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单霆对他越来越好又有什么用呢?
他已经永远失去身体的一部分了,谁能还给他?
言森呆滞的坐在沙发角落,感觉自己正在慢慢和沙发融为一体,对空间转移和时间流逝的感知越来越钝。
或许他早就应该放弃那些可笑的希望,忘记自己的姓名和过去,把自己当成这个世界里普通的小人类之一,每天吃喝玩乐——
这样活着反而不会那么痛苦。
他抬头望向天花板,那里空空如也,和病房里的天花板一模一样。
做完手术睁眼时,言森看见的也是如出一辙的景象。
当时麻醉还没完全退,视线模糊,可他记得眼前那片茫茫的空白,以及身上隐秘而持续的钝痛,提醒着他少了什么。
言森被好几根束带牢牢捆在床上,连翻身都做不到。
他挣扎着扭过头,发现左右病床上的人类都和他刚刚一样陷入昏迷。
这里就是地狱!
哪怕现在,只要闭上眼睛,仿佛立刻就回到了那家医院。
周围站着一圈长着可怖脑袋的兽人,他们的嘴巴一张一合,说着些言森听不懂的话。不同形状的兽爪按着他的肩膀和脚踝,冰凉的针管扎进皮肤,麻醉剂强迫他的意识开始消散……
如果不反复想起这件事,就不会被反复伤害。
言森知道这个道理,可他没办法不去注意它。
那份残缺不仅在肢体上体现,同时也在他的内心留下了烙印,不断提醒他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要自讨苦吃,不停往外跑呢?
如果当初乖乖待在家里,等那只狼回来,是不是就不会落到那些人手里?
这下好了,遭报应了……
那段日子言森过得自暴自弃,行尸走肉般经历每一天,把活着当成需要打卡的任务。
直到某日,单霆把通话中的手机放在他的耳边,听筒那头传来的竟然是人类的语言。
于是在稍微清醒的时间里,言森找了支黑笔,把自己这一年零零碎碎摸索出来的、或许能帮得上忙的兽人语,尽可能工整的写在纸巾表面,企图能帮上点忙。
后来和对方见了面,听着李珏和陆泽霖的对话片段,言森说不清心里翻涌着的究竟是嫉妒还是羡慕,又或是两者都有。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和自己处境相同的人类,居然能活出不一样的可能。
李珏可以在"饲主"面前随心地翻白眼、闹小脾气,而他在数次努力无果后选择了麻木,把自己抽离于世界之外。
承载着希望的纸巾被传递到另一位人类手中——
带着他的希望继续往前走下去吧,走得比他远,走出他离不开的地狱。
也就是离开李珏和陆泽霖别墅的当天晚上,单霆走过来,解开了他脖子上的项圈。
言森愣愣地看着对方手上的东西,沉默了很久。
那只大灰狼蹲在他身前,已经变成了飞机耳,磕磕绊绊地对他道着歉,问:愿不愿意给他弥补过错的机会……
言森的灵魂重新飞到了他的身体里,回到了这个他一直试图抽离的,痛苦而真实的当下。
他高高的扬起手,狠狠扇了对方一巴掌。
单霆的脑袋被打偏过去,迟迟没有回神。
“我恨死你了。”言森心里想。
他恨单霆,恨他为什么听不懂自己的哭喊,在不该缺席的时候缺席,难道他做的尝试还少了吗?
如果这只狼能少一点傲慢,早点把他当成个人来看待,而不是他们兽人世界里智商低下的普通小人类……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他是不是不会落得现在的下场?
人类崩溃的哭喊扎进单霆的心脏,他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话来。
“对不起……对不起……”
自从今天陆泽霖一提醒,之前人类所做的种种突然在单霆的脑海里串联成线,言森是穿越者的事实其实很多细节都有迹可循。
还有挽回的余地吗?
后来的日子里,单霆努力学着去改正。
项圈和牵引绳被他收进了储物间最深的角落,把言森的餐椅换成了和自己一样高的椅子,吃饭的时候不再过多地替他夹菜,还学着在言森沉默的时候不再急着追问是哪里出了问题,试着去换位思考,理解言森的处境……
可言森的精神状态越来越令人担心,单霆不敢再耽搁,带言森去了一家口碑不错的宠物医院,挂了心理科。
由于情况复杂,单霆无法跟医生说实话,只能专门绕开了时空穿越,挑着能说的部分讲了。
比如言森的病况:绝育后睡眠不好,食欲下降,情绪低落,经常有自我伤害的倾向……
即便如此,医生听完还是沉默了很长时间。
医生推了推眼镜,直截了当的说:
“我知道您对我隐瞒了些什么。先生,您隐瞒的东西越多,我能触及的地方就越少,这可能会影响治疗的效果。”
看着单霆一副难言之隐的表情,医生叹了口气,最后还是给出了专业的建议。
“我的推荐是药物治疗加上行为干预,回去之后,你必须想办法给他制造一个安全的环境,让他觉得,“家”是可以暂时放下戒备的的空间。”
“另外,如果他的内心有被压抑了很久的情绪,可以给他一些能亲手毁掉的东西,比如你说他讨厌项圈和牵引绳,那就把那些象征枷锁的物件交给他,让他自己决定怎么处理。”
“身体的宣泄有时候效果比语言诱导更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