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再换了一间干净的诊室,晏绥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面色无异地点下开始问诊。
他表面上看似冷静依旧, 但大脑却闹哄哄的,纷乱不已, 眼前的电脑屏幕和办公桌在他空茫的眼里不断翻搅、扭曲, 直至彻底糊成一大团浆糊。
弥霍斯的话是什么意思?
或许祂的话并不难理解。
但……那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明明从出生到现在, 都是彻彻底底的人类, 这一点毋庸置疑。
那什么灭世的主宰怎么又跟他扯上关系了?
唯一的疑点, 就是他失忆的那段副本世界经历。
难道那段经历里埋藏了什么秘密?他在副本世界里被做了什么手脚?是像小七一般被当成了祭品、容器还是……
“医生!”
晏绥瞬间回神, 扬起一个标准的营业微笑:“你好,麻烦你自我介绍一下,你是什么物种?哪里不舒服?”
病人座位上的是一个如山包一样的存在。
虽然祂盘踞于此的身躯并不大, 但晏绥所有的感官都在隐隐告诉他, 这是个超乎想象的庞然巨物。
无数恶心可怖的复眼嵌在祂的身躯上, 如同繁星天体, 细密又巨大,牢牢地锁定在晏绥身上。
祂缓缓开口,声音沉闷而又悠远:“医生,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 我只问你,你愿意成为我的信徒, 终生侍奉我吗?”
“……”
晏绥看祂的眼神一言难尽。
这家伙到底是来看病的还是来招安的?
他再次问道:“你到底哪里不舒服?”
祂不动如山,无数复眼古怪地咕噜噜转着, 又飞快地落在晏绥身上, 沉声说:“你不过区区蝼蚁,弱小得可怜, 根本无力触及我等力量,在我们的世界吸引过多的注意只不过是自寻死路。在我之后,还有不可计数的、更残酷的存在在好奇你、觊觎你,但只要成为我的信徒,向我奉献一切,我会给予你庇护,免于被其他的存在彻底吞没、灭杀。”
祂语气笃定,说的话也是用的肯定句,根本没有给晏绥选择的权力。
晏绥歪着头看着祂,琥珀色的眼眸微微闪动着,突然笑了起来:“好啊。”
他甚至从座位上站起来,张开双手微笑道:“需要我做什么吗?”
祂紧紧地盯着晏绥,缓缓说:“迎接我的赐福吧。”
话音一落,无数如梦似幻的光斑和光泡在祂体内炸开,层层裹住了晏绥。
迷离的光影浮动着,带着无数奇异的力量和法则往晏绥体内钻。
片刻后,这不知名的存在倏地睁大了所有复眼:“等等,你……怎么会……”
晏绥胸口上串着的两个结晶器官都在发着烫,不仅是结晶心脏,就连结晶大脑都贴着皮肤,投入冰冷又灼热的温度。
在这越发浓重的彩光中,晏绥睁开眼,圆润清亮的眼眸像是在发着光。
他透过这种无形的链接,“看”到了祂那庞然到可怖的真身。
只一眼,晏绥便直接挥手驱散始终萦绕在身边的彩光,坐回座位上,“噼里啪啦”地开始敲键盘。
患者部分身躯遭遇异化污染力量入侵,异常膨大,偶发不受控的自残行为……
这不知名存在犹自不可置信:“为什么不行!我的眷属、我的信徒都无法承受如此浓重的祝福,为什么你竟能毫无反应?”
晏绥敲完最后一个字,微笑说:“根据你的临床表现来看,异化污染力量恐怕已经危及到你的核心法则了,必须马上手术开刀才能解决。”
不知名存在还想挣扎,直接被晏绥给了一刀,正正戳在祂体内最为痛苦的淤节点上。
祂身体疼得一下软了下来,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所有复眼都在疯狂地乱转,咬牙切齿地说:“区区一个蝼蚁……居然敢……”
晏绥无视祂的叫嚣,直接抓住祂一块身躯,往手术室的方向拖去。
呵,他都和什么灭世的主宰扯上关系了,让他成为信徒,也不怕把自己撑死。
一路拖去手术室,晏绥将祂往手术台上一扔,打开上方的无影灯。
“开始手术。”
……
另一边的研收中心,同样灯火通明。
研究员们在实验室里忙碌着,死死地盯着各项数据。
“真的……成功了!真的跟晏医生说的一模一样!”
有个年轻的研究员顶着黑眼圈惊呼出声,还没等他兴奋地跳起来继续嚷嚷,就被身旁年纪大些的研究员给了一肘子,将他捅了下来。
研究成功了,实验室里的气氛却愈发古怪。
赵主任黑着脸,背着手站在实验室里不说话,其他的研究员也低着头不说话,要么假装忙碌,要么偷偷眉来眼去。
加速愈合药剂的普通人适用改造以他们难以想象的速度完成了,经过他们的反复实验,无论是惊人的医疗效果还是极近于无的副作用,都完美得不可思议。
但这一切,都跟半途插进项目组里来的赵主任和他的团队没有任何关系。
而且经过前面的研究和实验,他们仅剩的那点虫卵卵鞘以及加速愈合药剂,都已经差不多用完,而主材料替代品的寻找到现在还一点头绪都没有。
现在所有进度都卡在了赵主任这里。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赵主任脸皮抽动了一下,半天才强撑着扯出一个笑:“不错,大家辛苦了……接下来我们全组集中力量,将最后一个难关攻克下来,大家加油!”
实验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回应和掌声。
刚刚被一肘子捅下来的年轻研究员在心里撇了撇嘴。
要不是当初赵主任在那发疯,说不定药剂现在都可以开始大规模临床试验了。
耽误的这点时间,不知道多少人就因为等不及,而彻底失去活下来的机会……
被腹诽的赵名一回到自己团队的专属实验室里时,脸上僵硬的笑再也挂不上去了。
大门一关,他骤然一沉,“哗”地一声将手里的资料摔了满地。
满室噤若寒蝉,赵名努力深呼吸几口气,阴沉着脸问道:“我不是让你们全力去找替代材料吗?现在进度怎么样?”
研究员们面面相觑,最后一个中年研究员小心地说:“赵主任,那种虫卵卵鞘非常特殊,本来相似特性的材料就非常稀少,目前能找到两种的都多多少少和现有配方的其他材料互斥,还要继续找。”
赵名目光闪动着,突然冷不丁地问道:“陈志行人呢?”
中年研究员身体一僵,后背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说话越发小心:“陈志行战员康复后,马上归队了。现在好像也是跟着裴大在外面出任务……”
话音一落,实验室里死一般的安静。
片刻后,赵名冷声道:“将陈志行在特处局的所有的数据整理一下,发一份给我。”
说完,他扭头回到办公室,“嘭”地一声甩上门,打开密密麻麻的资料仔细看。
他就不信了,他们连找个替代材料都找不到?
这最后的功劳必定会落在他们手上!
……
急诊科今晚过得有惊无险。
只是苦了苏婉和徐青山,这次的“病人”都是些超乎想象的高阶存在,特制的防护面罩愣是被用成了消耗品,一场手术换两三个都有点顶不住。
病人看完后,他们通通都上了特处局利用定神晶最新研发的提高精神值的设备,躺进特殊安全舱里休养去了。
苏婉不顾形象地躺在安全舱里,两眼无神,“气若游丝”地说:“这个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晏医生为什么一点都不害怕,精神值也不会受影响?他还是人吗?”
徐青山一听,当即低头掏出手机一看,说:“再坚持一下,还有一个多月就到国庆假期了。”
苏婉一下抬起头:“什么?我们有国庆假?”
徐青山一下卡了壳,呐呐地说:“有,有吧?”
苏婉哀嚎一声,又倒了回去,无力地说:“我只想辞职。”
过了片刻,她又扭过头来:“等等,还有一个多月到国庆,那岂不是快到晏医生生日了?”
被念叨的晏医生查完房,白大褂的衣兜里手机叮咚一声。
他拿起来一看,发现是银行的短信,之前打出的其中一笔钱被退了回来。
他神色不变,低头按着手机,再一次将钱转过去。
犹豫片刻,他点开了微信久未联系的对话框。
就在他捧着手机,对着聊天框斟酌词句的时候,对面反而先弹出了一条新信息。
晏绥愣住了。
他们到了A市,还约他出来见一面?
……
天光明媚,到了夜班急诊科的下班时间。
病房里的病人们问诊时有多高傲,现在就有多舔狗。
002号病人身形缩小了一大圈,给人的感觉却更为轻松利落,现在祂在晏绥宣布祂可以出院后扒拉着他的手臂,死乞白赖地问道:“晏医生,你真的不当我的信徒吗?”
晏绥:“不当。”
祂继续扒拉着不放手,说:“那,那我给你当信徒也可以。”
晏绥:“……不必了,我一个区区人类蝼蚁,消受不起。”
002号病人转动着复眼还想说什么,身体猛地一轻,整个身体被一只手提了起来。
裴野望懒洋洋地说:“这位病人,你该出院了,我送你一程。”
说完,他徒手撕开一道通往混蒙界的通道,将祂往里一扔,彻底了事。
晏绥和裴野望都清楚这些存在是研收中心无法触碰的,所以天亮查完后,他们就要将这些试图赖在这里不走的“病人”们通通都清出院。
终于搞定自己的工作,晏绥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就要离开急诊大楼。
苏婉和徐青山也终于缓过来,慢吞吞地从安全舱里出来。
徐青山:“对了,晏医生,你是不是快要生日了?”
晏绥脚步一顿。
想到最近急诊科略有些惨淡的氛围,徐青山主动说道:“我们到时候在上班前买个蛋糕庆祝一下吧。”
苏婉一听,登时在心里骂了徐青山一声猪头。
哪有这样提前跟人打招呼的?肯定是生日当天再给他惊喜啊。
晏绥恍然意识到,又快到那个日子了。
出神片刻后,他抱歉地笑笑:“不用了,我不过生日,而且那天也是我父母的忌日,不必为我费心,谢谢你们。”
丢下一个重磅炸弹后,晏绥急匆匆地走了。
目瞪口呆片刻,徐青山看向苏婉,心虚地问道:“我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东西?”
苏婉缓缓闭上震惊张开的嘴巴,面色古怪地说:“可是……我记得他的遗嘱上继承人的关系写的是母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