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三皇子再来

春风不渡

阿沅蹲在春风堂门口,把那根松了的绳结重新系好

她听见屋里终于有了动静——脚步声从里间传到门口,门被推开了,谢春风先出来,步子比平时快一些,衣摆还没有完全理顺,腰带系得不太规整。

他走到院子里站定,侧过头看了阿沅一眼。阿沅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攥着那包暗器,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了他身后走出来的裴不度身上。

裴不度比他晚了几步,步子不急,肩上搭着一件外袍,正在系领口的带子,动作很慢,像在等什么东西自己落定。阿沅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没有再说话。

谢春风蹲在她面前,伸手把那根绳结拆开重新系了一遍。他的手指微凉,指尖按在绳结的交叉处,收紧的时候力道刚好。“好了。系紧了,不会再松了。”阿沅低头看着那个新结,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说了一句“你头发乱了”,谢春风抬手摸了摸发顶,触到了一小撮翘起来的碎发,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用力压了压。“现在呢?”阿沅说还行。

当天中午,春风堂门口来了一个人。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便服,头上没有冠,只束了一根素色的发带。身后没有随从,手里也没有拿折扇,就一个人站在那里,像路过时顺便停了一下。他站在棚子外面,目光从匾额上那三个字移到门口那两把空着的椅子上,最后落在了坐在里面的谢春风身上。

“谢大师,好久不见。”

三皇子萧景明站在门口,嘴角挂着温和的笑。他没有跨过门槛,也没有叫裴不度的名字,只是站在那里,像在等一个邀请。谢春风放下手里的罗盘,没有站起来。“殿下——不,陛下。”他改了称呼,“您怎么来了?”

“微服出访,路过此地,顺便来看看。”萧景明跨进门槛,在裴不度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衣摆在他动作间垂落在椅面边缘,他低头理了一下才抬头,“春风堂,名字起得好。字也写得好,是皇叔的手笔吧?”

裴不度从里间走出来,站在门口。他看见萧景明,脚步没有停,走进棚子里,在谢春风旁边站定了。“陛下怎么有空来侯府后院?”

“朕来还账。”萧景明从袖口里掏出一枚铜钱,放在桌上,朝谢春风那边推过去,“当年谢大师给朕算了一卦,卦金还没结。今天补上。”

谢春风看了一眼桌上那枚铜钱,没有收。“陛下,卦金不是这个数。”

萧景明笑了一下,又从袖口里掏出第二枚,放在第一枚旁边。“谢大师还是这么爱钱。”

“爱钱是好事。”谢春风把那两枚铜钱收进袖子里,“陛下,您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还两文钱的卦金吧?”

萧景明靠在椅背上,看着棚子外面的天。秋天的云很高,薄薄的一层,像被风扯散的棉絮。“朕今天来,是来告诉你们一件事。”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谢春风脸上,“北境的战事彻底了结了。残部已经退出了国境,朕派了使者去议和。短则三五年内,不会再起战事。”

“这是好事。”裴不度说。

“是好事。所以朕今天来,还有一句话想当面说。”萧景明站起来,走到裴不度面前,站定,略略低了一下头,“皇叔,当年的事,朕替母妃向您和谢大师道歉。她做错了,朕不替她辩解。她已经被废为庶人,余生软禁。朕没有包庇她,今后也不会。”

裴不度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没有说话。谢春风坐在旁边,手里还握着那两枚铜钱。指尖摩挲着铜钱边缘的锈迹,粗糙的触感磨着他的指腹,像在分辨一样很小的东西,确认过后才开口:“陛下,您今天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不全是。还有一件事。”萧景明看了一眼裴不度,又看了一眼谢春风,“朕登基之后,查过一些旧档。当年灭门案的卷宗,有一页被人撕掉了。朕查了三个月,没有查到是谁撕的。但朕知道那页纸上写了什么。它写的是一个人名——当年下令的,不是丞相,也不是淑妃,是另一个藏在中间的人。”

萧景明从袖口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放在桌上。“这是朕查到的。你们自己看。朕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他转身走出了棚子。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春风堂的茶,下次朕再来喝。”

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衣摆扫过门槛边缘,带起一片极淡的灰尘,在午后的光线里浮了一阵,又落了下去。棚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谢春风拿起桌上那张纸展开看了。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工整,笔划利落,是他不认识的笔迹。

“谢春风看完了,把纸折好放进袖子里。”

裴不度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叠纸的动作。他的手没有抬起来,也没有去碰那张纸,就那么站着,过了片刻才开口:“你怎么想的?”

“不知道。”谢春风把袖子抚平,“但他说得对。淑妃和丞相都倒了,幕后主使还差一个。那页被撕掉的卷宗,不是一个巧合。”

“你打算查?”

“查。但不是现在。”谢春风抬起头看着他,“现在我想先把这碗茶喝完。”

他没有提那张纸上的内容,裴不度也没有追问。纸上的字已经被收进了袖口,贴着衣料,像一片很轻的、还没有落定的尘埃。院子外面,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在风里轻轻晃着。棚子门口的灯还没有点上,黄昏的光斜斜地照进来,把两个挨得很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

秋风从棚子外面灌进来,把桌上那张空白的账页掀起来翻了个面,又落下了。谢春风伸手把纸页按平,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才收回去。

(第四卷· 完)

(全书· 完)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完了。

最初动笔是因为脑子里总有个画面:天桥底下,一个穿旧道袍的骗子在数铜钱,对面站着个握刀的人,隔着一条街的距离,一个人在看另一个人。后来这个画面长成了谢春风的嘴和裴不度的疤,长成了玄机阁的火和乌镇的枇杷树。

谢春风太倔了,心里比谁都软,偏要披一张嬉皮笑脸的皮。裴不度话少,但事做得多——他不会说漂亮话,可他会在深夜里握住谢春风的手,会在一个人离开之后安静地等。

这本书讲的不是谁原谅了谁,而是两个人都在泥里滚过之后,还愿意并肩站着看月亮。

感谢每一位读到这里的读者。是你们的陪伴,让谢春风和裴不度有了完整的轮廓。

山水有相逢,我们观火见(后续还有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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