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每天都想发财[种田]

沈家沟最近在忙卖麦子。

他们都自家脱壳后去卖,有的人家卖早几天,有的人家就晚几天。

村长家的牛最近累的很,沈大树一家也不好意思在大家伙忙的时候,去借牛车去县城逛街。

于是周谷和黎麦子各自抱着六瑞和七田,四平和五喜被许红梅和迟酒背着。

要给镇上饭馆还有给平顺医馆带的青菜,家里几个汉子一人背一背篓。

一家人浩浩荡荡的离开沈家沟。

村里人忙着卖粮食,但也有人看到沈家人离开,不晓得这一家人怎么突然全出去。

不过他们也没闲功夫琢磨,看到后打了声招呼,很快就低头忙活自己的事。

一家人走到镇上,先给饭馆送了菜,结了钱。

沈凇把铜钱收好,沈家人去坐牛车。他们一家人因人多,坐了两辆牛车。光坐牛车就花了五十多文,除了沈凇和迟酒外,都心疼的都抽抽。

沈凇有点什么想法,只要是没完成的,就总记着。

他想到自己第一次坐牛车,就看上了人家的牛。

想买。

这会坐车上,心思又起。

“爹娘,咱家买牛吧。往后送货还有去县城都方便。”沈凇不知牛价,对钱没甚概念,就是有也不深刻。所以说的很轻快,听的一车上坐着的沈家人倒吸一口凉气。

牛犊一头要三到五两的银子。

成牛是九到十五两。

平民老百姓家,日子过的好的,一年能攒三四两就很了不得。

买个牛犊,就要把一年辛苦攒的全花完。

而他们沈家,一年到头都不见银子。

买牛,简直想都不敢想。

沈家人脑袋里下意识这么想着,突然又想起来,不对啊,他们家好像有钱了,和以前不同了。

买牛,是每一个农户的梦想。

沈大树黝黑的脸上,皱纹笑得更深,嘿嘿道:“咱买!”

买了牛还能耕田呢!

沈凇高兴的拍了一下手,他本来是想蹦哒来着,想到在牛车,就按耐住了。

坐在沈凇对面的沈冲看着弟弟高兴,也轻笑一声,随后他小声道:“小八,以前咱们家卖菜,钱赚的不算多,官府也免税。但眼下咱们家规模扩大,菜钱卖的还高,是一定要交税的。我们这样的卖菜情况,没有固定的税额。需要拿本月盈入账目去税课司核税,生意要做起来,得请人记账才行。偷漏税是重罪,此事万不能马虎。”

沈凇一愣,还有这样的要求吗?他立即点头,“还好五哥提醒我!不过税要交多少啊?”

“盈入三成。”沈冲说。

一辆牛车上的几人听了都嘶一声,真高啊。

税高,生意人舍不得钱财的大有人在。因此账本会有造假,做阴阳账本,以此来偷税漏税。

税课司对此也会时不时查验,两方都是绞尽脑汁斗来斗去。

但能把账目做的查不出来的账房先生,那都是人才,是大家族里养着的。

生意做的小一点的,就算想,也没那本事。

沈冲想到这些,又提醒弟弟,万万不可因钱财而有造假欺骗,一旦东窗事发便是万劫不复。

交罚钱是小,大的是会被判刑流放。

沈凇虽说满脑子都是发财,但他没想过做这样的事。

“五哥你放心,我只赚踏实钱。”

他想发财,是为改变当前生活的困境。而对于钱财本身,毫无欲望。

但若是说,叫他把属于自己的吃食,给不认识的人三成,那他定会狠狠心痛,晚上都睡不着觉。

不过找账房的事……

沈凇清秀的眉毛微皱,问他五哥哥,“哥,我要怎么找会算账的人啊。”

沈冲看一眼另一辆车上坐着的迟酒。

今日本来沈凇也坐另一辆车,但他要将这事同沈凇说,便让他坐了这辆。

“迟酒应该可以。”沈冲道:“我有见他用树枝在地上写字,且他身契有写原本出身,是大家族里出来的,这些或许都有教导。你先去问问他能否胜任,若不行,五哥再找找。”

有人给出主意,沈凇不慌了。

到县城门口,牛车刚停下,沈凇就一溜烟跑出去,差点把迟酒扑倒。

他拉着迟酒的手臂到一边,两人头贴着头说小话。

沈凇把他五哥说的与迟酒说了一遍,问他可不可以帮他记账。

迟酒出身确实不错,族中不仅有族学教读书写字,女子和哥儿们也有专门的嬷嬷或是由主母教导管家理宅。

他是家中嫡系,日日得母亲亲自教诲,记账于他来说,实在是很小的事情。

也正因为嫡系,所以家中遇事,他也是首当其冲最先遭殃,连一点余地都没有。

不过还好,这世上有一人眷顾他。让他又作为一个人,活了过来。

看着沈凇期待的眼神,抓他手臂处衣服的手都在用力,迟酒不忍沈凇多紧张哪怕片刻,当即就点头说可以。

沈凇解决一件大事,眉眼舒展,又开心起来。

沈家人先去平顺医馆看沈净。

他们给医馆还带了一背篓的新鲜青菜。

柳春霞和许红梅,她们两到现在第一次来,早已想的很。

医馆后院因为沈家人的到来,感觉满满当当。

沈净看到家人除了两个妹妹家,都来齐了,思念顷刻间爆发,高大的汉子也忍不住流下泪。

柳春霞和许红梅哭的更狠。

尤其是她们看到沈净能撑着拐杖站着的时候,泪就像决堤,压都压不住。

一个是亲娘,当初为了一家人后面的日子,狠心放弃大儿子的一条腿。

一个是妻子,当初为了孩子们以后的日子,狠心帮着丈夫砍腿。

如今想来,多有后悔。

可若再来一次,不懂后面结果的她们,还是会那样选择。

穷苦人家,哪有那么多的两全其美。

还好,还好最后有了个喜人的结果。

知道家里菜地的生意好,沈净也很高兴。沈家人想带沈净一起出去逛街,买点东西,不过张大夫说沈净现在还不能走很多路,加上外面人多,稍有冲撞,怕腿伤会恶化。

但张大夫也给了个好消息,等秋日的时候,沈净就可以归家去养伤。后面每月的上中下三旬,一旬来一次针灸配药就可以。

知道还有两三月就能回家去,沈净心里那叫一个高兴,他在家里哪怕是做做洒扫,同家人在一处,他心里都快活的很。

沈冲和迟酒看完医馆记的账单,没有错处。

沈家人离开医馆,开始给家中置办东西。

三两银子,对于权贵富人来说,什么也买不着。

但对村户百姓来说,能买许多。

布铺子里面,柳春霞带着儿媳和儿夫们选布料子。

只看麻布。

麻布与麻布也有不同,织造时候经纬度多,更密更厚实也就更贵。

最便宜的麻布织的相对松散,只适合夏日里穿,不过其他时节也能穿在里面做里衣。

密度中等的倒是可以穿除了冬日的另外三季,就是夏日里穿的时候会更热些。

密度最高的麻布柳春霞他们直接没看,家里生意刚起步呢,后面还要交商税,又准备买牛,不能霍霍钱。

一匹布,上衣下裳,汉子们能做两身,哥儿和女子能做三身,孩子们可以做四五身。

想来想去,柳春霞选了六匹最次的麻布,两匹中等的。

孩子们体弱,好一点的布就给他们做衣裳。

做衣服的布买完,又买了两匹布,要用来做鞋子。

沈凇以为要去鞋铺子买现成的鞋子呢,结果听他娘说鞋铺里最次的鞋子买一双,那价钱家里都能做三双。

于是沈凇就打消了买现成鞋子的想法。

在布铺子,沈家花了一千两百文,买了八匹次等麻布,两匹中等麻布。

衣服鞋子的事情解决,要买调料。

油、盐都吃差不多,想想柳春霞又称了点红糖,还买了陶罐打了酱油和醋。

于此,又花费两百文。

路过粮铺,买了一石陈米,花了四百七十文。

一石米,沈凇算正常哥儿的饭量,也就够沈家人吃十几天。

但想到孩子们都没过过什么好日子,白米买回家后,家中日常吃混合的糙米,偶尔吃顿白米饭,也是可以的。

不是天天吃顿顿吃,一石米还是能吃挺久。

随后又买了些针头线脑,还有清洗身体的皂角,又买了些便宜的米糕,还打了一些黄酒,拢共又去两百多文。

最后三两银子就剩下一两,是不敢再花。加上今天刚赚的钱,一共二两多点,全都得收好。

现在要盈收记账,等下月还要去税课司交商税,花多了怕没钱交税呢。

一家人买东西的时候,沈凇溜达到谢府后门,把今天的青菜给谢家等候的小厮。

小厮也照旧递给沈凇一包点心。

“今日给的是桃酥,这东西更容易碎,哥儿小心些可别用大力,不然怕是会碎的不能吃。”

沈凇点头说好,走路都小心翼翼起来。

回青云镇的牛车上,沈凇小心拆开谢府小厮给的油纸包。

打开的一瞬间就闻到了油油的甜香,还有芝麻的香气。

“那贵人又给东西了?”柳春霞看向沈凇方向问道。

沈凇说是的,“娘,这看起来好好吃哦。”

“你啊,这世上怕难寻摸到你觉得难吃的东西。”柳春霞视线扫过,桃酥,小小一片就要六文钱,一包估摸至少十好几片,少说要六十文。

小八今天只给人送了三大把青菜,人家却给了这样金贵的点心。

还说送菜是还之前衣服鞋子的钱,细算下来,这几日拿回家的点心钱都没还上一样。

可这些吃食到底也不是之前给的玉啊什么的,真连吃的也推拒,倒是不敞亮,惹人烦了。

问题就是,咋次次都给呢?

柳春霞看一眼老伴,老两口你看我我看你,都没招。

沈凇打开油纸包不是为了吃,是想分些出来。

一共二十片桃酥,沈凇取出四片,又取了四块米糕,然后用问卖米糕的人多要的一张油纸包起来。

柳春霞不解,“干什么呢小八。”

沈凇说给周大哥吃的。

“我之前和周大哥说过,给他好吃的。”

车上的沈家人闻言都笑笑,沈大树这个当爹的平时不怎么讲话,有什么话也都是柳春霞这个当娘的说。

今日他心情极好,对家中未来的日子也充满希望,这会也多说两句,“小八,你惦记人这是好的。爹想着许家饭馆的许掌柜在契书上帮了你不少,他的人情也不能忘。等明日送菜,带些用家里麦子磨的面粉,那个吃起来香着呢,许掌柜能喜欢。给你周大哥的糕点,也留着明天一起送,不急今天一时半会。”

沈凇不太清楚人情世故,但他愿意听话。他爹这么说,他就点头说好,他的家人不会害他。

沈家人到青云镇下牛车,一家人又笑呵呵的回家去。

路上也有不少人侧目,没见过这么一大家子人同时出游,还都其乐融融,倒是叫人艳羡。

回到村子里,柳春霞把买的米糕分成两份,红糖分成三份,针头线脑分成三份。

沈凇每天从谢府拿的糕点,全都是交给柳春霞,由她分配的。

前面的糕点都放不了,家里基本上都是当天吃,最多是留些让沈凇第二天吃。

孩子老饿,四个馒头也填不饱他,能多给沈凇吃家里都是尽量给的。

桃酥可以放久些,二十片桃酥,被沈凇包了四片准备明天给周年冬。柳春霞把剩下十六片又分一下,五片的两包,剩下一包六片的留在家里。

她和家里招呼一声,要去王家村看三闺女沈凝。

上回人回来,还是老大刚出事不久的时候。原本夏收到最后,闺女和女婿会来帮忙。

今年只有四女婿来了一天,饭都没吃,又赶回山上。

三闺女是因为婆婆不太好,得在家照顾,实在走不开,托了来沈家沟走亲戚的人告知。

四闺女是又有了肚子,偏六岁的儿子又不小心掉陷阱里,伤了手臂,请了大夫看孩子没事不过要好生照看养着才行。

四女婿专门下山一趟,告知这些事。叫他们也莫担心,没大碍,就是他要回去帮衬。

人过日子,就是会有这样那样的意外,没办法。

柳春霞不求一生无虞,只盼着最后都能平安。

米糕放不了,柳春霞没给四闺女分。桃酥、针头线脑、红糖都给她分了。

想想后,又准备给两个闺女带五十斤没脱壳的麦子,还有家里种的青菜。

东西不多,但重。

今天只去王家村,离的很近,走路半个时辰。

沈凇听说要去王家村看三姐,他想到自己还有外甥外甥女,他穿来后都没见过。

想要见见人的沈凇说要一起去,也没什么不好答应的,柳春霞带二儿子和小哥儿去了王家村。

沈准扛着装了五十斤麦子的麻袋,沈凇背上背着一背篓的青菜,其他糕点那些也都在背篓里。

到王家村的时候,正是夏晚凉,天气不热还有风吹,人都觉着舒适。

“这不李书生家的丈母娘嘛,来看他来啦。”

每个村的村口都一样,一年四季都会在晚闲的时候,坐一堆人聊东家长西家短。再同路过的人打招呼说两句,认识不认识的都要讲两句才行。

沈凇三人从村口过,就被一大娘喊住,吆喝了一嗓子。

李家以前开过私塾,李耕又读过书,加上李耕晒不黑,看着就像是白面书生,王家村的人就爱喊打趣他李书生。

柳春霞笑道:“是啊,你们聊着,我和孩子们得快去快回,晚了夜路不好走。”

此时另一个上了些年纪的夫郎道:“李家遇到的那事看着还不小呢,李家的丈母娘,你去了好好劝劝你闺女,叫她别太难过了,咱劝都没用。人呐,怎样都得往前看,啥事过不去啊。”

这话听的柳春霞三人都是一愣,柳春霞紧张道:“这位夫郎,你说的是啥意思啊?我闺女和女婿出事了?”

“你们家不知道啊?”村口另一位大娘脱口而出问道。

柳春霞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没了,也不再听村口的人多说,带着沈准和沈凇脚步加快,后面都小跑起来,去到李家。

李耕家是后逃难来落户的,家里泥巴房盖在王家村末端。

沈家三人到他家时,就见沈凝的大哥儿李鱼正在院子里一边带着弟弟妹妹,一边在磨农具。

李家没有篱笆院,一间泥房子一个大门,里面左右各用竹帘子挡一下,就算有三间屋子了。

同沈家也差不多。

屋门开着,能看到堂屋里躺着个人,屋里还传来沈凝的喊声,“鱼哥儿,看看水烧好没有。”

李鱼嗳一声应下,起身的时候瞧见了他外婆,二舅舅和小舅舅。

他惊喜的喊人,屋里沈凝听见动静赶紧出来看,柳春霞原本看着孩子们瘦的不成样心疼,转眼看到女儿,竟是比上次见老了不少。

也不过就三四月的功夫,怎么就老的这样厉害了!

头发白的多了,乱糟糟的用布包着。碎发落出来,憔悴的很。

人比之前更瘦,脸蜡黄,眼睛看着也没精神,浑身上下都透着疲惫。

“闺女啊,你、你怎么成这模样了啊!”

柳春霞快步上前,一把搂住女儿,心疼的哭出来。沈准则是把东西都放脚边,也皱着眉头看自己三妹妹,明明上次见面,人还好好的,有精气神。

沈凇站在他二哥身侧,也愣愣的看着前几个月相差极大,像是老了二十多岁的三姐。

这些日子以来,沈凝一滴眼泪也没掉。

她一个人操持一个家,夏收也起早贪黑的去干。只可怜大哥儿八岁就要跟着她下地割麦子,六岁的二儿兴旺在家中做饭,带着年仅两岁的妹妹。

卧病在床的婆婆还有受重伤不能动的丈夫,一天到头,只有她来家了才敢喝口水,就怕水喝多了,孩子不好扶他们去茅房。

沈凝每天睁眼就是盘算这一天的日子咋过,从早到晚不停歇,把自己榨干了忙活。

终于撑过了夏收。

撑过了插秧。

沈凝被母亲抱着的瞬间,脑子里的那根弦断了,心气一下子散出去,弯下脊背,哭的不能自已。

“娘啊,活着真的是太难了啊。”

柳春霞眼眶湿润,摸女儿的背。鱼哥儿也哭红眼睛,带他二弟弟去屋里搬长条板凳,给外面的外婆、二舅舅和小舅舅坐。

屋里躺着的李耕和李母二人没吭声,却也是止不住泪流,外面黄昏,尚且有亮光。而他们躺着的屋中,几近黑暗。

等沈凝情绪平复了些,柳春霞沙哑着声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如此模样。

沈凝抽泣道:“婆婆身体原本就不大好,后来彻底不行。家里请大夫看过,老毛病,以前能受住现在年纪大受不住。吃药要花钱,就用家里那点积蓄买药。谁知半夜三更婆婆自己跑出去,要投河。”

沈凇和沈准坐在另一条板凳上,他听着三姐说的话,想到了那个深夜,看到大哥举着镰刀要砍腿的画面。

儿子为家中生计决意砍腿,母亲为孩子决意投河。

他说不清楚这里面藏着的情谊有多深厚,但他知道这是爱的一种。

他们都爱着家人。

柳春霞叹着气,拍拍闺女的背,沈凝缓解一些后带着哭腔继续说:“李耕当时跳河里,把婆婆捞出来。婆婆受寒发高热,钱花的更多。怕她再想不开,家里时时刻刻都要有人看着,但吃药到底是要花钱,李耕就去镇上帮人写信。

他识字,以前用的笔墨纸砚都在,这活他干得来。以前他怕被人说他还惦记读书什么的,大家已经打趣叫他李书生,他一直臊得慌,加上也有别的活干,就没想干这个。

谁知道,就是这样出了事!”

沈凝想到那日场景,又恨不得哭晕过去,晕了还能睡一会,不用想起来伤心。

她哭着说:“镇上南来北往的人也多,需要写信件的活其实不少。可谁知那几个写信的摊位,都是有门路的。他一个没门没路的去,随随便便就摆起来,还为快点赚钱比旁人低了一文钱。而其他人却是花了大代价才支起摊子,没人高兴。”

“他们……他们就找人打了李耕。”沈凝眼睛哭的发疼,却止不住泪,“人是被路过的村子里人看到,找人给抬回来的。他那些东西全没了,人还被打瘫了呜呜呜呜。”

柳春霞听的惊骇,声音轻的不像样,“女婿瘫了?”

沈凝哽咽着说:“大夫说腰伤了,腰以下都没什么知觉。好生养着,或许后面能有点感觉。治的话,要去府城找顶有名的一个大夫治,可那大夫是给贵人看病的,我们这样的别说是没钱去找,有钱人家也不看我们一眼。”

“娘啊,得多有钱,才能叫那大夫治我丈夫的腰呢……”沈凝呜咽,满是绝望。

柳春霞三人静静坐着,陪着沈凝。

原本还打算早点回的柳春霞,这时也打消念头,准备给女儿做顿饭,也好让她歇歇。

可到了灶台草棚那,什么吃的也没看见。以为是放屋里,就叫鱼哥儿去拿,鱼哥儿说家里粮食全卖了。

柳春霞急道:“咋都卖了,你们一家六口不吃啦?”

李鱼不知道怎么解释,转头看他娘。

沈凝已经没有哭了,她平静道:“前两日村长找我,说李耕今年还是在徭役名单上,得登记后明年才能取消。他这情况,今年的半个月傜役只能花七两银子赎,或者是找人帮忙服。

眼看日子要到了,也就这两天的事,正好也要交税,干脆就都卖了把钱凑凑。吃得上先忍几天,我原也想着明天去山里弄点吃的,不会真叫一家人饿死,娘你放心。”

“放心?你要我怎么放心?现在山里能有啥吃的?你又不会打猎,除了树皮你还能弄啥?”柳春霞痛心道:“三儿,你从小要强,娘知道。可你再要强,也不能真把娘家当摆设,你有哥哥有弟弟,一个傜役的名额,至于要你带着孩子去吃树皮吗?你当你爹娘,当你哥哥弟弟们,全都死了吗?”

沈凝咬着下唇内侧的肉,发狠的咬。

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再次断了线一样,“可是娘,我背后是整个李家啊。我不能,也舍不得叫你们跟着我挑这样重的担子。娘啊,你们帮我,又什么时候才能帮到头?又有多少银子,砸我这深不见底的窟窿里面?”

当初大哥腿伤,就差点毁了家里。要不是小八运气好发现人参,还不知道会是怎样的结果。沈凝不能也不愿,让情况更严重的李家,把沈家拉下来。

这世上,不会再有一株改天换命的人参了。

沈凝说:“娘,你别管我了。这日子,就让三儿自己过吧。”

只要人没死,日子总能过下去。

柳春霞偏头不看女儿,恨声道:“钱就是王八蛋!”

沈凇抬手摸着胸口,那种闷闷胀胀的难受感觉,又来了。

柳春霞拿两块米糕去隔壁换了混合的糙面,然后洗手,撸起袖子揉面做面条。

沈凝在烧火,母女两都没再说话。

沈准坐在长条板凳上,看他八弟给三个外甥外甥女分米糕和桃酥吃。

一块桃酥分三份,三个孩子一人拿一小块,掉下去的屑子都用破烂的衣摆等着,生怕掉地上捏都捏不起来。

米糕带了十二块,拿出去两块还有十块。

沈凇先给他们分了一人一块吃着压饿,剩下的就放在那,没人去动。

孩子们饭都有两天没吃,这样的糕点更别提。桃酥他们压根没吃过,米糕过年的时候倒是偶尔会吃。

他们吃的小心,仔细尝味道,想把味道记久点。

面条做好,挑进陶碗,柳春霞端了两碗进屋。

外面天也黑了,屋里更黑。

沈凝找到家里油灯给点上,照路让她娘好走。

农家用的油灯烟都大,柳春霞咳嗽几声,先去看李母。

她哭了一场,精神头不是很好,早就想睡但知道柳春霞会进来看她,一直撑着。

柳春霞把陶碗轻轻放在床头边,那当桌子用的木柜子上,李母昏昏欲睡的眼皮一下子就掀开,看到柳春霞的第一句话,就是说对不起。

她没力气,看起来也苍老了很多。

无力的手搭在柳春霞主动伸过去的手上,无声的落泪,话也说不出一句来。

她想说,李家叫你闺女受苦了,我这老婆子叫所有孩子都受苦了。

想死,她真想死啊。

可一想到孩子们因为她当初要死,才变成现在这样,于是就连主动去死,都不敢了。

柳春霞在外面哭多了,也说了很多。

房子又不隔音,屋外动静里头都能听到。话不必重复多说,柳春霞轻拍一下李母手背,安抚着她,“亲家母,叫三儿给你喂面吃。”

沈凝在屋里给婆婆喂面条,柳春霞去外面,给在堂屋躺着的李耕喂面条。

李耕也两天没吃东西,很饿很饿。

但面条到嘴边,他却如何也张不了口。

最后,他亲娘没能说出来的话,他说了出来,“娘,我害苦了凝姐儿,我愿意写和离书来,放凝姐儿自由。”

这个想法,已经在李耕脑袋里盘好几天。

他没敢和沈凝说,但这会岳母在,同岳母说,再好不过。

柳春霞看着瘦过头的女婿,因为皮肤白,脸也清隽,这会看着更像是病弱书生不像是庄稼汉子。

她巴不得女儿能一身轻,好好过日子。但她的女儿,她最知道。

这么难的情况,都不去家里说,除了先前说的那些原因外,也有这个原因。

沈凝不想和离。

李耕说着,也哭起来。他急忙擦眼泪,“女婿让娘见笑了。”

柳春霞叹一口气,把面条往前送送,“快吃吧,你早点吃完我和你那两个小舅子也能早点回家去。”

李耕便不敢再耽误,张嘴吃了面条。

李家六口人终于吃了一顿饱饭。

柳春霞、沈准和沈凇一口没吃就走了,临走前沈凇还把他小挎包里面吃剩下的三个糙面馒头,给外甥和外甥女一人一个。

回去的路上,沈凇饿哭了。

月色之下,他饿的抹眼泪。

沈准见状,干脆把人背在背上,对不太愿意累着他的弟弟说:“少走点路,饿的能再慢点。”

沈凇又乖乖趴二哥宽厚的背上。

他饿晕的话,情况反而更不好。

天黑路不好走,回去比去的时候多花了两刻钟,走的慢些脚下能更稳当。

家里早就做好了饭菜等着人回来吃,先前说了不在李家吃饭,他们三人回来的晚倒是急坏了一家人。

迟酒都准备去王家村找人了,终于看到人回来。

这顿饭,沈家吃的也是没滋没味。

他们没想到,李家竟然出了这样大的事。

沈凝是沈家的女儿,沈家既然知道,就不可能不帮。

可帮,又要怎么帮?帮到什么时候?到什么程度?

事情要一件一件解决。

“今年咱们家服徭役要去两个人,老大去不了,原定的老二和老五。”柳春霞看向自己那对双生儿子,“小六,小七,你们两谁替你们三姐夫去一趟?”

“我去。”

沈决和沈冽同时开口。

兄弟两谁也不让谁,都要自己去。分不出来,柳春霞直接截断小树枝抓手里,“抽签吧,长的去。”

最终抽到的是沈冽去。

沈决不干了,“娘,我要重新抽!小七他在外和人说话,比小八还不如。小八还知道笑,讨人喜欢。他就会在我后头说就是就是,他去服徭役,不得被人欺负死了。”

“你们是去干活,又不是去和人说话。”柳春霞厉声斥责,叫沈决不要再说,她也不愿意,可又能有什么好办法?见六儿子要气哭的样子,不免又软下语气,“再说还有你二哥和五哥在,没那么可怕。”

沈冽拉了一下六哥的衣袖,小声道:“就是……”

沈决哼了一声,眼眶红红的,“你就是啥!我是为了谁啊!”

沈冽不说话了,可怜兮兮看着他。

沈决扭头不让他看,沈冽又温吞挪脚,绕到沈决眼前。

两人就这么不厌其烦的默默闹着别扭,也没人有多余心思说他们,让他们两闹去吧。

沈大树沉声道:“有这七两银子,李家至少在吃喝上短时间内不用发愁。亲家母和李耕的医药上,也能撑一阵子。”

柳春霞点头说是,“老大快回来了,他治腿的钱后面剩下多少,我都想借给李家,叫人带着李耕去看看他的腰。万一还有的治,那就不能耽误。”

她说完,周谷就说:“那等两个月后也晚了吧。”

见家人都看向他,周谷哎呦一声,“你们看我干啥,我没说不同意呢。上回那不是确实没办法嘛,现在咱们家有种菜的生意,后面生活能有个保障,我如何能不愿?凝姐儿和我关系也好着呢,我是她二哥夫,也不忍她受苦的。”

他说晚了也没别的意思,是真觉得到那时候就晚了,哪有伤拖两三月还能不晚的啊。

“我的意思是,三妹夫的伤,还是尽早看看才好。”周谷给自己的快言快语解释了一句。

柳春霞知道周谷心眼一点不坏,是个好心的。她也没想旁的,看他只是因为他点出了关键。

柳春霞叹口气,“坏就坏在,凝姐儿说李耕那腰,得去府城找给大人物看病的大夫瞧才行。”

“啊?那大哥治腿的钱哪怕全剩下也不一定够用吧?”周谷惊讶的脱口而出。

是这个理。

周谷想了想家里能去哪搞大钱,怎么也没想到,又不过脑的来了句,“不然加上小八当东西的那笔银子?”

沈家又陷入一片沉默。

那笔银子是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是他们给沈凇留的退路,也是沈家老两口给自己留的安慰。

安慰自己把银钱还回去,他们小八接触的大人物,就能不再打扰小八,让小八可以平淡平安平静的生活。

周谷也知道那笔钱作用,就说:“先用了他们也不知道,咱家赚了钱再补上呗。眼下难道不是十万火急的事?”

这话也在理,沈家老两口有所松动。

此时沈冲却摇头道:“府城擅医骨,又是给大人物治病的大夫,我知道。之前在县城牙行与徐牙人说话,有听过这人名号。这人看病,只认钱。要找他,出一次诊,需三百两起步。但同样的,他会想尽办法把人医好。至今,尚未听闻他有没医好的人。”

也正是如此,才那么多人愿意买他三百两起步的帐。

“三百两?咱家钱全加起来也凑不到啊。”周谷惊道:“这老大夫想钱想疯啦?”

他更吃惊的是都这样了,竟然还好多人愿意。

事情又到了死胡同。

沈凇眼珠子转一圈,脑子里想到一个人。

“戚元镜也是大夫,他和我说过他师门的事,可厉害了。要不,我去找戚元镜,问问他愿不愿意给我三姐夫看看腰?”

沈家人面露难色,很是犹豫。

这人虽然不在府城,可想想来接的马车,菜地里日夜换岗巡逻的护卫,怕是此人比府城那位三百两还要金贵。

能成吗?

若是成,他们沈家得拿啥还人家的人情啊。

沈凇还是去找了戚元镜。

瞒着他爹娘。

因为他爹娘没有同意,说再想想办法。

被沈凇惦记的戚元镜正在谢府发火。

谢知予又犯病了。

不是蛊毒。

是他脑子有病。

“凇哥儿不就是今天送菜晚了吗?天还没黑呢。再说,你要怪怪他,不高兴也别对我。把药丸拿去喂鱼算什么事?鱼缺你那口吃的?我看它们肚子比你饱!”

谢知予看戚元镜的眼神要吃人,“谁说我是因为沈凇没来送菜不高兴?”

“不是的话,那你怎么就今天作?”戚元镜哼一声,他还不了解他谢知予?

“行了,我知道你就是想借送菜确定你的命安危。你要是真受不了他不听话,就按着里之前说的,直接把人绑了。也省的动不动就作一下。”

谢知予皱眉,“戚呈,我说了,我没因为他不高兴。”

戚呈是戚元镜的字,一般来说,只有关系不那么亲密的人会这么喊他。

而谢知予,只有恼羞成怒和真生气的时候会这么喊他。

不管现在是哪一个,戚元镜都确定,谢知予对沈凇的态度,才是真过头了。

之前沈凇都是上午辰时末左右到谢府后门,今日都末时初,人还没来。

可也就四个时辰,谢知予就不高兴成这样。

以往也没看他小心眼到这个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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