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升得更高了,墨色夜空下,卫鹤清步子踉跄地走出惊雷剧团。几罐啤酒而已,他没觉得醉,只有点晕,身上热热的,还没从刚才一舞的忘情中平复。
英若诚送他到门口,他摆摆手目视他进去。
寒风吹过,外面的天地很冷,脚下砖石变得曲里拐弯,水波一样被吹出了纹路。光照在上面粼粼的,像下了霜。
这里像是个童话世界。
卫鹤清循着水浪的韵律走路,走了一会懵懂地踮起了脚,一拍、两拍,用踢踏舞的节奏跳芭蕾。刚才他在几张桌子拼成的高台上独舞,抬腿旋转、端臂下腰,一跃能跃上更高的凳面,一招一式,全是记忆里最美的盛开。
在举起少儿组金奖的奖杯之前,他穿着姥姥定做的小礼服跳了这支《帕基塔》,台下观众安静地连呼吸声都听不到,直到音乐停下、他收势鞠躬,雷鸣般的掌声把他幸福地淹没。
那些鼓掌的人里,有一个是他的妈妈。
这次浮起的片段比上次完整,卫鹤清拉紧外套闷头跳着,什么也没想,看着灰色水波一浪一浪打在脚边。
又往前跳了几步,一颗圆圆的苹果滚了过来。
红的,很鲜艳,和周遭格格不入,很快又是一颗。卫鹤清弯腰把它们捡起来,五六个揣在怀里,走过去交还给站在灯下的人。
光闪了一下,卫鹤清直起身子,几秒后叫了声“妈妈”。
梁雁飞没说话,任由卫鹤清把苹果从裂开的塑料袋里转移到购物纸袋,挽着她,小孩儿一样露出个笑。这是母子俩多少年没有过的亲近,她的背僵了,过了会才闻到酒味儿。
“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儿,”卫鹤清说,“喝一点以后身体好像打得更开了,能跳得更高,转更多圈。妈妈,刚才剧团里的人都给我喝彩,他们说我跳得很好,我觉得也是,我觉得自己跳得比当年要好。”
卫鹤清两只胳膊挽着梁雁飞,怕她会跑那样,羞怯而讨好地捧着他近日最开心的一刻分享。他的脑子里浆糊似的,反应很慢,被猛地搡开还在絮絮不止。
“剧团?哪个剧团?你现在不在冰场上班了?”
梁雁飞打断了他,问话一句句接得很紧。卫鹤清原地眨眼,很迟钝地回答:“还在冰场。”
“那你刚才说的这些是什么意思?”
这句更为厉疾,卫鹤清的太阳穴痛了一下。他扶着头退开两步,梁雁飞的眼神不是欣慰而是审问,紧随着他,扎得他有点醒了。
“我说,我在剧团跳了场舞。”卫鹤清憨笨的孩子状态消失大半,他的声音淡了下来,“跳着玩玩儿。”
“玩玩儿,什么年纪了你还玩玩儿。当初放弃跳舞是你自己的决定,男孩儿不合适跳这个,你也不是能跳出头的料。这是早就落定的事,你现在想把它拾起来纯属浪费时间!因为别人夸你两句你还找不着北了,我告诉你,这行当断开不跳就是废了,你别妄想自己还能在上面跳出什么花来,那是做梦!永远不可能了!”
卫鹤清彻底酒醒,他低头用软件叫车,被梁雁飞喝着叫他说话。
“这是在外面。”卫鹤清忍耐地看她,“而且我说了,我只是跳着解闷。”
“在外面怎么了?现在家里还见得着你人吗?电话也不回,是你忘了当儿子的本分!卫鹤清,我有什么地方对不住你的,你学花滑我给你找教练、报私课,一年三四双冰鞋,每双都得上千!我陪你去俱乐部打比赛,把你送进省队、送进国家队,连老家的房子我都卖了,就为了你能在花滑上做出成绩。结果你呢,从进了国家队你不是这儿不对就是那儿不对,最好的成绩不过是摸进奥运会的小组赛,最后落个因伤退役,不过如此!这些我说过你几次?我给你算过这一路的开销吗?你不知感恩还和你爸一样给我冷脸看,我到底哪里欠了你们姓卫的!”
梁雁飞不顾仪态地冲卫鹤清咆哮,咆哮着,用手推卫鹤清的肩膀。卫鹤清看着这个漂亮女人狰狞的面目,如同曾经对着他的爸爸,她的眉间有几道很明显的竖纹,那是长期积郁发怒皱出的印痕。
“妈,”他难过地叫她,替她悲伤,“你是不是一直很恨我?”
“什么?”梁雁飞怒意未消地反问。
“你恨我出生,恨我留不住爸的心,恨我偏偏喜欢跳舞。恨我……是个没用的人。”
梁雁飞的表情凛住了,眼神移开,没有继续逼视卫鹤清。卫鹤清很高兴她在被揭穿的第一时间没有选择继续伤害自己,他也高兴自己今晚喝了酒,能问得出这样的话。
可很快梁雁飞又看了回来,怒冲冲的,盯他很狠:“你有什么值得我爱的?”
卫鹤清笑了,笑得眼睛胀。他不再说话,等着他叫的车停在路边,替梁雁飞打开了车门。
“妈,回家吧。”
梁雁飞瞪着他上了车,车驶去,卫鹤清拿手盖着脸搓了搓,笑声断续从指尖渗出。
不痛,可悲而已。
在他自己的笑声中,卫鹤清终于有些明白他对徐昭的矛盾心理源于什么,无关其他,只因他是个爸妈都不爱的孩子。他的心没有来处。他对爱这样明媚的事物是无能的,常年泡在冰水里,碰到它本能地被吸引,可靠近又觉得烫、怕被灼伤。
他湿淋淋退回安全距离,惶恐自己会把它弄脏。
几趟风吹,月光更亮,二十分钟后惊雷剧团外的街上空无一人,路向西去,方程剧场也结束了排练。
人陆续出排练厅,演繁漪的女同学路过徐昭,特意折回来说:“今天你演得真好。”
“是你把我情绪带起来了,”徐昭对她笑了笑,“明天见。”
说完他套上外套,徐铭生在背后喊住他:“徐昭,留一下。”
徐昭回头,一到点就走的人竟然还坐在观众椅上。他走过去挨着他坐下,徐铭生没说话,等着厅里的人走空。
“怎么了?”徐昭主动问,“是我的表演哪儿有问题么?”
“今天演得不错,有你自己的东西,也有周萍的魂儿。”徐铭生道,侧耳听着过道里没了脚步声,问徐昭,“我留你是想知道,这几天你是不是遇着了什么难事?”
“没大事。”徐昭说,“再说我不也没影响排练。”
“昭儿,”徐铭生侧脸看他,“现在我是你爸,不是徐老师。”
这老头一句话弄得徐昭鼻酸。他把脑门抵在前排椅背上,嘴硬不起来地给徐铭生讲了他的恋爱经历,除了“床伴”这个细节全讲了,他正需要有人倾诉。徐铭生听着他讲,全程没打断他,大概是觉得没面子,徐昭讲得嘀嘀咕咕。
最后他颓丧总结:“老徐,我快失恋了。”
“不是,”徐铭生听到这儿纠正,“你是压根没恋上。”
徐昭闻言斜眼瞥他,反驳不了,又憋屈地转回去。徐铭生无声笑了好一会,整理好表情问:“怎么着,这就死心了?”
“没死。”徐昭闷闷。
“没死就找他去,又不是鸿雁传书车马慢的年代,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清楚。”
“可他让我别逼他。要是他不想见我,我出现他会不开心……”
“情绪上的话还落于文字,不见面怎么判断是真是假?你妈当年在信上说过的反复话比这狠多了,我南北来回跑,误会几乎不会隔天。你倒好,守着近水楼台修禅,要没那本事你趁早搬回家里,给其他人腾地儿。”
“我不!”徐昭坐了起来,问徐铭生,“我妈真那么难追?”
“你以为呢。”
徐铭生笑了一下,徐徐地给徐昭讲他的恋爱史,讲他怎么学着打扮自己,怎么干活儿摆平老丈人,怎么拿下小舅子和小姨子。徐昭在他的讲述里看到了两个他不熟悉的年轻人,为爱吵架流泪、出过洋相,磨合到走入婚姻,又有了他,一家三口。
“现在再看,那会儿的波折不算什么,可当时也食难咽寝难安,真实地经历过。昭儿,感情在我看来是比表演更复杂的事,想经营好它需要花费很多精力。但如果你认为它对你重要,你就应该拿出比当初学表演更执着的劲头去追求,不要怕失败、碰壁。很多东西美在过程,不能单以结果衡量。”
“更何况……”徐铭生沉吟着说,“人是变量。今天他不想和你谈恋爱,明天或许就非你不可。明天的事谁能知道?你能把握的只有今天的可能。”
生活处处有课堂,这堂课简直比《雷雨》的表演课还要精彩。徐昭站起来拉好外套拉链,也不客气,直接道:“老徐,我得走了。”
“不送。”徐铭生冲他抬了下手。
心定的徐昭直奔家里,没人,他又找去了惊雷剧团。英若诚正锁门下班,告诉他卫鹤清早走了,徐昭原地转了个圈,给周翔打去电话。
“鹤清应该还在冰场,”周翔让他别急,“我要走的时候他回去了。”
徐昭一看时间,马不停蹄地杀了过去。
商场临近关门点,里面的商家很多都已歇业,走廊的灯黑了一半。徐昭径直冲上扶梯,五层,六层,七层,偶然遇个人也是向下走,只有他坐到了顶层。
中庭的冰场仅剩廊灯,暗幽幽的,一切如同初见。
卫鹤清也如那晚一般在冰上滑行,负着手,一圈一圈滑得极快极狠。上冰口的换鞋凳旁扔着几个空啤酒罐,徐昭拂开它们蹬冰鞋上脚,喊他:“小卫老师!”
滑冰的人影停住了,卫鹤清像只被打断刻板行为的动物,伸着脖子茫然确认:“徐昭?”
“是我!”徐昭回应,“等我过去!”
卫鹤清蹦了一下,一秒不等地冲他滑去,太惊讶了,滑到上冰口人没站稳,脚软地摔了个屁墩。
徐昭把他提起来抱进怀里。
“徐昭!徐昭!”这时的卫鹤清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他拿手沿徐昭的两侧肋骨从上摸到下,再从下摸回去,傻乎乎地问:“真的是你吗?”
“是我。”
徐昭把他的一只手放到自己脸上。卫鹤清去摸他的眉毛眼睛,摸他的高鼻梁,摸他嘴角的小梨涡。没摸到他垮下脸来,徐昭赶忙挤出个笑。
“是你。”卫鹤清的手指抠进他的梨涡里,高兴了一秒又垂下脑袋,很委屈地问,“你怎么才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