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 将一切光线阻断。
熟悉的失重感再次笼罩而来,只是这次周围不再是纯粹的黑暗,而是朦胧混沌的灰蒙雾气。
晏绥如一颗彗星划破这片浓雾, 稳稳地落在了光滑的地面上。
他抬头四望,浓重的灰雾笼罩着四周, 可见范围内仅有光可鉴人的石地面, 以及高耸入云的黑色长柱, 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到。
不知何处而来的风缓缓吹拂而来, 搅动着灰雾四处流动, 却始终吹不开浓稠的雾气。
这里没了恼人的哭喊尖叫, 但一直跟随着的细碎呓语却越发清晰,仿佛有个人趴在自己肩上对着耳朵轻声诉说,诉说的内容却一片混乱疯狂, 难以识别。
晏绥扫视四周, 将手中那根从翅膀怪物心口内扯出的羽毛往地上一抛。
羽毛无视了吹拂而来的风中, 打着旋缓缓飘落, 轻缓地落在地板。
晏绥的目光顺着羽毛落下的地方缓缓抬头,凝在前方未知的迷雾里。
他缓缓笑开,俯身将羽毛捡起来,脚步轻快地朝着那个方向走。
越往前走, 刺入灰雾中的高大立柱越发密集,这些长柱黑得浓郁深邃, 仿佛吸收了一切光线,表面却浮现出意义不明的诡异浮雕和符号纹路。
看多两眼, 都会被其中恐怖和疯狂的意味摄住心神, 再难自拔。
晏绥屏息凝神,一种莫名的预感让他的心咚咚直跳。
终于, 他走到所有立柱交汇之地。
立柱们奇异地彼此拱立着,仿佛形成了一个通天彻地的古怪王座。
而在王座前方,一个巨大的黑影在浓雾后若隐若现。
这个黑影极为庞大恐怖,根本无法形容其诡异的形态,它就静静地伫立在那里,注视着晏绥。
在看到黑影的瞬间,晏绥大脑“嗡”地一下,瞳孔骤然扩大。
一切来得太快,太猝不及防。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仅仅是看了一眼那道模糊的影子,意识便像是被重重地敲了一记闷棍,彻底宕机。
无数凌乱疯狂的知识如滔天洪水,汹涌澎湃地冲击着他的理智和意识,像是被吹到极限的气球,还在玩命的往里面打气。
晏绥像是溺水的人,在这股洪流中被裹挟着,身不由己,无力挣扎。
终于,“嘭”地一声巨响,不堪重负的气球彻底爆裂。
剧烈的疼痛从胸口传来,一只雪白的翅膀赫然刺破胸口的衣服,从晏绥胸口伸出,在空气中伸展。
晏绥的眼神在疼痛中清明了一瞬。
细碎的白羽在空中漂浮着,他下意识地低头,只听“唰唰唰”地一阵声音响起,许多雪白的翅膀从他的肩膀、腰侧、手臂、大腿等等奇怪的地方生长而出,在半空中扬起。
这怪异的模样与其说是生长出翅膀,不如说像是被这些翅膀刺穿了身体。
迷乱混沌又破碎的感官里,耳畔鸣叫不休的尖锐“嘀”声都显得遥远。
晏绥满是混乱重影的视线里,最后一点恍惚的亮色便是手腕上刺眼的红。
“……”
闯入灰蒙世界的渺小人类停止了挣扎。
仿佛在想着翅膀怪物异变的晏绥双眼空洞地跪坐在地,手腕上表盘尖锐地响着,却根本唤不回主人的意识。
迷雾后的黑影终于动了。
祂似是被眼前一幕逗乐,尖声的笑着,震得灰雾荡开一层层波纹。
也不知道祂做了什么,无数锁链倏地自四面八方的立柱上弹射而来,死死缠住晏绥的身体和身上新生的羽翼,将他的双手向着两边拉开,悬吊而起。
被吊起晏绥无力地垂着脑袋,像是被困在蛛网正中央的猎物。
“……”
寂静之中,两条仿佛外附层层骨刺或是鳞甲的黑红色肢体从黑影的方向探出,穿过浓雾,缓缓伸到晏绥身前。
然后这两条肢体上的利爪轻轻捧起晏绥垂落的脸,尖锐的黑色指甲温柔地拂开晏绥额前的黑发。
晏绥双眼紧闭,脑袋无力地躺在利爪手心里。
白皙细腻的皮肤与狰狞黑红色利爪相贴,竟无端生出仿佛依赖着的错觉。
利爪的指节伸出,描摹过晏绥的眼睛,轻轻戳了戳他细白柔软的脸颊,最后落在那略带肉感的红润菱形唇上。
嘶哑古怪的声音含混地响起:“终于再见,我的……”
又是一条肢体伸了过来,朝着晏绥破烂的领口一招手,那颗挂在晏绥脖子上的结晶心脏顿时悬浮而出。
漆黑的指甲抬起,轻轻点在那颗结晶心脏上,原本沉寂着的结晶心脏瞬间亮起妖异又强盛的赤红光芒,然后又飞快地寂灭下去。
那条肢体放下结晶心脏,随后无数深重的浓紫色烟雾从立柱中溢出,顺着锁链呼啸向着晏绥蔓延而来。
“给你,全都给你,我等着你……”
灰雾后的存在尖笑着,不舍地缓缓地收回长长的肢体,随后转身朝着王座的方向缓缓离去。
就在一切仿佛已经尘埃落定之时,晏绥垂落的手指突然一动。
下一瞬,他的手倏然抬起,“咔”地一声稳稳地抓住锁链。
黑影动作一顿。
细白手腕上的表盘闪烁着赤红的光芒和尖锐的嘀声,晏绥垂落的脑袋抬起,凌乱垂落的碎发间,露出一只微微收缩的琥珀色眼眸。
下一瞬,绷紧的锁链“哗啦啦”急响。
顺着锁链而来的深紫色烟雾即将触碰到晏绥之前,那些锁链便在剧烈的“哗啦”声中赫然断裂!
满身翅膀的晏绥生生挣脱锁链,重重地落在地上。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笑声从胸口低低地闷了出来。
在黑影重新扫来的视线里,他笑着抓住胸前的翅膀,手臂绷紧发力,猛地往外一拽,竟是自己将翅膀从身上用力地扯了下来!
鲜血飙射而出,晏绥的嘴角却越发大地勾起。
他笑得很愉悦很猖狂,像是感受不到身上疼痛,一边粗暴地继续撕扯身上长出的翅膀,一边朝灰雾后的庞大黑影走去。
流出的鲜血越来越多,将他身上残破的白大褂彻底染红。
晏绥盯着黑影,踏过一地的鲜血和凌乱翅膀,右手微抬,屈指成爪。
赤红的光芒在他胸口的结晶心脏上亮起,滚烫的热流在他体内轰轰涌动着,潜藏在右手里的残破手术刀在力量的强行催灌下,迅速化为一只覆盖在右手上的外骨骼利爪。
在利爪成型的瞬间,他的瞳孔兴奋地一缩,手臂一甩,不顾一切地朝着灰雾后黑影冲去——!
……
“嘭”地一声巨响!
融合危险物刚挣脱开身上层层的黑红套索,战员们马上利索地给它的重新套上新的压制设备,将其控制在大厅的角落里。
乱成一团的急诊大楼里,战员们呼喝着,收拾一地凌乱的危险物们。
中年战员松了口气,确认急诊大厅里乱七八糟的危险物都收拾得差不多了,便走到楼梯间里对裴野望汇报道:“裴大,大厅里的‘病人’已经都登记管控了。”
裴野望嗯了一声,眉头拧着,目光沉沉地继续盯着眼前的楼梯。
片刻后,发现中年战员站在原地没走,他一眼瞥了过去,递了个。
中年战员顿了顿,试探性地问道:“要不,让我来试试?”
裴野望抬了抬下巴:“去吧,我会看着。”
中年战员当即迈步踏上楼梯,可是他来回走了好几次,那神秘的第十三级台阶也始终不见踪影。
他额头沁出汗,忐忑地回到裴野望身边,小声问道:“裴大,晏医生他……还能回来吗?”
这个第十三级台阶后的世界可比混蒙界更加古怪,后者裴野望还能强行撕裂空间去闯一闯,但前者却根本连个入口都无迹可寻。
而且,根据他们特处局的记录,任何有意无意踏入第十三级台阶后的战员和普通人,没有一个人回来。
“老陈,去叫大家都来试试。”说完,裴野望拧了拧眉,说:“把苏护士和徐医生也叫上。”
话音还未落,突然急诊大厅里传来一声惊呼。
“晏医生?你怎么……”
“不对,别靠近他!”
楼梯间里的裴野望一顿,和惊怔的老陈一起扭身跑向大厅。
急诊大厅里气氛很是紧张。
战员们极其紧绷地握紧手里的武器,虚虚围着凭空出现在大厅正中央的人,甚至还有战员举着枪瞄准,搭在扳机上的手爆出几根青筋。
而被枪口和恐惧戒备的眼神所包围的,是浑身彻底被血浸透的晏绥,和死死抱着晏绥大腿的小女孩。
晏绥微微弓着背,胸膛起伏着,整个人仿佛刚从血池中爬出来,全都是血红色的。
血线如丝帘从他的脸上、身上、手上直直往下坠,右手腕上检测仪的表盘也彻底爆裂,碎成白花花的蛛网。
他圆亮的眼眸大睁着,琥珀色眼珠直直地望着眼前所有的战员。
战员们脑子一炸,冷汗从额头滑落,更加紧绷地握紧手里的武器和枪。
明明眼前的晏绥看起来还是人形,但他们却仿佛正直面着从未见过的恐怖凶兽。
万一,万一晏医生真的堕化了……
小女孩紧紧抱着晏绥的大腿,尖声道:“滚开,滚开!我不许你们伤害妈妈!”
与此同时,晏绥周围的彩光线条不断弹动着,乱七八糟的东西呼啸飞起砸来,逼得战员们狼狈抵挡。
“所有人,退后。”
裴野望沉冷的声音在战员们身后响起。
“裴大!”
“裴大,晏医生他……”
裴野望黑眸定定地盯着晏绥,越众而出,抬手示意激动的众人后退。
战员们咽了咽唾沫,连忙后退,看着裴野望一步一步靠近血人般的晏绥。
小女孩凶狠地朝着裴野望龇着尖牙,小小的身板努力挡在晏绥身前。
而晏绥的眼珠倏地一动,瞳孔微微收缩,锁定了擅自靠近的男人。
无形的恐怖气势轰然对撞,激烈地对抗着,像是要拼斗个你死我活。
裴野望也缓步走到了晏绥身前,两人直视着彼此的眼睛,锋芒毕露,毫不相让。
就在这种极为紧绷的对峙之时,裴野望缓缓抬起手,将一个东西抵在了晏绥的额头上。
“嘀”地一声。
裴野望手里的仪器的屏幕上,亮起了明亮的嫩芽绿。
“什么……”
后方的战员们愣住了。
裴野望看着这抹绿,倒是不怎么意外。
他收起手里的精神值检测仪,对看似凶狠恐怖,实则双眼空茫,根本还没彻底清醒的晏绥,略带怜悯地开口说:“醒醒,还有一千二百七十四个病人等着你处理。”
晏绥瞬间一个激灵。
他不可置信地脱口而出:“多,多少?”
裴野望:“一千二百七十四。”
晏绥微微张着嘴,陷入了另一种呆滞中。
他刚刚还想说什么,眼前骤然一黑。
“妈妈——!”
“晏医生——!”
在所有人的惊呼中,晏绥彻底失去意识,迎面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