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只余一只糖水碗,座位空了,两个年轻人结伴走进雪后的胡同。梁雁飞跟随他们的背影看向窗外,尽头有一群刚从舞蹈班下课的女孩儿,披着棉服拎着舞鞋,围住一辆卖气球的自行车叽喳挑选。
她们笑得那么好看,正当青春。
梁雁飞面目表情,只有嘴唇抖了抖,很快移开眼把它死死撇住。在她像她们那么大的年纪,她也跳舞,她是当地最好的舞团里最好的领舞,团长器重、观众喜爱,可她为了一个男人未婚先孕,又在生下孩子后选择辞职。她以为孩子这颗结晶能替她留住爱人,可人在心不在,冰冷的空巢另她枯萎,她渐渐将求而不得的怨病态地迁怒。对于卫鹤清她又爱又嫉恨,她对他倾诉依赖,又要他磨折痛苦。因为他长得太像那个不爱她的男人,因为他偏偏喜欢她放弃了的跳舞,因为他是小小一个因她诞生的骨肉,在她无法掌控的情感关系里,他是唯一能被她捏在掌心的人。
想到这些,眼睛发酸,梁雁飞合掌紧抵眉心的褶印,眼角余光里却多了个大高个儿。
已经和儿子一同出去的所谓恋人,此刻戳在桌边,正在一张餐巾纸上奋笔疾书。
“你来干什么?”梁雁飞质问。
“刚才忘了点事儿。”徐昭盖上笔帽笑笑,“这是新年期间我们剧院的演出排期,里面有小卫老师,到时候欢迎您来看。”
“演出……”梁雁飞并不接他双手递来的橄榄枝,冷哼着哂,“多少年不跳了,再上台那叫献丑,不叫演出。”
“怎么会呢?”徐昭见她不接就把纸平铺在她手边,“学过就是学过,有底子,再上台一样可以出彩。小卫老师的舞跳得很好,就像您年轻时那样。”
徐昭自然地说完,推门走了,急匆匆奔向站在气球摊边的卫鹤清。两个人像俩小孩儿,凑得很近挎着胳膊,绕圈看,贴脸说话,最后挑了个红色的握进手里。
“多大了,还买这个……”
梁雁飞自言自语,偏脸看,几乎挨在了玻璃上。她视线尽头的两人拽着气球绳上下拉扯,不知商量了什么,同时往前走出几步,仰起脸,松开了绳儿。
北风一吹,气球悠然升天,梁雁飞蓦地站起,眼前的一幕终于撬动多年前的记忆齿轮。当时的卫鹤清笑得和现在一样开心,而她刚挂断法院打来的电话,里面的工作人员告诉她,她的丈夫提出了诉讼离婚。她在那一刻被彻底斩断执念,歇斯底里,不近人情,从此她把她在漫长岁月中的怨气失意全部发泄给卫鹤清,挑剔他、压抑他、打击他,只因她深深知道,在被她亲手搞砸的命运里,他是仅剩的真正爱着她的人,全心全意。
眼酸得厉害,梁雁飞抓起桌上的纸,深色圆点在上面啪嗒洇开。行楷大字写下的演出信息被晕散了边,她赶紧把它拿远,手胡乱在颊上擦抹,抹了两把又与视线一齐定住。
纸的下方有排蝇头小字。
「阿姨,我会照顾小卫老师,伴他开心。请您放心,开心生活。」
顿笔,换行,又是一排。
「如果开心有点难,那也没关系,这里或许能提供专业的帮助。」
最后一排是串电话号码加地址,梁雁飞瞪着眼想把它们看清,泪却从中作梗,滚烫盈眶,融化长久以来的坚冰,最终呜咽着糊成一片。
与梁雁飞的会面结束,日子翻篇,很快进入二月。导演挑了个晴朗天气召集演员们到方程剧院拍照,用于宣发和海报制作。
拍完出来,剧院楼体上罩的绿网已被撤除。窗檐残雪化尽,阳光笼在上面添一层暖意,新年将至、演出在即,一切看上去都是如此欣欣向荣。
短暂的停歇后,徐昭与卫鹤清继续投入忙碌。
这段时间,排练到了后期,音乐剧院和方程剧院的演员们合并联排,白天在剧院的舞台上与技术部门做合成,晚上准时集合在冰场,上冰走戏。俩导演和舞蹈老师陪着他们熟悉场次走位,一遍遍打磨细节,经常会有需要临时调整的地方。
一天到头,离开银汇商场时已是夜半。
两人开车回家,这时候的北城路况畅通。等进了家门、换鞋洗澡,为了节约时间常是共浴。卫鹤清早对与徐昭赤果相见这事儿完全免疫,水声淅沥里,他很享受懒懒眯着眼由徐昭伺候的休闲时光,泡沫打在身上香得舒心,徐昭会在他的每块疤上多搓一会,搓得他笑着直躲,有时又忍不住要贴过去。
到水声停,他十回有八回是被抱出来的。卫鹤清歪在床头堆在被子里,看徐昭来来回回从主卧前经过,看不了一会就得叫他,脚伸出来很亲昵地扑腾着催促。
“来了来了,”徐昭每回都扑过来先啃他脚踝一口,“宝贝儿久等。”
“确实挺久。”卫鹤清现在习惯有话直说,轻踹他肩头说,“快来,抱我睡觉。”
时间不该花在无止境的整理上,夜深之时,睡觉才是头等大事。徐昭闻言带一点热乎的水汽钻进去,钻入卫鹤清等待着他的温软怀抱,被子掀开再合上,两人紧紧合抱成团。
疲惫尽消,太幸福了,睡着一个梦也不做,再睁眼又是有人陪伴的一天。起床时徐昭啄吻卫鹤清的眉睫,男儿志短,恨不能一天24小时抱着他腻在被窝。
这份缠绵在出门后化作思念。因为卫鹤清戏份不多,来了也是很快就走,两人一个剧院一个冰场宛如异地,徐昭一有时间碰手机就要电话骚扰。卫鹤清在这方面比他克制,但也有忽然特别想他的时候。
每当这时他就发去信息,内容简单,只有「徐昭」二字。
徐昭秒回:到!!!
徐昭:宝贝儿什么吩咐?
卫鹤清笑着打字:就叫叫你
卫鹤清:你小声点,我耳膜都被你震痛了
徐昭:我的错,马上改
徐昭撤回一条信息,又发:到(超小声)
卫鹤清收到信息,盯着括号里的仨字看了会,被可爱得立刻打去语音,宣布禁令解除。
两人就这么乐此不疲,彼此纵容着腻乎,不过个别时候也会崴泥。卫鹤清把给徐昭的约饭消息发给过周翔,得到「不约」的冷酷回绝,而徐昭则更离谱,在有领导同事的百人大群里发去四秒语音,内容为:“宝贝小天鹅,今天你累不累?”
等发现时已经撤不回去了,群里接了长龙回复「不累,青蛙王子」。从那天起徐昭在剧院里有了新代号,卫鹤清知道后大呼崩溃,怒将他的备注改为「笨蛋蛤蟆」,并连续两天不许他近身吃肉。
演出前一周,排练进入最紧张的阶段,徐昭和卫鹤清忙得昏头,一天一天,觉不出时间的流逝也无心感受年味,两个人变得清心寡欲,回家后只想静静搂着倒头就睡。
在这期间,方程剧场的舞台开始调试布景和灯光,以贺呈柳为代表的部分舞蹈演员每天与威亚磨合,在他们身后是极具交互体验感的全息投影,他们身前,不同幕布升降推拉,为演出效果增彩。
卫鹤清的独舞不需要吊威亚,他不忙的时候就坐在台下看,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到了搭建真冰舞台的那天,不止卫鹤清,整个民艺剧院的人来了一多半围观。舞台中央在打扫完毕后铺设了多层防水板和隔热泡沫,又用木条在上面搭起新的冰舞台框架。框架内填充冰垫、冷凝管和碎冰,打造出可循环的制冷系统,之后每隔一段时间在表面浇水,让碎冰连成平滑干净的一整块。舞台厚度达标后,卫鹤清第一个上去试滑,体验不输冰场。
下面民艺的前辈们举着手机对他录像,左右笑着交谈,给俩导演和演员们打气,说这场新剧一定能先声夺人,拿下新年的开门红。
也是在这天,卫鹤清去做了年前最后一次心理咨询。
关于排练和演出可说得太多,这次到访没有烦心事,阿月兴致勃勃听完了卫鹤清的分享,并祝福他和徐昭演出顺利。两人对视着看了几秒,咨询室忽然安静下来,卫鹤清向后仰靠着环视,樱桃木门、淡米色墙面,花束挂画、挨着窗户的饮水机。墙壁上时钟如常走字,这间小房间似乎没有变过,唯独里面的他坐姿松弛、内心安宁,早已不复初见。
“阿月,”卫鹤清看向陪伴他走出阴霾的咨询师,如同看一个值得信赖的老友。他问她道,“其实我一直想知道,为什么我会在平平常常的日子里复发?”
“人在动荡不安的时候是没办法开启自我修复机制的,而离家独居后,你比以前要平静安全。”阿月这样回答他,“青燕,我想你不必过分担忧咨询结束后你又会复发,现在的你有爱好、朋友、爱人,你拥有了更多的人生支点。即使再遇到困境和情绪反扑,你的内心也有足够的力量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