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春风从房间出来之后的第三天,裴不度找他谈了一次话。不是在前厅,不是在书房,是在后院的演武场。裴不度刚练完刀,满头是汗,把刀插在地上,坐在石阶上喘气。谢春风端着一碗茶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茶递给他。
裴不度接过去喝了一口。“本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联手。”
谢春风愣了一下。“我们不是一直在联手吗?”
“不一样。”裴不度放下茶碗,“之前是本侯在查,你在等。本侯查到什么,告诉你什么。你什么都没做,只是等。现在,本侯想让你一起查。”
谢春风的心跳加快了。“怎么查?”
“本侯的人查到了暗影卫的一个据点。在城南,一间废弃的仓库。暗影卫的高层经常在那里碰头。本侯要进去,拿到暗影卫的花名册。拿到了,就能把暗影卫连根拔起。”
“您一个人去?”
“本侯带赵铮。”
“我也去。”
裴不度看着他。“不行。太危险。”
“我不怕。”
“本侯怕。”
谢春风攥紧了拳头。“侯爷,您说让我一起查。我还没开始查,您就不让我去了。”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本侯不是不让你去。本侯是怕你出事。”
“我不会出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谢春风看着他,“你会保护我。”
裴不度看了他很久,叹了口气。“好。一起去。但你要答应本侯一件事。”
“什么?”
“进去之后,听本侯的。本侯让你跑,你就跑。本侯让你藏,你就藏。不许一个人冲出去。”
谢春风看着他。“那您也不许一个人冲出去。”
裴不度看着他。“好。”
两人伸出手,握在一起。掌心很热,茧很厚。赵铮站在演武场门口,看着两人,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走了。
第二天晚上,三人出发了。谢春风穿着夜行衣,和之前在侯府穿的那件一样,黑色的,很合身,像是量身定做的。裴不度也穿着夜行衣,腰间挂着匕首,左臂的绷带已经拆了,但谢春风知道他的伤还没好利索。赵铮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刀,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城南的废弃仓库在一条巷子的最深处,周围都是破房子,没有人住。墙头上长满了草,门上的漆都掉光了,露出里面朽烂的木頭。裴不度在门口停下来,侧耳听了听。里面没有声音。
“赵铮,你在外面把风。本侯和谢大师进去。”
赵铮点头,闪到巷口。裴不度推开门,走进去。谢春风跟在他后面。仓库里很暗,只有月光从破屋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块银白色的光斑。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老鼠屎的骚臭。谢春风捂着鼻子,跟着裴不度往里走。
走到仓库深处,裴不度停下来。地上有一个暗门,铁做的,上面挂着一把锁。谢春风蹲下来,从袖子里抽出银针,拨了几下,锁开了。裴不度掀开暗门,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很陡,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裴不度先下去,谢春风跟在后面,赵铮在上面把风。
阶梯很长,走了几十阶才到底。下面是一条甬道,两边是土墙,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油灯,灯芯烧了一半,火光昏黄。甬道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暗影卫重地,擅入者死。”
裴不度推开门。里面是一间石室,不大,只有两丈见方。石室的墙上贴满了纸,纸上写着名字、代号、职务、任务——是暗影卫的花名册。谢春风看着那些名字,手开始发抖。三百多人,每一个人的名字都在上面。有的他认识——陈伯、王虎、赵四。有的他不认识,但能猜到——丞相的人、三皇子的人、淑妃的人。
“侯爷,找到了。”他从墙上撕下一张纸,塞进怀里。
裴不度点头。“走。”
两人转身要走。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色的衣服,脸上戴着面具,手里拿着一把刀。
“谢少主,侯爷,等你们很久了。”那人的声音很低,很沉。
裴不度抽出匕首,挡在谢春风前面。“你是谁?”
“一个欠谢阁主人情的人。”
谢春风的心跳漏了一拍。“你认识我爹?”
“认识。他救过我的命。”那人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苍老的、满是皱纹的脸——是丞相府的老管家,谢春风在丞相府后门见过他,搬萝卜的时候他帮忙指过路。
“是你给我爹送的钥匙?”谢春风问。
“是。谢阁主已经逃出去了。三皇子的人在追他,你们快去救他。”
裴不度看着他。“他在哪儿?”
“城南,一座废弃的土地庙。他走不动了,倒在雪地里。你们不去,他会死。”
谢春风转身就往外跑。裴不度追上去,拉住他。“别冲动。”
“我爹要死了——”
“本侯知道。所以更要冷静。”
两人冲出仓库,赵铮跟在后面。三人在巷子里跑,跑过两条街,跑过三条巷子,跑到城南的土地庙。庙门虚掩着,推开发出吱呀一声响,在夜里格外刺耳。庙里很暗,只有月光从破屋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块银白色的光斑。
谢春风举着火折子,一间一间地找。正殿没有,偏殿没有,后院也没有。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口枯井,心里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爹——”他喊。
没人回答。
他跑到井边,往下看。井很深,看不见底。但他闻到了血的味道,从井底飘上来的,混着泥土的腥气。
“爹——”他又喊了一声。
一个声音从井底传来,很轻,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春风……”
谢春风的眼泪掉下来了。他趴在井边,把手伸下去。“爹——你上来——我拉你——”
“爹上不来了……”那个声音很轻,“爹摔下来了……腿断了……”
“我下去背你——”
“不要下来……井太深……你下来也上不去……”
“那我找人——”
“来不及了……三皇子的人快到了……你快走……”
“我不走——”
“走——”那个声音忽然大了,大得像在吼,“走——活着——替爹活着——”
谢春风的眼泪掉进了井里。他趴在井边,哭得撕心裂肺。裴不度蹲下来,按着他的肩膀。
“谢春风,本侯下去。”
“不行——井太深——”
“本侯带绳子了。”裴不度从腰间解下一捆绳子,系在井边的石柱上,“赵铮,你拉绳子。本侯下去。”
赵铮点头。裴不度把绳子系在腰上,滑进井里。谢春风趴在井边,看着火光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一个光点。
“侯爷——找到我爹了吗——”
“找到了。”裴不度的声音从井底传来,“他还活着。但腿断了,动不了。”
“把他绑在绳子上——你们一起上来——”
“不行。绳子只能拉一个人。”
“那先拉我爹——”
“你先上来——”
“先拉我爹——”
两人在井里井外争了起来。谢春风吼得嗓子都哑了,裴不度的声音一直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谢春风,你听本侯说。你爹的腿断了,他上来了也跑不远。三皇子的人在追他,他们快到了。你不上来,你们俩都会死。”
“那你呢?”
“本侯会想办法。”
“什么办法?”
“本侯不知道。但本侯会想。”
谢春风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侯爷,您别骗我。”
“本侯不骗你。”
“你上次也说不骗我——结果差点死了——”
“本侯这次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本侯答应过你。”
谢春风深吸一口气,攥紧了绳子。“好。我先上去。但你答应我——活着回来。”
“本侯答应你。”
赵铮拉绳子,把谢春风拉了上来。他站在井边,浑身发抖,看着那根绳子又放下去。
等了很久。绳子动了。赵铮拉,很重,拉上来一个人——是裴不度。他浑身是泥,脸上全是黑灰,但站着。谢春风冲过去,抱住他。
“我爹呢?”
裴不度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乳白色的,雕着祥云纹,背面刻着“长命百岁”。和他那块一模一样,但更旧,边角磨圆了,纹路模糊了。
“你爹让本侯把这个给你。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他说,他爱你。”
谢春风接过玉佩,攥在手里,眼泪掉在玉佩上,把“长命百岁”四个字洇湿了。“他人呢?”
裴不度看着他,很久。“他走了。”
谢春风愣住。“走了?去哪儿了?”
裴不度没说话。
谢春风冲到井边,往下看。井底没有光了,什么都没有。他趴在井边,哭得撕心裂肺。“爹——爹——你上来——你答应过我——你要活着——你骗我——”
没人回答。风从井底吹上来,冷得像刀子,割在他脸上,割在他手上,割在他心上。
裴不度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按着他的肩膀。“你爹他——”
“我知道。”谢春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他死了。他不想连累我。所以他死了。”
裴不度把他拉进怀里。谢春风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很快。
“侯爷,我爹死了。”
“本侯知道。”
“他等了我二十年。我没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
“本侯知道。”
“他给我留了玉佩。他给我留了话。他说他爱我。”
“本侯知道。”
谢春风抬起头,看着裴不度的脸。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道旧疤的每一道纹路。他的眼睛是红的,里面有泪光。
“侯爷,您哭了。”
“没有。”
“哭了。”
“没有。”
谢春风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湿的。
“侯爷,您别哭了。”
“本侯没哭。”
“哭了。”
“没有。”
两人抱在一起,在井边,在月光里,哭得像两个傻子。
赵铮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们,肩膀在抖。
过了很久,谢春风松开手,站起来。腿软,差点摔倒。裴不度扶住他。
“回去?”
“回去。”
三人往回走。谢春风走在最后面,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那口井。井口在月光里像一个黑洞,吞噬了他爹,吞噬了他的二十年的等待,吞噬了他所有的希望。
回到侯府,阿沅站在门口等她。她手里端着一碗粥,粥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膜。她看见谢春风,把粥递过来。
“喝。”
谢春风接过粥,喝了一口。凉的,苦的,像他的心。
“你爹呢?”阿沅问。
谢春风看着她,眼泪又掉下来了。“死了。”
阿沅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你还有我。”
谢春风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阿沅没挣扎,也没说话,就那么让他抱着,小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你还有侯爷。”阿沅的声音很轻,“你还有我。你不是一个人。”
谢春风哭得像个孩子。阿沅拍着他的背,一下,两下,三下。
那天晚上,谢春风没睡。他坐在书房里,手里攥着那块玉佩,一遍一遍地摸。玉很凉,像他爹的手。他爹的手也是凉的,在井底,在黑暗里,在雪地里。他没摸到,但他能感觉到。
裴不度坐在他对面,也没睡。两人对坐着,谁都没说话。天快亮的时候,谢春风抬起头。
“侯爷。”
“嗯。”
“我爹是怎么死的?”
裴不度沉默了很久。“摔死的。从井口掉下去,摔断了腿。然后——他咬舌自尽了。”
谢春风的手猛地攥紧了玉佩。咬舌自尽。他爹不想连累他,不想被三皇子抓住当人质,不想让他为难。所以他死了,用最疼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命。
“他死之前说了什么?”
裴不度看着他。“他说,‘告诉春风,爹对不起他。爹没脸见他。爹先去那边了。让他好好活着,别找爹了。’”
谢春风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把玉佩贴在胸口,哭得撕心裂肺。
京城南边的土地庙里,三皇子萧景明站在井边,低头看着井底。井底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摊血。
“谢云深死了。”黑衣人的声音很低。
三皇子的手攥紧了井沿。“死了也好。死了,就没人和本王争了。”
他转身,走了。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张温和的、人畜无害的脸。但眼睛不笑了,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井底,那摊血在月光里发黑,像一朵枯萎的花。风吹过来,把血吹干了,把一切吹散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那个人从来没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