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告别与大戏

日召冰心

门关上,卫生间很快水汽弥漫,窗玻璃上雾蒙蒙一层,只有指印清晰,能印出屋外天地不分的白。又一场大雪降临,以凛然的姿态奔赴这片极寒土地,磅礴壮烈,浸透每一处坑洼不平,所到之处蓬松、绵软、洁净、无垠,极致的浪漫极致的缠绵。

卫生间地上,几件衣服不像话地四处横陈。卫鹤清站在花洒底下闭着眼,睫毛像戳出雪地的草梗,沾了霜,不时剧烈地颤。徐昭贴着他把热气和吻印满伤疤,从背到/月要,从月退/到踝,颤动不断传导,卫鹤清像兔子似的不停蹬腿。

……

不知多久过去,等雪小了一点,窗外灯火未歇,对面流淌过黄金般耀眼的夜。

两个人卷在被子里,干爽暖和。卫鹤清身上隔一会儿热痒一下,引得他舒心地叹。

“徐昭,你是什么时候想和我这样的?”

“早就想了。”徐昭吻在一块疤上停了停,“第一回见你我晚上就做了梦。”

“那么早啊,”卫鹤清眯起眼,得了便宜卖乖地谴责,“你行动力好差。”

“那总得讲究顺序吧,我得先追上你。一上来就这样……像什么话?”

“哦,”卫鹤清扯着懒洋洋的调子翻身,“原来我谈了个古董。”

“谁是古董?”徐昭不干了,埋在他颈窝磨牙。

“你。你是清朝人。”卫鹤清笑吟吟地阖眼享受,“咱们第一次出去玩儿我就想了,徐昭,你让我等了好久……”

夜半时分,万籁俱寂,初停的大雪盖满大江大山。北城的一间卧室内,床头的手机嗡嗡作响。

「老徐!」

「爸!」

「我谈上了!」

「这把是真的!」

「骗你是狗!」

「你睡着了吗?」

「我睡不着!!!」

「我太开心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谁啊?”

卧室内的文尔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被徐昭吵到眼睛的徐铭生扣下手机轻捏眉心,片刻后环着爱人,不知是气是笑的哼了一声。

那天晚上,很多亲朋死党都收到了徐昭报复社会的骚扰信息,贺呈柳对此的评价是大龄母单终于被认养后的精神失常。临北聚餐的戏剧群里炸开了锅,有淡定的诸如小童,表示早就慧眼如炬看到了俩人牵手,也有毫不知情三观尽碎的诸如五哥,语音一条接一条狂弹。

“卧槽???!!!”

“我说我昨天看你俩怎么那么别扭”

“吃个冻梨你还给小卫扒皮”

“我当时心想了,你咋不用牙给他磕成一瓣儿一瓣儿的”

“这特么闹了半天,小丑竟是我自己”

叮咣叮咣的消息开启美好一天,徐昭对着五哥一排抱拳的表情笑到不行。卫鹤清坐在床边一丝不苟地穿衣服,神情还没醒透,穿完张开手臂像小天鹅扑扇翅膀。

徐昭抱他满怀,两个有情人在确定关系的第一天长长拥吻。

这天是元日新年,退房时酒店给了一兜子小金桔,走在雪路上一口一个,到商场门口刚好吃完。卫鹤清拿下徐昭钦定的戒指,礼品盒都没要,迫不及待要徐昭试戴。

徐昭翘起手指,不说话地耍大牌,等卫鹤清撇着嘴帮他戴上,才从身后拿出背着的另一只手摊开,上面也是黄澄澄的。

“金条?”卫鹤清惊讶,“给我的?”

徐昭颔首,理所当然道:“男大三,抱金砖。我不能白占你便宜。”

狗嘴吐不出象牙,卫鹤清避开营业员的目光拿起金条,对准徐昭的前额一敲给狗头开光。

伴着脆生生的响声,两人走出了商场。

下午返程,临北之行仅剩半天,卫鹤清和徐昭漫无目的地闲逛,进了一所大学的校园。卫鹤清上过这里的幼儿园,后来又一趟一趟进来,带着妈妈的期待,要请爸爸回家。

而他最后一次踏足这里,不是为接,为的是送。他帮着已经扯完离婚证的爸爸从家里搬行李进职工宿舍楼,就在现在他和徐昭站的位置,爸爸把手搭在他肩上按了按,父子两个相顾无言,随即各奔东西。

那就是他们见的最后一面,听梁雁飞说,他离婚后没有再娶,一直住在宿舍。卫鹤清说不清自己怎么会带徐昭到这儿,又或者是他的心要指引他来,他在需要刷门禁卡才能进出的大门前驻足,随后牵着徐昭转身离去。

背影平静,曾经的怨怼、不解和一丝丝对父爱的濡慕渴求如今彻底归零,是是非非,被冷风尽数带走。

当晚两人飞回北城,黏糊着过完假期,卫鹤清到岗上班,跟周翔提了离职。周翔毫无意外之色,答应得痛快甚至可说是欣慰,反而是卫鹤清的学生们一个赛一个的舍不得。

“放心,我还不走,”他安慰完这个安慰那个,“你们剩的课我会继续教完,站好最后一班岗。”

被真情实感的挽留和祝福包围,卫鹤清心里热乎,他感觉他的七年并不像梁雁飞所说,是种对光阴的浪费。每份付出都有收获,他留在这座冰场的,是一条条从杂乱到顺畅的滑行痕迹,在力与美的平衡中,不止一个学生因为他爱上了花滑。

“小卫老师,你滑得好,教得也好,以后你走了,我会很想你的。”

在课后的心理咨询室,卫鹤清把学生对他的肯定向阿月转达,说完他停顿了一会,问她道:“你知道我当时是怎么回答他们的吗?”

阿月微笑摇头,回以他倾听的眼神。卫鹤清看着她笑了一下,低下头,露出略显感慨的神情。

“我当时说,山水有相逢,以后我还会再回冰场滑冰的。你敢信吗?我居然说我还会再回去。而且说的那刻我能确定我不是在敷衍,我有种感觉,我一定会再回去的。”

回去未必是做教练,也不是要冲锋竞技,未来的某天,也许他会像玩游戏那样回到冰场玩儿上一场。到时冰上相遇,他们不是师生而是朋友,会共同为了花滑这项运动释放自己。

“我信,”阿月对他说,“有些处境你身在其中只想逃离,等逃出去飞一圈,心自由了,才会真正地享受自洽。”

这很像徐昭那番关于“忘了的能被想起来、想起来的也能被忘记”的言论,卫鹤清把它复述给阿月,还讲了上次咨询后发生的种种,阿月听完会心一笑。

“青燕,我很高兴听你和我分享这些,更高兴你能这样直接地表达自己的情绪。我想或许要不了太久,我们也要告别了。”

从咨询室出来,卫鹤清去了惊雷剧团跳舞撒欢儿,一天一天,日子过得张弛有度。而与他相比,徐昭那头要忙碌许多,方程剧场的开年大戏启动筹备,各方工作正在紧锣密鼓地开展。

徐昭作为有幸参演的青年演员之一,和陈序元等新戏班同学参加了大戏的剧本研讨。

研讨当天,方程剧场来了很多人,有徐铭生、秦立新、吴峥这样的民艺老人,是来旁听指导的,也有阚璟珲这样的中坚力量,要在剧中饰演关键角色,增加大戏的宣传热度。

“来来来,各位移步,都往这儿请。”

会议室坐不下这么多人,孟北干脆叫徐昭他们把桌椅都搬到排练厅,围了个长椭圆,有点像过去的班级组织联欢会。大家你让我我让你地挤着坐下,互相看看都想乐,严肃客气在无形中消弥了大半。

“好,都各就各位了,觉得挤的就往边上窜窜。下面咱们长话短说,讲本子、挑问题,争取尽快散会。”

文艺创作与探讨需要最大化的自由空间,这样的氛围刚好,孟北见机分发剧本,跟民艺主要负责歌舞剧编排的导演共同站在椭圆形中央,向大家介绍剧情。

贺呈柳和音乐剧剧院的一帮同事坐在徐昭对面,在领导看不见的地方冲他抬了下眉。

这次要排的大戏叫作《百鸟齐鸣》,故事定位在备赛阶段的一群花滑运动员身上,以半舞剧半文戏的形式呈现他们的坚持与拼搏。戏中的每位运动员都用鸟来指代,穿着、舞姿、个性,皆与之相关。徐昭边听边记录,在听到其中一位因伤病缠身跌至谷底又浴火重生的主演介绍时,他的笔突地顿住——

笔尖下,剧本上的「青燕」二字旁多了道新鲜的划痕。

“大体故事梗概和主要角色就是这些,剩下的细节逻辑等演员们下去熟悉完剧本再进行分工围读。这出戏是民艺给即将到来的冬奥的献礼,也是方程剧场在实验新剧上打出的头炮,院里相当重视,从咱们参会的人员可窥一斑,老中青同堂,可谓是集民艺全院的力量。我和吕导非常珍惜这次能和大家共同沉浸的机会,一定配合做好统筹调度,也请大家针对可能存在的问题多提宝贵意见,踊跃发言。”

这种场合,先破声的永远得是老人。有位在民艺第一剧院演了一辈子经典话剧的前辈问孟北,剧中的独舞和群舞涉及吊威亚,以方程目前的技术是否能够保障。在场的特效舞美老师解答完毕后,秦立新、吴峥又对角色数目和人物线偏繁杂的问题提出质疑。

那天的排练厅里交锋、争论不停,俩导演撸起袖子捋流程,有隐患当场改,需要坚持的地方则据理力争地说服。待整个顺了一遍,徐铭生最后提问。

“本子里提到了演出难点,在于‘滑步’与芭蕾舞步的结合。关于这一块应该怎么理解?”

“这里的‘滑步’是指冰上滑行的步法,音乐剧剧院的这帮演员应该都提前练过了,但还要再加强,因为我们所演绎的是专业的花滑运动员,我们需要展现出他们身上的风范。文戏演员同样要体验,至少得拿下最基本的步法,这不仅是台上走位时对于台风一致性的需要,更有助于理解人物。我和吕导会联系合适的花滑场地及教练带演员们练习,或者大家有谁知道不错的场地,现在就可以提。”

嘿,这算是踩在了徐昭的“专业领域”。孟北话音刚落,他和贺呈柳异口同声,报出了同一个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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