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梦中人来看我的演出

日召冰心

当天回到剧团订的酒店房间,徐昭一沾枕头就入了梦。还是银汇商场,还是顶层中庭,黑不彻底的冰面化成了池水,上面一只天鹅绕圈浮游。

一圈,一圈,梦中有迷蒙湿气,天鹅的身姿优雅,游得很安静。

“哎,”徐昭在岸边叫它,“到我这儿来。”

天鹅看向他,头没转正,眼珠先盯准目标。徐昭屈膝蹲下,手臂张开作出迎接的动作,天鹅也抖动翅膀,好像在呼应他的邀请。

湿气更浓了,水珠悬在空气里。天鹅的眼珠原本黑黢黢的,一路游来被润过了头,靠岸时竟褪去不少颜色。

黑变作了浅琥珀。

徐昭合拢双臂,绒绒鹅毛涨了满怀,尾端硬挺,扎得侧颈刺痒。天鹅的两只脚蹼蹚着水踏过膝盖踩到大腿,啪嗒啪嗒,又湿又凉。

他脚底一滑向后跌坐,手没松,怀中触感却天翻地覆——

热的。软的。细条条。光//溜///溜。

徐昭惊诧地睁眼,一对琥珀珠子近在眼前。由天鹅变身的卫鹤清和他额头相抵,眼睛那么润,看他像含着情。

徐昭小臂上的肌肉绷紧,手顺着慢慢摸索,从脊柱一溜下滑,停在了骶骨。

卫鹤清不躲不避,神态安然,甚至还把腰贴心地往下沉。

“小卫老师……”

徐昭鼻息变乱。周遭环境也越发混沌,水气浓稠、蓄势待发,远处天阴欲雨。

他的掌心滚烫着一径向下,抓满,握住。

肉从他指间YI……出。

徐昭睁眼,没拉帘子的窗外雨幕涟涟。水珠挂在玻璃上,一条一道,潮泞不堪。

他坐起来掀开被子,低声骂了句“操”。

雨下了一夜,第二天空气里有好闻的湿树叶和泥土味,卫鹤清骑着小电驴呼吸一路,把车停进停车棚第三排的角落。

停好看表,九点整,银汇商场的后门刚开。他从花坛里踩鹅卵石小径绕路走,走到员工专用电梯前正好过了五分钟。

又是老位置、老时间,卫鹤清的生活仿佛遵循着一套已经编写好的程序,简单规律,执行起来无需费心思考。

今天依然如此,进冰场灯还暗着,只有音箱早早工作了起来。老板周翔在冰面上用刮冰器清理杂质,闻声回头,热络地和他问早安。

卫鹤清笑着摆手,开灯,去休息室。音箱里的乐曲声被墙隔挡,隐隐听不分明,他换好工作服出来把音量旋大,拿起喷壶和抹布。

《溜冰圆舞曲》响彻冰场,音调明丽,是花滑表演常用的配乐,如今放完一遍,刚够他给冰具消毒。

卫鹤清和周翔听着音乐忙碌,做着开业前的例行准备工作。快收尾时有同事接二连三进来,更衣、换鞋,相互打招呼,各自到岗就位。

卫鹤清放下东西扫了眼排班表,上午两节,下午三节,课不算多,都是教小孩子。他在冰场是有名的孩子王,很多家长点名要他,开始是试课过后觉得他耐心,后来就是熟人介绍,口口相传。

教谁也是教,卫鹤清无所谓,只要不是竞赛级的他来者不拒,有时也会主动接手“熊孩子”,替同事们分担。

音箱里的音乐切到《献给小麻雀》,旋律纯真,卫鹤清换好冰鞋,等待他今天的第一位学生。

八小时后,五点四十五,卫鹤清跟随导航到达民艺第二剧院。剧院坐落于大杨柳胡同,当地人也叫它杨柳剧院,里面主要演出音乐剧、木偶剧和儿童剧。

卫鹤清没来过这儿,以前他都是去它斜对角的民艺第一剧院看经典话剧。台下观戏算是他生活里少有的休闲,他会定期关注剧目上映信息并蹲票,提早若干月预定一份待兑现的期待。

而今天这场实属临时起意。

上午上冰了两小时,按说不算久,两个小孩子也都挺乖的,卫鹤清滑着却莫名气短,觉得胸口堵了团东西,呼吸间说不出的闷。结束后他坐在冰面边上换鞋,冷气越吹他越燥,燥里掺着点慌,熟悉得让他心悸。

他当即掏出手机看票务信息,民艺舞台剧开演前偶尔会有加票。选时间最近的场,刷新,再刷新,他都没看演的是什么就果断下单付款。

捡漏得来一张票,来的正是时候,卫鹤清急需有个地方盛放自己。他踏进剧场扫码取票,厅前人来人往,有立牌和花篮簇立,宣传海报高高地贴了满墙,剧名四个大字:《流放西洲》。

海报上的主人公披着褴褛衣衫立在大字底下,展示给观众的只有一个孤独背影。

卫鹤清对着那背影看了会,验票、领取场刊,进入表演厅的后排入座。四周围的观众已经不少,有的左右交谈,有的翻动手里的册子看人物关系和剧情介绍。

卫鹤清什么都没做,把手机静音,静静盯着舞台上垂落的帷幕。

现在这里面或许正紧张忙乱,道具组布置,收音组调试,导演坐在监视器后,演员候场,各就各位,和外面一样是个现实世界。

但只要再等几分钟,灯光一亮,音乐响起,演出厅的幕布内外又会同时变成现实版的虚拟乐园。舞台上是疯子,舞台下是傻子,所有人在这两三个小时里共同沉浸,把真实的好与坏全部忘记。

卫鹤清目不转睛,片刻后,帘幕在他视线尽头缓缓拉开。顶灯由暗转明,处于定型状态的演员纷纷苏醒,台词有来有回,说得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他的眼珠动了动,烦闷不适一扫而空。

这场戏剧情偏西式,不是卫鹤清常看的风格,坐在倒数第二排也看不清演员的脸,不过他还是看进去了。

看了两幕,他的眼睛牢牢锁定在即将被审判的布道者身上,全程跟着人移动。

不是因为他是主角,也不是因为他念对白时的好听腔调,卫鹤清移不开眼只是因为他知道那人长相不错,虽然穿得破衣烂衫,但在台上这群人里个头最高、轮廓最周正。

是个帅哥,大概率还是个符合他审美标准的帅哥。

帅哥人人喜欢。而卫鹤清喜欢帅哥一是看脸,二是他取向为男。

这是他挣扎过又与自己和解的秘密。

卫鹤清继续看戏,看似专心,其实早走了神。他在看戏的时候向来投入,没有抽离过一次,今天却破了例。

今天对他来说有很多意外。

卫鹤清兀自呆坐,浪潮般的欢呼声把他惊醒,抬头一看,演员正在台上集体谢幕,戏竟已演到了尾声。

他跟着鼓掌,跟着站起来从台前经过。这是《流放西洲》的最后一场演出,剧团开放现场互动,许多人带着提前准备好的海报排队等演员签名,卫鹤清向台上看了一眼,脚不停顿地走过。

现在台上台下都是现实世界了,他不会为了奢求一个模糊的梦幻瞬间而停留。

走出演出厅,厅前冷清了很多,用来发场刊的桌子空空,靠墙的花篮也被撤走了,只有布景区站了两三个观众,在和舞台上的场景框合影。

卫鹤清又看了眼贴在墙上的海报。可能是才看过不短的时间,他觉得那个被流放的人看着眼熟,好像见过。

天黑透了,他转身要走。

“哎——请等一等!”

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追来,卫鹤清回头,和他盯了半场的人面对着面。

“小卫老师,真的是你。”那人刹住,一身配饰因为惯性叮叮当当地摇,“我们昨天才见过,在冰场,你还记得吗?”

卫鹤清当然记得,他在这人开口前就把他认出来了。这俩大黑眼圈,这个杵在他面前电线杆子似的身影,还有那声“哎”,简直和昨天一模一样。

当时他拿他当个需要防备的怪人,滑走后还远远看了他好几眼。

“是您啊……”

卫鹤清眯起眼去海报上找演员表,那人见了一笑,自报家门道:“我叫徐昭。亮亮堂堂的那个昭。”

是挺亮堂,卫鹤清拿眼在徐昭身上逡巡一圈,那堆链子上的挂坠在灯下忽悠忽悠地放光。

徐昭的眼睛也亮,直勾勾闪着期盼的神采,很热切,没有舞台上时而忧郁时而悲愤的气质,完全是个亟待被夸奖的愣头青。

卫鹤清不习惯扫人兴,他努力理解了一下这个眼神的意思,从包里掏出票根。

“徐昭,您演得真好。能给我签个名吗?”

徐昭更愣了,接过票根摸了摸,毫无征兆地开始原地转圈。卫鹤清等他转了两圈才领会他的意图,赶紧从包里拿出笔递过去。

两人的指间轻轻一碰。徐昭抓起笔低头龙飞凤舞,潦草签完,连笔一起推回去,根本不敢看卫鹤清。

卫鹤清以为他是为找笔的事情尴尬,全然不知这人其实是心虚。

“您的字很漂亮,”卫鹤清善良地说,“谢谢您。”

徐昭的心“咚咚”狂跳,愈加不敢和卫鹤清相视。卫鹤清的浅色瞳仁干净得全无邪念,他却满脑子都是那条他连夜洗干净、搭在窗户边晾晒的内裤,臊得他脸热。

然而不等他再臊更久,卫鹤清主动与他告别:“祝您今后演出顺利,我走了。”

走?怎么又要走?徐昭回神,立马把没用的羞臊丢到脑后,脱口道:“等等,咱俩加个微信你再走。”

卫鹤清露出昨天的疑惑表情,徐昭不给他机会拒绝,光速编好理由。

“我有个侄子想学滑冰,咱俩加上联系方式,回去我把你推给他。”

“那我给您留冰场的座机吧,”卫鹤清说,“有什么要了解的你们可以直接打电话。”

“别啊,那孩子社恐,跟陌生人说不了两句话,到时候电话一拨通他准得嘴瓢,连想问什么都忘了。”

我不也是陌生人吗?卫鹤清脸上的疑惑更甚。徐昭假装没看出来,快速道:“你不一样,你性格好,不容易让人紧张。等你不忙时我安排他和你一对一通话,付费咨询,有什么不懂的一次问清。”

“不用付费,”卫鹤清被他叽里呱啦的语速带跑了,“没那么严肃。”

“那不行,不能让你白忙活,就算不付费我也得请你吃个饭表示感谢。”徐昭掏出手机,“小卫老师,来你扫下我,我这儿还有好多戏剧演出的信息和内部票,要不想吃饭,我请你看戏也成。”

连哄骗带利诱,卫鹤清糊里糊涂加了徐昭的微信。徐昭收起手机笑出八颗牙齿,每颗都随正主,亮得昭昭有光。

“徐昭,合影了!”厅里冒出个人头,看了看他俩又喊,“快进来,合完影再撩闲!”

徐昭答应了一声,笑收不回去,就那么像做牙齿广告似的倒着往回跑,临进门冲卫鹤清扬手。

“小卫老师,改天见!”

门合上,卫鹤清也拔腿走出剧场。外面凉风一吹,他的理智逐渐归位,准备给这个莫名其妙的亮堂堂分组,设置动态不可见。

手却太快,单击变双击,两人的对话框里弹出条新消息——

「卫鹤清拍了拍徐昭价值连城的狗头,并问他多少钱卖」

卫鹤清秒撤回,都顾不上无语,先打着十万分小心去点徐昭的头像。两个慢动作后,最多不超过五岁的徐昭幼年体被放大在他眼前,圆圆的小肉脸笑得和刚刚一样灿烂,唇边一边一个梨涡,小小的,像嵌了两枚颊钉。

他盯着来回看看,锁屏,把手机扔回包里,全然忘了自己还没有更改权限。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