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嚓”一声,小楼外的胡同里有树被吹折,这声音落进卫鹤清的脑海,与记忆围城的轰然倒塌奇异地同步。他大睁着眼不动不作声,在这个夜晚,风终于刮了进来——
是的,阿月说的就是他心底的话,他是个孽缘缔结出的孽种,是不该存在的纽带,万恶之源,彻底栓住了妈妈的一生。不负责任的爸爸不爱妈妈,她是那么可怜,作为唯一陪在她身边的人,他理应割让掉自己的需求和感受去顺从。
这不仅是天性之爱,更是他向血缘的赎罪。
“青燕,”恍惚中他听到阿月问他,“为了让妈妈感到开心和幸福,你都做过哪些努力?”
哪些努力……想不起来了。其实他也没做什么,不过是乖一点,懂事一点,听她的话,听爸爸的话。爸爸的好恶是家里最重要的行事标准,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妈妈都会记住。
而妈妈记住的,就代表他也要记住。
爸爸喜欢喝汤,不喜欢吃肉。喜欢井然有序,不喜欢乱堆乱放……是的,他记得的,这些他直到现在统统没忘,甚至还记起了更多。他记起九岁时舞蹈比赛结束,妈妈捧着他的小奖杯给爸爸展示,满脸期待,看得他心酸。
“芭蕾舞一等奖,”爸爸看了眼就转开脸去看电视,他随口说,“男孩子学什么跳舞?不如去学滑冰。”
只这一句,剩的几节舞蹈课学完,妈妈带他去报名了速滑。冰面上有许多孩子在教练的督促下一圈一圈地练习,快得像机器上高速运转的零件,他拉着她的手小声说:“妈妈,我还是想学跳舞。”
“男孩子别学那个,”妈妈好似没听到他说的,自顾自道,“先上半年速滑课,你会喜欢的。”
然而很不幸,他并没有喜欢上这项运动,冰面光溜溜又滑又冷,他甚至不情愿踩上去。那时爸爸和妈妈的离婚拉锯战刚拉开序幕,妈妈精力有限,每每送他到少年宫就走,他便阳奉阴违、顺应本心,经常坐在冰下糊弄到下课,再去舞蹈班外旁观。
那半年的时间,小小的他踮着脚跟着里面的同学跳舞,跳得又准又美。老师惜才,不仅不赶他,还会在课后为他指点一二。
半年之后,发现这一切的妈妈去舞蹈班大闹,要投诉芭蕾舞老师恶意揽课。他夹在老师和妈妈中间不停地道歉,说是我拜托老师教我的,我做错了,全都是我的错。
妈妈充耳不闻,踩着跟鞋往前走去,他抱着她的腿被一路拖行。少年宫的走廊是那么长,白天也幽深无比,他的恐惧悔恨在到达前台时冲破临界线,化为哭腔:
“我不跳舞了,求你不要投诉老师!以后我会好好滑冰,我真的知道错了!”
“是你自己要学滑冰的,是吗?”妈妈终于停住,她揪着衣领把他拽起来,指着周围的人大声问,“不许哭,说话!滑冰是我逼你学的还是你自己愿意?!”
问话间妈妈推他,扯他,他在围观的人群中跌跌撞撞,有好多人神情各异地看他。他顾不得这些,忍泪忍到胸口一阵阵酸疼。
“是我……是我自己要学的。”他对着人群说,说出的同时不知为何松了口气。老师不会被他牵连,妈妈也会对他满意,这是最好的结果,牺牲掉的不过是他微不足道的心愿。
“对的,是我自己想学!我不跳舞了,我要去学滑冰!”
他几乎喊了起来,像是为了证明什么,抑或是说服自己。那天的少年宫里有个孩子挂着眼泪一遍遍对着陌生的人群呼喊,甘心情愿地宣告了自己的命运。
当时也是冬天,风从棉布帘和玻璃门的缝隙不断吹进来,输送冷气,把这段绝望的记忆冻结在冰面以下。卫鹤清坐在沙发上轻轻地抖,仿佛做了场噩梦,醒来仍余悸尚存。
“阿月,这太荒诞了。”他不知道自己是真的说出来了还是仅仅在脑子里想了一下,但这个声音在这一刻很清楚压过了风声,“原来我学滑冰是妥协于妈妈的意愿。”
两个小时后,风吹得更大了,窗外的冬夜阴沉到了阴森的地步,卫鹤清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咬着字一个个往外吐。
“是她要我学的滑冰,我竟然全忘记了……徐昭,你知道吗?当时在得到我的保证后,她把我扔在冰场一走了之。我不敢回家,就擦干泪上冰求老师教我滑,确定自己学会了才摸黑走回去,然后饿着肚子被她在门外关了一夜。”
夜里的临北是很冷的,小孩子受不了,他却始终乖乖地坐在台阶上等待。邻居阿姨几次想叫他来家里,他都拒绝了,他怕妈妈开门时会找不到他。
但那扇门一夜未曾打开。天亮前,姥姥接到电话赶来,抱着昏睡的他进了医院。他忧惧受寒,因为高烧不醒打了两天滴流,再有意识时妈妈正握着他的手放在嘴边亲吻,眼泪滴滴答答掉进了他的指缝。
在妈妈的泪里,他决定不再记得那一天一夜的伤心。
“我们很默契地谁也没有再提兴趣班的事,烧退了我照常去滑冰,滑了没多久,教练给妈妈打电话,说我更适合花滑。从那以后,我拼命努力学习花滑,想好好表现,让我和她之间的这个结能够化解。这期间姥姥要给我报舞蹈课,我都搪塞掉了,我说我不想学了,其实是我不想再节外生枝。”
“我哪里会不想学呢?从五岁第一天进舞蹈班我就迷芭蕾,我喜欢跳,喜欢得不行。但我太怕她不高兴了,在那时的我心里,她的喜怒哀乐是比天还大的事情。所以我只在课后偷偷去芭蕾班外看跳舞,不进去,怕给老师惹麻烦,或者节假日去姥姥家,关小声音看音乐频道的芭蕾舞剧,就这样,一直到我十二岁……”
鼻腔又被塞满了,说不了话急需清空。卫鹤清接过徐昭递来的纸巾怼在鼻子边,缓慢而用力地擤,仿佛泄愤。
“那年姥姥去世了,她没掉以后,我就不再做与跳舞有关的梦了。我开始正式系统地学习花滑,考级、比赛,一路很顺,妈妈也开始支持我全力投入这项运动,她想通过我的成绩挽回爸爸的心。可那是没有用的,两年后我冲进省队,他们也终于结束了婚姻。”
回忆很累,倾诉亦然,卫鹤清默默安静下来,蜷在徐昭怀里疲倦地流泪。从结束咨询梦游一般走出小楼,他的泪就没有止过,它们带有个人主见、不受他的意志支配,想流就流,把他变成了一个凄惨的泪人。
徐昭被他的样子吓到了,他捡他回家,全程大气也不敢喘地抱着他安抚。“宝贝儿”、“宝儿慢慢地哭”,他就这么一直把他揣在怀里,软着语气翻来覆去地说哄人的暖心话,说哄小孩子的话。
他的手很大很安稳,拍在屁股上让他想起姥姥,想起他还有人靠、有人疼时候的感觉。
而以姥姥的生命终点为分界线,他踏进了极致寒冷的冰上世界。
“徐昭,我还没说够,我脑子里乱七八糟想起好多糟糕的东西,我要把它们全说出来……在爸妈分开之后,我成了妈妈仅剩的寄托,她把所有注意力和人生希望都押给了我。大概是从那时起,我变成了一个必须不断进步、不断取胜的工具,她需要通过我的成功来获得世俗意义上的安全感,所以她不再能接受失败的那个我。”
“可是竞技体育,怎么会没有失败呢?我被她无形的期待压得难受。虽然她从不明说,但我赢了她高兴地叫我宝贝儿子,输了就是冷脸算账,她可以几个月不给我一个好脸色。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她甚至会为了让我铭记失败的滋味而缩减我最基本的生活开销,十四岁那年比赛失利,我是给她打了借条才拿到钱换了身最便宜的训练服。它很薄,我又特意买了大一号的,穿着不合身会灌冷风,滑久了全身都冻得痒疼。”
记忆开了闸便没法随便止住,它和泪一齐泛滥着,卫鹤清讲述的速度远远赶不上它的更新迭代。他想起他在身体和精神长期的双重压抑下心理出现警报,妈妈却不信他也不让他就医。他想起在他抗抑郁的期间,妈妈会因为接受不了他的“脆弱”给他念网上否定他的言论,试图让他蜕变得能经受住打击。那对他堪称最恐怖的折磨,为了证明自己已经痊愈,他主动把治疗草草收场。
而在几年以后,当他的性向被摊开在她眼前,也是她挂了精神科让他去看病。
“怎么会是这样呢?她是有多么不能接受我这个人!徐昭,现在跟你说起这些,我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从小我一点点麻烦也不给他们找,家里气氛持续的低,我就连自己陪着自己玩儿也悄悄的,不敢笑、不敢快乐,活得好像生来有罪。到了参赛滑冰的十年,我更是像个只需冲锋的武器,受伤了、手术了,等待我的不是关心,是催促我快点站起来的责备,还有那句‘滑冰是你自己选的’,她每次都说,魔咒一样,就像是要告诉我,我所受的苦和痛都是我自找的,与她无关。”
“等到我彻底磨损报废,等到我离开了家,我已经这个年岁了,想做出放弃滑冰的决定还是会第一时间想到她会不会失望。这似乎成了我潜藏的思考惯性,我要优先考虑她的想法、她的心情、她的付出。可明明我比她小,明明我是孩子的时候她是成人……”
卫鹤清深深地吸了口气。他泪眼婆娑,上气不接下气,被徐昭顺着后背拍了半晌,蓦地爆出一声哀鸣。
“明明她是妈妈!她是我那么爱那么爱的人!为什么她不爱真正的我?为什么她不肯接纳我的全部?徐昭,我好难过,我感觉我心里要憋死了,我感觉……我真的好怨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