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柳飘飘和丁潇潇的老家去拍摄,是时安然在原来的策划案上作出的重新调整。
在邓佳和罗明的团队还没过来之前,时安然几乎每次来银霞都能和柳飘飘和丁潇潇聊会天。有时候赵临川实在太忙了没空陪他吃饭,下了午班的两个女孩就会来找时安然说话,更多时候是柳飘飘拉着丁潇潇来主动蹭赵临川给时安然开的小灶。
柳飘飘和丁潇潇都住在离市区不算近的镇上,中考结束以后在家蹲了两年,后来受不了父母的叨唠,在机缘巧合之下认识了银霞的黄沁。
柳飘飘和时安然讲,本来以为自己没考上高中就无人问津了,结果他家那阵子的门坎都要被踏破了,有不少职业学院的老师为了拿指标一直来找她和潇潇,甚至有媒婆上门来说亲,男方看中她们都年轻漂亮,愿意给更多的彩礼。
“其实我爸当时看那么多彩礼真的心动了,”柳飘飘说,她握着一旁丁潇潇的手,“要不是潇潇从我们家厨房掏出我爸那把杀猪刀把媒人们都赶跑了,指不定我现在都生孩子了......”说到这里,柳飘飘又骄傲地挺起胸膛,低垂的麻花辫在玻璃窗倾泻进来的阳光下乌黑油亮,她说:“想想我也不会的!我会跑,拉着潇潇一起跑,只要跑出去了就一定就我们俩能活下去的地方!”
柳飘飘在旁边慷慨激昂,而丁潇潇则默不作声,只是对时安然莞尔一笑,嘴唇旁边浮现出一湾酒窝。
女孩们在城里找到了工作,原本和家里紧张的关系缓和了许多,两个人每隔三个月还是会回家一趟。丁潇潇有个妹妹还在上学,而柳飘飘还有一只养了很多年的看门狗,她们都有自己放不下的东西。
邓佳找赵临川商量最新的拍摄方案,希望能给两个女孩请两天假,好让团队跟着她们回镇上拍摄。赵临川答应得很痛快,并且给她们休了带薪假。
柳飘飘和丁潇潇走的那两天,时安然照常睡醒了来银霞。
天气渐冷,赵临川不再让他骑自行车,每天要么时安然打车过来,如果生意不忙,赵临川就去白桦小区接他。
时安然从后院进来,一路走过来和遇见的大家打招呼,唯独少了那两个女孩,一时间还让他不太适应。
今天是个周六,银霞的顾客照常多起来,尤其是一楼大厅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时安然在一楼找到忙得不行的黄沁,喊道:“黄姨!”
“哎!”黄沁回头以为是客人找她,看见身后是时安然顿时笑起来,“来啦,小时。”
“今天一楼怎么这么多人啊,黄姨你能忙过来吗?”时安然问道。
黄沁一边推着餐车一边回道:“忙得过来。今天大厅被包了,有家人办满月酒。那俩姑娘回去这不还有其他服务生和我一起么,以前银霞可没那么多服务生,是临川见我辛苦,非让我亲自挑一批回来,像是不心疼人工钱似的。安然你去楼上吃呗,正好今天云瑞也来了。”
“云瑞也来了?”时安然走到另一边帮黄沁一起推餐车。
“可不是吗,”黄沁笑道,“自从之前拍摄的时候跟着来了几个晚上,现在都不爱去辅导班了,吵着要跟我来这边。”
时安然正欲开口,突然被人从身后揽住肩膀,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这不是我们时老师教的好吗?”时安然回头看到赵临川正笑着看他,见见人没反应,赵临川在他肩膀上的力气收紧了一些,晃了晃时安然道:“嗯?怎么不说话了?”
时安然反应过来,避开赵临川的视线,对黄沁摆手道:“他说严重了,我就是帮云瑞看看卷子。”
黄沁却说:“你们都是都是好大学毕业的,辅导云瑞绰绰有余了,比我平时给她找的辅导老师还厉害。”
她说完不再和俩人闲扯,今天中午确实忙,她要去协调上菜了。
“我今天也不能陪你吃饭了,”赵临川和时安然往楼上走,边说着,“不过我给你找了个饭搭子。”
赵临川打开办公室的门,最正对着的那张宽敞的办公桌边上坐着正在写作业的李云瑞。小姑娘今天兴致并不高,看见时安然和赵临川进来,只是打了个招呼,就又低头开始写卷子。
时安然疑惑地看向赵临川,赵临川在他耳边悄声道:“期中考试没考好,我也不知道怎么哄了。”说完,赵临川退到门边,对两人说道:“想吃什么随便从厨房拿,我请客!”
门一关上,办公室瞬间寂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刷刷划过卷子的声音。时安然心里叹气,走到李云瑞对面坐下,说:“饿不饿?先把饭吃了吧。”
李云瑞摇头:“不吃,我要把这次考试卷子都改好。”
于是时安然又问道:“我能看看吗?”
李云瑞抬头,时安然看见她眼圈通红,分明是刚刚哭过的样子。他不作声地接过卷子,看到成绩单的那一刻也是有一瞬间诧异,他以为李云瑞是考了个倒数,没想到是班级第八名。
“你平时都考第几?”时安然看着表格上密密麻麻的科目成绩问道。
“前三吧,没掉过前五。”
行吧,时安然推心置腹,以己度人,如果是当年上初中的自己看到这样的成绩单,也是要难受好一阵子才行。
那时候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像李云瑞一样把试卷从头到尾改一遍,然后一个人待在房间里不出门也不说话。
时安然放下成绩单,看着李云瑞低下的头顶说:“你知道么,我以前考砸了也不爱吃饭,我外婆做好饭了喊我我也不去。”
李云瑞写字的速度减慢了,时安然找到她是在听自己讲话,接着又说道:“她就把饭放在我桌子上,见饭凉了我也不吃,就把炸鸡腿放我鼻子底下,让我闻味儿。”
李云瑞咬着嘴唇道:“你不是说你外婆家在这边吗?她平时也会来银霞吗?”
“她前几年去世了,不过她来过银霞,我在那面照片墙上见过她和赵临川妈妈的合照。”
李云瑞像听小说似的,把另一张卷子拿出来继续改。时安然继续看李云瑞的成绩,发现她是这次是化学没考好,化学他也不会,只能给李云瑞放回去,继续煲鸡汤:“我上学的时候也和你一样,很在意成绩的。”
“其实现在想想,几乎所有考试我都不记得了,就连高考也淡忘了。所以那只是一次考试而已,决定不了什么。我之前也是因为太在意一些东西,后来导致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于是我就回来了。”
“后来呢?”李云瑞问
时安然想了想,说:“后来...后来我认识了赵临川。他是一个很会生活的人,会做饭会喂猫会去爬山,认识他之后我对生活有了很多重新的认识,所以能够认识他我真的很开心。”
再说下去就要煽情了,时安然感到自己的心脏又在砰砰跳,就像刚刚见到赵临川一样。他捏着自己的手指头,想要转移话题,被李云瑞率先打断道:“我饿了,我们吃饭吧。”
两人就着办公桌对面的茶几席地而坐,吃完饭后,李云瑞也不想再改卷子了,她把所有东西放进书包里,然后把书包往地上一扔,对坐在地上的时安然说道:“玩不玩4399小游戏?”
只见李云瑞熟练地把赵临川办公桌上的计算机打开,输入一串密码后,点进网页里。时安然站在她身后,问道:“你怎么会有他的密码?”
“我用他的计算机玩好几次了,都是他主动给我玩的。以前他上大学回来的暑假,我妈和霞姨就把我给他带着,外面又热我不愿意出门,他就让我在他家玩计算机。”
时安然扶额,心里想原来赵临川说的带孩子就是这么个带法。
“坐呀。”李云瑞拍拍旁边的椅子对时安然说,“你想玩哪个?”
时安然坐下来,盯着琳琅满目的益智游戏说:“玩你想玩的吧。”
“那就森林冰火人吧。”李云瑞点开其中一个图标,对时安然介绍道,“左边的操作键归我,右边的归你,遇到泥潭要跳,看清楚自己的属性,不能经过和自己属性相反的地方......哎,你玩一遍就知道了。”
小孩的思维就是比成年人要简单,刚刚还要哭鼻子,现在就带着时安然一起沉迷游戏了。
时安然想,随便吧,不要再伤心就好了,这应该也算哄好了吧。
孩子是哄好了,但是时安然被打得节节败退,每次要么是他不小心掉进泥潭,要么就是平衡木怎么也跳不上去。
李云瑞很嫌弃地看着身边这个黄沁反复跟她讲过的名牌大学毕业的优秀生,道:“你怎么这么菜啊。”
时安然自暴自弃道:“要不咱们玩做饭游戏吧。”
“也行吧,”李云瑞退出游戏,一边漫不经心地瞥见时安然的手机,然后问道:“你喝奶茶吗?”
俩人又玩了二十分钟‘多拉的生日派对’后,时安然的手机响起来。
“奶茶到了,我下去拿。”时安然说。李云瑞点点头道:“你去吧,这道披萨我OK的。”
时安然拿起手机从三楼下来,一楼大厅里的人比刚才进来的更多了。他站在楼梯口看着乌压压的人涌进来,每个人头都变成了黑乎乎的像素点,模糊了他眼前的视线。
时安然继续往下走,胃里翻腾起一种异样的感觉。这种感觉他再也熟悉不过,也让他心里警铃大作,那是他从前挤在地铁的早高峰里,是他熬夜做项目PPT时,是他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里都会涌上心头的感觉。时安然抓住身边的栏杆调整呼吸,然后尽量往人少的地方走去门口。
忽然,人群中爆发一阵轰鸣,所有人拍手欢呼,声响的来源是来宾路上喷出的彩带条。淬了工业染料的彩带漫天飞舞,落在时安然的身上,仿佛下一秒要变成缠身的妖精。
一阵严重的耳鸣在时安然脑袋里响起,仿佛被人放在了水池里,周围的声音都透着一股介质传来的模糊感。
他想起医生跟自己讲过的方法,于是努力睁开眼睛,小声说道:“红色地毯、墙上的挂钟、粉色的彩带、白色鞋子,还有...还有银色的餐车......”
时安然深呼吸几口,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不小心碰到了门口的花束,玫瑰花梗刺破了他的手指,他想自己这次又要搞砸事情了。时安然的眼皮越来越沉重,他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能在心里想着:“柔软的花瓣,很硬的花刺、冰凉的门框...以及......”
他往后倒下,跌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那人将他死死抱住,拖着他的腰不让他沉下去。时安然伸手去抓,摸到了温热的脸庞和结实的手臂,他迷迷糊糊地嘟囔,让人一句话也听不清。
“时安然!”赵临川从厨房里出来的时候,就看见他不对劲,越过人群的时候时安然正好站不稳要倒下去。时安然脸色苍白呼吸局促,赵临川抱着时安然,去摸他滚烫的面颊,一面急声道:“别睡过去,看看我,看看我......”
在彻底昏死之前,时安然想起医生跟自己将最后一步就是寻找三种环境声,他头靠在赵临川的胸膛上,听着胸腔传来的共振,全都是赵临川在喊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