慢慢下滑，掌心贴着毛衣的面料，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力度。
李珏的呼吸顿了一下。
热度从腰侧一路蔓延开来，颤栗感顺着李珏的脊椎骨往上爬，情不自禁地挺腰把自己往对方怀里送。
他刚想把手从陆泽霖的脖子上拿下来、去抓住那只点火的手，对方的动作却忽然停了。
那只手从他的腰侧收了回去，转而贴上了他的额头。
手背试了试，又翻过来用手掌贴了贴，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什么医学检查。
“不是发烧了？”陆泽霖问。
他看起来困惑，大概是很认真地怀疑李珏是不是烧糊涂了才会主动抱他。
李珏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瞪着那双好看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是不是欠揍？”
陆泽霖看着他那副凶巴巴的样子，忽然笑了。
对嘛，这才是他印象中的李珏。
他就喜欢李珏用这种故作生气的调子骂他。
陆泽霖有时候也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毛病，别人养小人类图的是温顺乖巧，他却偏偏喜欢李珏骂他、瞪他、怼他，就连打他都是一针兴奋剂，让他忍不住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
这是李珏最真实的样子，好的坏的，软的硬的，全摊在他面前，爱要不要。
他当然要！他爱死眼前这个小人类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陆泽霖忽然愣住了。
爱？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炸开，像一座沉睡了二十多年的火山，终于在这一刻喷发。
滚烫的岩浆烧过陆泽霖每一寸血管，把所有“不应该”“不可能”“不可以”全部烧成灰烬。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爱”到底是什么样子。
父母给他的绝对不是爱，是无尽的期许。他对别人也没有产生过什么兴趣，男的女的都一样，他以为自己是天生冷感，对谁都提不起劲。
要说这辈子给他带来最多情绪波动的人，好像就是面前这个脾气暴躁，嘴硬，动不动就翻白眼，打人还挺疼的小人类。
可他是小人类啊，兽人和小人类之间，可以谈“爱”吗？
这个世界给他的答案是不可以——小人类是宠物，不是可以平等去爱、去相恋的对象。
可是李珏从来没有把他当成饲主，也没有在他面前扮演过温顺乖巧的宠物。
他们从一开始就应当是平等的，只是他用了四个月才真正明白。
所以，他可以去爱他吗？哪怕他是小人类，马上就要回家了，他们之间隔着整整两个世界的距离……
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