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天后, 姜望舒突然接到被医院辞退的消息,那时,沈情正准备做心理疏导, 埃米尔已然在门外候着了。
“埃米尔到了,我让她进来, 你要乖乖接受治疗知道吗?”姜望舒轻轻捏了捏她的后颈。
沈情没有拒绝她的举措, 反而还顺着她的力道乖乖低下了头, 但也没有回应她。
自从那天自杀被救回来后, 沈情一直没有跟姜望舒说话,无论是问她问题, 还是嘱咐她什么, 她从来没有回应过, 起床后总喜欢呆呆的盯着角落, 头发散乱也没有搭理,提不起爱美的劲头。
姜望舒无数次为此担忧。
好在沈情对她的触碰没有抵触心理,任由她帮忙整理头发与着装,这样不禁让她想到了沈情小时候的样子。
不过那时的沈情不是不愿意打理自己的外表, 而是不会,只能由着姜望舒将她打扮成一个芭比娃娃。
爱美的种子就此种下。
照顾沈情的这些天,姜望舒有时用指腹不小心擦过她裸露在外的皮肤, 触碰到了她的敏感地带,她也依旧会陡然颤栗,而不是像埃米尔所说的那样,成了没有感情的木头人。
虽然埃米尔确切的说明这一切都是正常现象, 但姜望舒还有些不放心, 连忙请求她开启第一阶段心理疏导。
她想要曾经那个会向她撒娇, 或者有自己脾气的沈情, 是她认识的沈情。
在门外站着帮不上什么忙,埃米尔的心理疏导时间很长,姜望舒索性悄悄去了医院。
员工通道是走不了了,姜望舒只能以患者的身份进入医院,好在医院外蹲守的记者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对她入院没有任何影响。
当时顺利接回沈情后,网上的那些爆料就全权交给王助理去处理了。
加上宣芝友情提供了一些公关上的帮助,很快转移了大众的视野,热度逐渐消散,也就没什么人讨论这件事情了。
至于林跃,王助理可不像沈情一样惯着她,蹬鼻子上脸的无赖,她做出如此恩将仇报的行为,就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于是,王助理撤销了基金会对林跃家庭的补助,还将林跃违反公司规章制度的事情告知业内,至于她后续找工作会不会碰壁,已经不在她需要考虑的范畴了。
“特地来医院找院长的吗?”姜珊没见到,倒是碰上了宁连心。
“不是月底了吗?院长今天没来开会?”姜望舒点开了手机屏幕,确认自己并没有看错日期后,一脸疑惑。
“提前开了,估计就是为了躲你呢。”宁连心还奇怪,“你们母女俩还闹这样的矛盾吗?直接在家里说开不就得了,还费力跑来医院做什么。”
直接开除这件事可大可小,若是姜珊在开除原因上大做文章,她还能在业内混吗?
宁连心不知道她们之间的关系,一直以为她是姜珊的亲生女儿,毕竟姜珊也是一直这么对外宣称的。
“既然她不在,我就先回去了,改天再聚。”
“行,好好说啊,院长有时候就是性子急了点,骂人狠了点,你多让让老人家,争取停职结束后来上班,你没来的这段时间都忙坏了。”
恐怕不行了。
姜望舒心里没底,但也还是朝宁连心点点头,情绪没有外泄,转身就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有沈氏的接连投资,姜珊对她一向客气,现下沈氏的投资并没有撤销,姜珊却在没有通知她的情况下,直接将她移除医院员工所在的系统,单方面做出辞退,若不是宁连心好奇前来询问,她怕是要等到停职时间过去才会知晓。
姜珊最近的行为处处透露着古怪,总让人感觉不像是她会做的样子。
疗养院在姜珊名下,她没道理不知道沈情在疗养院住着。
出于表面功夫,按照她对姜珊的了解,她早就应该携礼前来探望了,迟迟未来,还对她这么做……
实在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赶回疗养院,来到病房外的走廊,宣芝在外面等着,显然心理疏导还没结束。
见来人是姜望舒,宣芝直白的说:“律师暂时还没找到,她们听到蒋蓉有精神病,就直接告诉我这场官司打不赢,我们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想到这个她就来气,恨不得直接冲到蒋家将蒋蓉狠狠揍一顿。
然而,姜望舒却不以为意:“打不赢官司没关系,我就想让蒋蓉的名声臭遍整个海城。”
宣芝似乎还没懂,姜望舒说得更清晰了些:“蒋家将她有精神病这件事瞒得那么死,估计就是怕被人知晓,以蒋蓉这样扭曲偏执的性子,若是她成了挨家挨户的谈资,你觉得她会怎么样。”
姜望舒语气轻柔,将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抛给了宣芝。
宣芝瞬间明白了姜望舒话里的意思,露出了这些天的第一抹笑:“估计会彻底疯掉吧。”
“蒋氏可不是蒋夫人一言堂,有这样的继承人,蒋氏的董事们知道后估计要坐不住了。”
没想到平时看起来温柔可欺的姜望舒居然能想到这样的主意,宣芝瞬间对姜望舒改了观,温柔刀果然才是最可怕的致命工具。
透过门上那块小小的透明玻璃,姜望舒看见了靠坐在病床上沈情,而埃米尔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神态自然的与她交谈。
沈情嘴巴动的幅度很小,但确实是在说话,若埃米尔停下,她也会跟着停下,像是在应付回答,这时候她的神色就会变得空洞麻木。
说不上来看到这一幕,心里是什么感觉,因为从第三视角看沈情的反应,这一切完全是陌生的,远比她亲历其中还要震撼。
看得出神,病房门突然被打开,姜望舒被吓了一跳。
埃米尔略过面前的姜望舒,转而对宣芝说:“宣小姐现在可以进去跟沈小姐聊下天,姜小姐留下,我有话要叮嘱。”
宣芝走了进去,关上门,为她们留出空间。
埃米尔说:“那位蒋小姐的行径与多年前那群劫匪有共同之处,所以导致她好不容易好转的病情又逐渐往不好的趋势发展,但也只是出现了一点点征兆罢了。”
“不过不必担心,我只是想让家属明白病人的问题出在哪里,接下来我会对沈小姐进行一些干预治疗,家属必须保证不能插手干扰,影响她情绪的事情更是一点也不能做。”
“可她总是不说话,我也不能引导她吗?”
埃米尔摇头:“不用,想说她自然会说了。”
说着,她下意识透过门上的那块玻璃窗户,看向病房内的情况,又补充了一点:“你没发现她只是不想和你说话吗?”
“什么……”姜望舒不明白。
埃米尔给她指了指,让她看着沈情与宣芝的相处模式,“她清醒的时候不是会跟我和宣芝说话吗?”
姜望舒看着这一幕,顿时愣住了。
埃米尔见状继续说道:“我发现你们之间存在着不少问题,也是她这次情绪爆发的原因之一。”
心理医生最擅长的就是观察,刚开始埃米尔还没有办法下这个定论,与沈情聊完也只是隐隐猜测,让宣芝先进去,也是为了验证这个猜想。
现在,结论正确。
埃米尔愈发胸有成竹:“沈小姐在国外没发生自残现象,反而在国内发生了,不是因为当时宣小姐发现的及时,没有让病情发展到那样的地步,相反当时的情况比现在严重得多。
“究其根本,你与宣小姐对沈小姐来说,情感寄托是不同的。”
埃米尔扭头看向僵在一旁的姜望舒,犀利的问出了最关键的一个问题:“你和沈小姐是情侣吗?还是互相喜欢还没戳破?”
姜望舒嗫嚅着双唇,居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走廊瞬间变得安静,连来往的医生护士都变得模糊。
何其可悲。
埃米尔叹了一口气,实在无奈:“你在犹豫什么?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我发现你们真的很奇怪,‘喜欢’两个字有这么难说出口吗?”
埃米尔在生活上热烈又张扬,性子高傲,敢爱敢恨,所以她不明白她明明给了姜望舒两个选项,她为什么说不出。
她想她已经找到原因了。
“我来到海城的这些天,经常看到你在病房内照顾她,同吃同睡,事无巨细,姿态亲密,而沈情很享受这个过程,除了没跟你说话外,就是情侣的相处模式。”
埃米尔点破脸这一切,姜望舒垂着头低声说:“是,我们是。”
姜望舒伸手抚摸着脖子上用链条绑在一起的对戒,她的那只本来是戴在手上的,而沈情的那只挂在脖子上。
沈情处理身上伤口时,医生叫姜望舒帮忙脱下,她索性将这两枚戒指挂在一起,戴在脖子上。
这条链子很长,走起路来,那两枚戒指碰撞在她的心脏上,一阵酥麻感传遍全身。
那一刻,姜望舒才懂了沈情为什么要将戒指挂在脖子上藏起来。
因为心脏是人最重要的器官之一,承载了所有情感,更涌动着沈情对姜望舒一如即往的爱意。
爱是治愈一切内心病痛的良药。
埃米尔站在专业的角度解释道:“对曾患有PTSD的患者而言,安全感是必不可少的,尤其是接近临床痊愈阶段,患者的情绪调节与自我认知仍处于脆弱的重建期,所以她会反复确认自己是否被爱着。”
“如果在这段时间里,亲密关系中的关爱始终保持着模糊与飘忽,没有实际的感受支撑,患者便会反复陷入自我怀疑,觉得自己没有价值,觉得自己的存在没有意义,亦或者觉得自己是拖累。”
“她恐惧成为拖累,大脑却要无数次上演她成为累赘的画面,直至她情绪崩溃,做出极端的举措。”
沈情就是这样可悲又可怜,硬生生将自己的内心世界撕成两半,永远在纠结,永远在内耗。
她的内心不曾强大过。
她的脑海里会重复回闪难过的画面,直到心脏麻木。
“不想对你说话,不是针对你,而是内心的防御机制让她这么做。可她又渴望你的爱,所以对你触碰是珍视的。”
见姜望舒蹲在墙角边抱着头,头发散落遮挡住了大部分视线,看不出神情,且久久没有回应,埃米尔坐在了走廊的长凳上合眼休息,对沈情做完心理疏导她也累得不行了。
过了许久,埃米尔听到开门的声音,再次睁开眼睛,却发现刚才姜望舒蹲过的地上已经不见了人影,唯独只留下浅浅一洼水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