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凇困的厉害,眼睛上蒙着的布条,让他更加想睡觉。
安神香离的比之前更近,沈凇是真无法抵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困,只知道谢知予好像在和他说什么话,但是他没有听清楚。
他很想集中注意力,就是集中不了,很快,他就又睡了过去。
谢知予见沈凇完全睡着,干脆把小香炉直接放在沈凇脚边,自己又坐回去,继续看着沈凇。
或许是屋里太安静,也或许是安神香离太近,谢知予坐在椅子上,眼皮逐渐沉重,也睡过去。
戚元镜进来的时候,就见两人面对面坐在椅子上,全都睡着了。
他弯腰把沈凇脚边的小香炉捡起来,不用猜也知道是谢知予干的。
把小香炉放回原位,回头看谢知予睡着的脸,笑了一声。
真是身体不疼了,又开始爱作乱。
不过沈凇这哥儿和常人不同,怕是都没意识到谢知予做了什么事。
到了要去晚市的时间,下面的小厮过来找他,他得喊沈凇起来才行。
不然人不高兴,后面不来了,谢知予就等死吧。
沈凇睡眼惺忪的被戚元镜拉出去,一直被带到厨房和迟酒碰上,他才被风吹得彻底清醒。
把人带出屋子,后面的路戚元镜叫小厮带着人走,他自己进屋去找谢知予。
“沈凇现在走远了,你感觉怎么样?蛊虫有动静吗?”
谢知予在戚元镜喊醒沈凇的时候,也醒了。
他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沈凇迷迷糊糊被牵走。
等戚元镜回屋,他还是老样子坐在椅子上。
“没动静,像死了一样。”
戚元镜用自己那只好手给谢知予把脉,眉头微皱。
脉象来看,还是很弱,现在依旧是蛊毒发作期间,但是蛊虫没动静了。
他沉思道:“之前两次不谈,昨天沈凇走后两个时辰,你体内的蛊虫又开始动起来。他现在刚走,蛊虫没动静。所以,现在完全能够肯定,你体内的蛊虫,不知什么原因,怕沈凇。”
还是怕的要死,沈凇一靠近就不敢作乱,像死了一样安静。等确定沈凇不在后,就又开始作乱起来。
谢知予没说话,眼帘微垂。
戚元镜又道:“对了,今天我又给沈凇下了毒,他闻味道就闻出来不对劲,但还是吃光了。”
谢知予有了点反应,看着戚元镜,等待他的下文。
“你和他在屋里这么长时间,有感觉他哪里不舒服吗?”戚元镜问。
谢知予说没有,“他被你那没用的安神香弄的昏睡,脑子都没清醒过。”
“我的安神香很管用好不好,是你用太多年了,才对你没用。不说这个,说沈凇。”戚元镜啧一声,满脸惊奇,“他不怕毒,吃下去一点反应都没有。而且,好像还很信任我。有毒的菜都在面前了,还以为是肉坏了,担心别人误食,叫我提醒。你说他是不是很有趣?”
谢知予淡淡道:“他有趣,你这么高兴做什么?”
“好玩啊。”戚元镜笑了,“你见过沈凇这样的人吗?穷,但却不爱钱财。说他蠢傻吧,又知道些道理。或者说,他是纯真过了头,你不知道他之前救下的那个窑哥儿,现在都能在沈凇面前问东问西,关键是沈凇还真和他说。不仅说,还担心人站久了腿疼,把他心疼坏了。”
说到这里,戚元镜又笑了一声,“昨日我问了在药圃那边伺候的人,他们说请那哥儿去歇息,他自己不去非要在那站着。真当所有人都是沈凇那么蠢的,那哥儿心眼子密密麻麻,就是想叫沈凇那蠢哥儿心疼呢。两个哥儿,哈哈哈哈哈,原先以为只有京城会有这样的,哥儿喜欢哥儿,没想到这也有。”
“他告诉你喜欢了?”谢知予没什么表情的问。
戚元镜说没有啊。
“那你在这说什么。”
戚元镜又啧一声,“他根本都没做掩饰,就沈凇蠢看不出来。”
谢知予闲散的靠着椅背,有些不解的问:“戚元镜,你是不是过于在意沈凇了?”
“那还不是因为你,他对你来说和命也差不多了吧。”戚元镜下意识反驳着。
说完两人都沉默了。
可不就是和命也差不多了。
只有沈凇种的菜,谢知予能吃下去。越来越严重的蛊毒,只有沈凇能压制。
没有沈凇,谢知予不是饿死,就是毒发身亡。
就是连戚元镜都毫无办法。
可谢知予听着这实话,心里就是膈应的很。
“闭嘴吧,我不会把你当哑巴。”
-
沈凇菜卖的很顺利。
和在镇上卖菜的流程一样,第一天卖的慢一些,但第二天就开始有大量回头客。
今天卖了三刻钟多点,就卖完了两背篓的瓜菜。
沈凇和迟酒背着空背篓,按着答应戚元镜的,还是要回去一趟。
戚家给沈凇和迟酒备了吃的。
沈凇第一次喝浓稠的白米粥,配上茄丝炒肉,腌制的酱瓜,还有一碗肉沫炖蛋。
迟酒的饭菜和沈凇不一样,他的是糙米粥,也很厚。一碟子清炒绿叶菜,还有一小碟的酱菜。不知道什么菜,切的碎碎的,有咸味。
沈凇叫迟酒端着碗过来一起吃,他还将自己碗里的白米粥弄一半在干净碗中,又把迟酒碗里的糙米粥也这么弄。
“我们两种粥都尝尝吧。”
沈凇这么和迟酒说。
迟酒看着沈凇动作,抿嘴轻笑着。
两人吃完,小厮送茶过来。
迟酒准备漱口,见沈凇咕噜咕噜牛饮一样的喝完,他硬是把嘴里的茶给咽了下去。
“哎,还是有点苦苦的,我真不太爱喝。”但秉着不浪费的原则,在沈凇手上的吃食,不管是什么,他都会吃完喝完。
迟酒微笑,赞同道:“我也这么觉得。”
吃完饭后,沈凇又被带去竹苑。
看到戚元镜在院子里,沈凇流程都熟悉,走到戚元镜跟前乖乖闭眼,“你蒙吧。”
说完又睁开眼睛,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戚元镜受伤的右手腕,“哎呀,我忘记你手受伤了,现在好点没有啊?是不是很痛?”
他大哥腿受过伤,加上大哥还曾想砍掉自己的腿,那一幕沈凇无法忘怀,这也让他非常的在意身边骨头受伤的人。
戚元镜心里想着你自己捏的,你觉得呢?但又想到沈凇压根不知道这一茬,他一时间都不知道是要笑还是要气了。
“还行。”戚元镜叫来小厮,“闭眼,我叫人给你蒙眼睛。”
沈凇闻言又闭眼,最后被戚元镜牵到屋里去。
床幔被绑起来了,床榻上放着小木桌,上面放着棋盘,一局棋下了一半。
谢知予懒散的趴在细长的带着弧度的靠凳上,看着戚元镜抓着沈凇的手腕,把人带到他对面的椅子那坐下。
戚元镜没工夫在这,又匆匆离去。
谢知予看了一会沈凇,觉得无聊,便继续执棋自己和自己下棋。
沈凇听到人的呼吸声,还有时不时的哒哒声。
他憋不住想要讲话,“你是谁啊?现在在干嘛?你身体好些了吗?”
今天过来,沈凇闻到了浓郁的药味,但血腥味没有。
他想,这个人的身体应该好些了吧。
谢知予不出声,像是没听见,继续下棋。
沈凇默了默,又好奇问道:“你是不会说话吗?”
他问这句话,单纯是好奇,没有恶意。
谢知予将指尖夹着的棋子丢棋篓里,然后下床,长腿一迈就到沈凇面前站定。
他觉得戚元镜把安神香炉熄了是做了件错误的事。
椅子被人抬起来,沈凇整个人往后倒在椅背上。他被挡住视线,其他观感放大,能察觉到自己连人带椅子被人抬走。
谢知予把人搬到外间放下,甩甩手又回里面。
沈凇悄悄掀开眼睛上布带,周围没有人。
他又把布带放下,很无聊的坐在椅子上,想着什么时候可以离开。
戚元镜来的时候,看到沈凇坐在外面,眼睛依旧蒙着。
他愣一下后上前询问,“怎么在这?”
“被里面的人搬出来了。”沈凇说。
戚元镜没再继续说什么,天色不早叫人送沈凇和迟酒回沈家沟。
沈凇白天睡多了,晚上就有点睡不着。
第二天起的有点迟,还好有迟酒在,什么事都做好了,沈凇洗漱完吃点东西就可以直接出发,也不耽误功夫。
今天许家饭馆人很多,在后门都能听到前面的喧闹声。
周年冬过来收菜,满脸带笑的对沈凇说:“还记得前面给我送的野菜吗?”
沈凇说记得。
周年冬高兴道:“你不知道,当天晚上来了一群和尚,听说很厉害。他们写了个游记,着重写了野菜还有我们饭馆的名字。这游记近日印刷好售卖,看的人很多,今天好多慕名来的人叻。”
沈凇两眼亮晶晶,“这么厉害!”
“可不是嘛。”周年冬说着又小声提点沈凇,“现在肯定是没野菜吃的,我听到掌柜的和伙计在推你送来的菜,后面饭馆里要的菜估计会多不少。不怕供不上,但千万别为了多赚钱,拿不是相同质量口感的菜来知道吗?不然就是砸自家招牌了。”
“我不会的。”沈凇认真道。
周年冬也很忙,抽空过来叮嘱了一遍沈凇,就被叫去烧菜。
离开许家饭馆,又去林越那边送菜。
回去的路上,沈凇想着周年冬的话,盘算家里菜地里的菜,也不知道够不够。
《兰成游记》的影响超乎想象。
许家饭馆每天的客流量都比前一天更多。
现在虽然没有游记里写的野菜吃,但沈凇送来的四样瓜菜味道更好,只要尝过就没人说得出不好来。
随着客流增多,许家饭馆要的菜量也直线升高。
沈凇这几日还是要去戚家,不过他不用再蒙眼,只需要坐在竹苑的外间就可以。
戚元镜怕沈凇再无聊,也允了迟酒在那陪沈凇,前提是不准离开那个区域范围,不准往里走。
沈凇和迟酒就在竹苑那边坐了三天,戚元镜终于和沈凇说忙帮完了,后面不用再来。
沈凇一边高兴不用在这边坐着像坐牢,一边又可惜了戚家的两顿饭。
说实话,很好吃。
沈凇想,他会一直想念戚家的饭菜的。
随着《兰成游记》的出售,越来越多的人知道许家饭馆,沈凇也越来越忙,他也没空去怀念戚家的饭菜。
他一天要给许家饭馆送两趟菜,连去县里卖菜都给取消了。
倒不是没时间,是菜不太够了。
家里前后菜地加起来也不多,能撑到现在,都是因为沈凇用福地术,菜量变多的缘故。
福地术也不是用一次就可以一劳永逸,下次再种东西的话,种地之前就还要再给地用一次才行。
沈凇琢磨着菜地要种点别的上去,而且还要扩大菜地才行。
家里后面还有荒地,先前开出来的菜地完全够家里吃,还能拿出去卖点,就没继续开荒。
现在菜卖的好,地肯定要再多开些。
沈家后面的荒地快一亩大小,不到一亩,家里大人们忙着夏收收尾,开荒地就落在沈凇和迟酒身上。
沈凇在戚家的几日有两顿饭吃,在家里还是有两顿饭吃,中午还可以再吃个稀的。虽然还是没有感觉饱,但他肚子没有以前那么饿了。
趁着劲头在,沈凇除了送菜,就是开地。
不过有时候不是他想什么就是什么,开地第二天,沈凇就饿晕在地里。
迟酒一开始以为沈凇有什么病症,吓的抱着沈凇哭。哭到伤心处,听到沈凇肚子咕噜噜叫。
弄的是哭笑不得。
买馒头那天买的饴糖还有,沈三秋从柜子里取出装饴糖的陶罐,按着迟酒说的,给他小叔叔泡糖水喝。
沈凇闭着眼睛,意识昏沉。
但不妨碍他一口气喝三碗糖水。
迟酒意识到沈凇的食量应该很大,他开始下意识的把自己的食物给沈凇吃。
当然,需要他找借口。
比如不喜欢吃,或者吃饱了。
沈凇每次都会皱眉说不要挑食,或是奇怪为什么迟酒吃那么一点就可以吃饱。
有迟酒省下的那点,沈凇总算是没有再晕倒了。
近一亩荒地开完,家里夏收也不用再下地去,而是开始打麦子。
沈家没有牲口拉滚石碾压,只能用木制的连枷。
麦穗铺在土地上,连伽一下下拍打,啪啪啪的响。
沈凇觉得连枷有趣,随着手晃动,可以绕圈子,他把打麦子当游戏,家里其他人累的腰酸背痛,就他还乐在其中。
看到沈凇玩的高兴,活还干许多,沈家大人们都不晓得说他什么好。
是个惹人疼的孩子。
让沈家人高兴的是,他们家麦子的收成。
收割的时候,他们手里抓着沉甸甸的麦穗,心跳都加快。
一家人打好几天麦子,灌了麻袋。都不用称,看麻袋数量都能确定今年不止是丰产这么简单。
是比丰产更厉害,翻倍了!
往年正常来说,麦子亩产一石。风调雨顺时,最高产也只有一石半。
那也不如他们家今年收成多。
何况今年还说不上风调雨顺,他家收成竟翻倍。
沈家人看着满当当,塞不下的粮仓,狐疑的想着,难不成被村里人说中,土地爷真住他家地里了?
沈家的粮仓其实就是草棚子,防不了什么雨。
要是下大雨,就算是盖上编的竹篾席子也没用。
丰收是喜悦的事情,但也有不可忽视的危险。
年年这时候,村子里多少都会遭强盗,小偷小摸的更多。
“家里今年收成好,眼看也要收税了,这两天找牛车把粮食运去粮铺卖了吧。”沈大树忧心忡忡的说着。
这么多粮食放在家里,他都睡不着觉。
就怕下了雨给泡了,或是有盗贼来给偷抢了。
家里四面漏风,猫都拦不住,别说是人。
沈冲也是这个意思。
“咱们家今年灌袋比别家都快,牛车应该好借。此事宜早不宜迟,早点去卖价格还能高一点,明天一早我就去借牛车吧。”
沈大树点头,放心的把事交出去,“好,这事老五你放在心上。”
晚上,沈凇被外面的风声吵醒。
前面一段时间不是晴天,就是多云的天气,没有下过雨。
这突然一下起夜风,不是什么好事情。
尤其是家里还堆着好多麦子呢。
以防万一,沈家人全都起来了。
沈凇跟着家人一起,把装满麦粒的麻袋抬到屋里。
很快,屋里都没落脚的地方。
就连大人睡的床板上,都堆满了粮食袋。
风没有停,沈凇感觉到空气中的潮湿,他想可能要下雨了。
不出所料,天快亮的时候一直算晴朗的天气,突然一下变了模样,阴沉沉的。
朝着天看,远处的云黑乎乎,没一阵子就有雨滴落在地上。
安静的村子被雨滴醒,村民们惊叫着出门,给堆起来还没来得及打麦粒的麦子盖东西,或是抱到屋里去。
沈家人也没只在屋里待着,他们去给左邻右舍的帮忙。
粮食是比命还重要的东西,淋了雨就算是毁了。
税钱交不上,后面的日子没法过。
人会生不如死。
沈凇看着忙碌的场景,他想,这里的人会为了粮食,付出一切。
“三秋,带着弟弟妹妹在家别乱跑。”沈凇叮嘱一句后,也冲出去开始帮忙。
现在只是小小的毛毛雨,还来得及。
能救多少,是多少。
沈凇停下的时候,人已经累瘫了。
雨越下越大,他直接躺在了地上,泥水溅起来,打在他脸颊两侧,头发衣服也沾满泥水,他丝毫不在意。
不仅是他,忙着收麦子的人几乎全累的就地躺下。
雨打在身上,反而有些舒服。
不过他们也没躺多久就起来了,天虽然热,但也怕感染风寒。
回到家,许红梅已经在烧水。让家里人都用热水擦洗一下,别真的受寒。
之前放粮食的草棚,周围用竹篾席子挡住。
许红梅让几个哥儿先进去擦洗。
沈凇来这里还没正儿八经洗过一次澡,这次也不算洗澡,就是擦洗一下。
还好有身能换洗的衣服,是上面哥哥穿不下的,不然他只能穿着湿衣。
周谷没怎么淋雨,他擦洗的快,穿好衣服后帮着黎麦子和沈凇擦背。
越擦沈凇越觉得痒,他想泡澡了。
“哎呦小八啊,你这头发泡了泥水,都有泥了。快别动哥夫给好好擦擦。”
周谷也管不上五弟夫黎麦子,一门心思的给沈凇头发擦泥水。
“二哥夫,我想洗澡洗头。”沈凇坐在板凳上,一动不动,乖乖的给周谷擦头发。
周谷听的笑一声,“这天气咋洗嘛,要洗也得等天晴才行。到时候哥夫给你烧水,帮你搓泥。”
说完又问黎麦子,“麦子,你到时候也洗,我帮你搓泥,你也帮我搓。”
“不要我搓吗?”沈凇有些失落的问道。
周谷头摇的像拨浪鼓,“你五哥夫力道最适合我,要是让你来,你不得把二哥夫搓掉一层皮啊?”
沈凇也知道自己力气大了些,不太好意思的摸摸鼻子,嘿嘿笑着。
黎麦子没说话,他本来就很少说话,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周谷瞧一眼黎麦子,他就笑着点点头,是同意周谷话的意思。
他两也一起生活好些年,没红脸过,知道彼此的性格。周谷一如既往的说一句闷麦子,黎麦子还是笑,半点不见生气,只觉得周谷说话有趣。
沈凇在这样轻松欢快的氛围中,忘却了身体的劳累,听着雨声,竟也觉得满足幸福。
第二天雨没有停,沈凇依旧要送菜,沈冲也要去借牛车。不过今天卖不了粮食,得等天晴。
家里只有一件蓑衣,迟酒说他去送,不让沈凇去。
沈凇担心他的腿,阴雨天本就会难受,更不会让迟酒背着重物在雨里走了。
“二哥去。”沈准言简意赅,动手穿蓑衣。
“许家饭馆好找,林越那边比较偏,得有认路的带路。”沈凇这么说,又想到要送四背篓菜呢,原本他想自己多跑两趟,他二哥那态度就是决定了要去,劝不下来,便说借件蓑衣和斗笠,他们一起去。
沈准让沈凇在家里,自己穿好蓑衣戴着斗笠去邻居家,没一会就借来了。
昨天沈家帮的是大忙,村里人本也不是真觉得沈家晦气,只是怕沈家借粮借钱还不上,才有意疏远。
平时沈家要是拿东西去换点什么,大家也不说二话,直接就换。
蓑衣斗笠好借,人情难还。
沈准开口,人就把东西立即送上。
迟酒给沈凇穿好蓑衣,戴好斗笠,又帮着把背篓弄他身上,神色不舍,叮嘱他路上小心。
周谷在一旁看的发笑,说迟酒像个小媳妇一样。
沈家人也忍不住笑,被打趣的迟酒脸红的很。
周谷说话不过脑子,爱说笑,说完就忘。这会又招沈准,“哎呀,我做的不好。二郎,你快过来,我给你的蓑衣和斗笠整整。”
沈准没吭声,但人老实过来了。
周谷抬手弄了几下,发现根本没他下手的地方,沈准自己弄的都很好。他幽幽叹气,“哎,下回不帮你弄了,我给小八弄。我都没下手的余地。”
沈准嗯一声,背上背篓出门去。
沈凇和沈准两人冒雨到许家饭馆后门的时候,周年冬已经撑着油纸伞等候多时。
看到两人,他没叫人进去,反而是把人往外带,脸上神色有焦急也有些欣喜,“饭馆里坐了好多人,全是来打听我们饭馆定的哪家的菜。镇上有些名头的饭馆掌柜的们基本都来了,人太多,也不是都真心想合作。许掌柜让我先带你们去他家,不然进去后短时间出不来。他也有些话想和凇哥儿你说。”
沈凇说现在不能去许家,还要去给林越送菜。
把给许家饭馆的菜先放下,继续去林越那送。
周年冬就在饭馆这边等他们再回来。
到林越那边的时候,两人的蓑衣和斗笠一直往下滴水。背篓上面盖了干草和竹篾,雨水顺着竹篾光滑表面滑落,但里面的菜多少还是有些淋湿。
好在不影响售卖,林越给他们各自倒一杯温水,让他们坐着喝完,驱一下寒。
外面雨大的厉害,今日饭馆的生意不会太好。
不过林越脸上没有一点愁绪,反而也一直带着笑,他叫人坐下也是有话想说。
“凇哥儿,你知道《兰成游记》吗?”
沈凇点点头,之前周年冬有和他说过。因为这个,许家饭馆定他家的菜还更多了,这哪怕没有去县里菜市卖菜,菜钱赚的也比之前多。
见沈凇知道,林越更高兴,说话语气轻快许多,“昨日我听客人在讲《兰成游记》里面有许家饭馆的野菜,说是大师都十分喜欢,特意写了好几页去赞誉。旁人不懂,我可懂当初许家饭馆的野菜是你家送的。凇哥儿,你瞧好吧,往后你家的菜啊怕是要供不应求。”
许家定谁家的菜,哪怕是许掌柜想瞒也不可能瞒住。
那些掌柜的趁着大雨,不耽误做生意,一起去许家问,这是先礼。
许掌柜要真死活不说,真心想知道的,肯定会在许家饭馆周围安眼线,不用多久就全都能摸清。
林越做生意到现在,也摸出不少门道。他肯定许掌柜会告知,这样一来不仅在同行那边落好,在沈凇这也能落好。
说着他看沈凇,将今天最想说的话给说了出来,“凇哥儿,若是后面定菜的人多,你顾不上我这边的话,提前同我说,也叫我心里有个准备。”
林越说的诚恳,沈凇闻言立即道:“你在他们前面要的菜,只要你不说不要,我不会因为旁人就断你这边的供应。”
林越原也想着签契书,但他这边要的量实在是不多,且这节骨眼上真要说契书这事,反而是伤了和气,不信任人一样。
要是后面定的再多点,倒是可以顺口提一下。
这是林越的想法和处事,沈凇不知道他想了些什么,但能感觉到林越隐约焦躁的情绪平稳了。
林越在知道《兰成游记》里有写野菜,沈家种的菜比野菜味道更好,也料想到后面会是什么景象。
心里替沈凇高兴,因为他见过沈凇一家一家,辛苦求定菜的模样。
但也不免会为自己好不容易有些起色的生意而生出担忧来。
眼下得到沈凇这句话,林越是真放心了。
沈准全程坐着没说话,兄弟两喝完一杯温水,沈凇和林越的话也说的差不多,便重新穿上蓑衣戴上斗笠去许家饭馆。
一杯水,几句话的功夫,没让周年冬多等。
看到雨幕里面匆匆来的两人,周年冬撑着油纸伞,带他们去许家。
许掌柜家是二进院子,家里有两个仆从。
沈凇和沈准就在外面见客的屋里等着,许掌柜的夫人叫人给送了茶水点心。
沈凇就吃了起来。
发现沈准不吃,便塞了一块给他二哥。沈准笑了笑,把那块白米糕放在桌面,自己一个劲喝茶水。
下雨天湿漉漉,空气也很潮湿。
沈凇一路走来就算是穿着蓑衣戴斗笠,身上也被打湿。
潮湿的衣物让他觉得黏腻不舒服,不过他的心思也再分不了太多,全扑在吃上面。
中途还不忘再给他二哥塞,不然一碟子白米糕,就叫他全吃了。
虽是如此,后面塞给沈准的,也还是都进了他肚子里。
沈准看沈凇吃完,依旧意犹未尽的模样,便把之前沈凇给他的,又放回碟子里,“小八吃,二哥不喜欢吃。”
沈凇琢磨他二哥脸色呢,没琢磨出来是真是假,倒是他二哥被他盯着看的有些不自在。
一个时辰后,许掌柜回来了。
沈凇已经吃了一碟子白米糕,一碟子盐炒花生米,还有半壶茶,茅房都上过了一遍。
“叫凇哥儿久等了。”许掌柜先和沈凇告罪,他从周年冬那知道,今天沈家的老二跟着沈凇一起来的,又对沈准拱手道:“想必是沈家二哥吧,实在不好意思,那些人歪缠的厉害,现在才来。”
沈准起身,生疏的拱手,“没事。”
许掌柜笑着让哥俩都坐下,又让人上了些茶水糕点。
沈凇的胃像是无底洞,又开始吃起来。
一旁的沈准默默看一眼,眼中充满担忧,怕自己弟弟那小身板,会被茶水糕点给撑死。
但又见弟弟毫无负担,吃的开心,到底没说什么。
许掌柜开门见山,说了今天被镇上其他掌柜堵在饭馆里的事。
这段时间,许家饭馆的生意多好,同行其实是有目共睹。
他们也都派人去许家饭馆买过饭菜,尝后发现味道是真的好。那时候大家都以为是厨子的原因,根本就没有朝着菜上面去想。
本以为许家饭馆换了新厨子,发现没换后,就想着是不是原先的周厨子习得了什么技艺,旁敲侧击打探许久,也没发现周厨子有秘密跟着什么人学厨。
直到《兰成游记》出来,许家饭馆的生意比之前更加火爆,他们才想到,或许不是厨子的原因而是菜的原因。
大家是同行,竞争的关系没有错。
但也不能一家独大,自己吃肉不给其他人喝汤啊。
虽说这事落在他们自己头上,也是能藏着掖着就绝对不说出去,但不是没落他们头上吗。
许掌柜今天是见多了笑面虎,弄的有些疲惫。
和沈凇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有些蔫,“沈家给饭馆供菜的事情,我不打算瞒着。往后沈家菜蔬售卖肯定能更多量,不过有些饭馆风评不太好,不是拖欠菜钱,就是总挑刺说菜不好要折价。凇哥儿,我想问问你家的菜还有多少?能给你算算再供几家。还有就是,后面季节的菜,有打算继续卖吗?”
这些沈凇也都有考虑过,他咽下嘴里的白米糕说:“家里现在的菜不多了,按着给许叔你的饭馆供应量的话,最多只能供三家。新的菜已经种下去,我还开了地,近一亩。后面想种些白菜、萝卜、青菜、韭菜、辣椒、南瓜、茄子、番茄。”
种的这些菜,沈凇自己都认不全,全是家里人商议定下的。沈凇把菜名记着,这会正好给许掌柜报菜名。
这个地方菜非常多,饮食也极其发达。沈凇庆幸自己异能跟着来了,他无法靠着厨艺生存,也能靠种植生存。
听沈凇报的菜名,许掌柜脑子里已经冒出许多菜色。
尤其是那辣椒,他们饭馆有做辣菜,是模仿的县里专门做辣菜地区的菜色。
味道做的虽然不正宗,但加了辣椒也很下饭。
要是有沈凇家提供的辣椒,那辣椒和现在供应的菜是一个档次的话,他饭馆的所有辣菜口味,都能提升不少。
到时候,他就能涨点价,赚更多了。
许掌柜对后面充满期待,恨不得今天种下去,明天就收成。
对沈家后面要种的菜,许掌柜都很满意。
就是这地的面积太小。
“凇哥儿,你家往后是想把卖菜的生意做起来,还是就家里种点,随便卖卖?”
许掌柜直接给沈凇解释,“若是前者,一亩多的地,肯定是不够量。咱们云溪县有漕运码头,天南海北来的人多。不说县里,各个镇上都有不少饭馆。一亩多的地,种的菜蔬种类多,匀到单独的菜蔬其实没多少地。地少了,产量自然也就少。产量少,那能供应的饭馆便少。
若是后者,那这一亩多地倒是够用。你家菜口味太好,又有《兰成游记》记载的野菜,往后慕名前来的人会更多,各地都有。后续饭馆需要的菜量肯定还会加,你家现在这个地,镇上供应个五六家饭馆应该是够的。”
这事沈凇和沈准都无法做主肯定,只能回家商议。
许掌柜也知这是大事,说等沈凇消息。
随后,通过许掌柜的介绍,沈凇确定了明天要给另外两家饭馆送一背篓的瓜菜。
临走的时候,许掌柜又叫人用油纸包给沈凇包了好大一包白米糕。
“许叔见你爱吃,带些回家去吃吧。”许掌柜视线在被沈凇又吃空的碟子上一扫而过。
沈凇接过说自己是很爱吃,道了谢后,高高兴兴穿上蓑衣戴好斗笠,背上背篓,跟着哥哥回家去。
许掌柜送走人,去厨房找自己的夫人。
就听许夫人问:“那小哥儿怎么连吃带拿的?都不会推脱一下做做样子?”
白米糕是许夫人自己做的,原本送一碟子过去待客,自家留一碟子。
谁知道最后自家的也拿去还不够,又新做了一锅叫人带走。
许掌柜笑道:“孩子性子纯真,不会这些弯弯绕绕。你若不说给,他决计不会要。但若是给他东西,便真心认为你想给,所以不会推辞。”
许夫人听的觉得稀奇,“还有这样的人呢?那不是傻吗?”
“哥儿人好,夫人可别这么说。”
许夫人嗐了一声,“我这不是头回同他接触,知道了,以后不说就是。下回我做芡实糕,你给人带去。”
许掌柜连忙道:“那就先替那孩子多谢夫人啦。”
“他让咱们家生意好许多,这些没什么。就是那孩子食量有些大,我估计得多做点。”
两口子在厨房里说说笑笑,许夫人很快又动手开始做白米糕,她家里还没吃上呢。
沈凇和沈准走到一半,雨停了。
两人脚上的草鞋都放在背篓里,泥沾的太多,粘在地上,走起路来又重又费力。
到家后,兄弟两舀缸里积蓄的雨水冲脚。
沈凇觉得脚底很疼以为破了,仔细看后发现没破红了不少。
周谷帮着把两人草鞋刷干净,让两人穿上。
草鞋湿漉漉,身上也湿漉漉。
沈凇有些受不了这种湿粘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舔过一样。他问爹娘,家里还有没有更多的地可以种菜去卖。
卖的更多,才能赚的更多。
家里不仅是要盖好点的房子,衣服、鞋子还有洗澡洗头的问题,都需要解决。
沈凇觉得在原来星球对钱财不屑一顾的自己,是无知的。
穿越至今,没发现有钱的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