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春风以为,暗影卫夜袭那晚是最难熬的。他错了。第二天一早,赵铮匆匆跑来,脸色比昨晚看见六具尸体的时候还难看。“侯爷,御史台弹劾您。”他把一份折子放在桌上,“说您‘私藏江湖术士,妖言惑众,意图不轨’。”
谢春风拿起来扫了一眼,手开始抖。折子上写着他的名字——“谢春风,天桥骗子,假冒道士,以妖术蛊惑镇北侯,图谋不轨。”落款是御史台的王御史,丞相的人。裴不度从他手里拿过折子,看了一遍,脸上没什么表情。“本侯知道了。”
“侯爷,皇帝召见。”赵铮的声音很低,“今天下午。”
裴不度点头。“本侯去。”
“我也去。”谢春风站起来。
裴不度看着他。“你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你是‘妖言惑众的江湖术士’。你去了,正好坐实了弹劾。”
谢春风攥紧了拳头。他知道裴不度说得对。他去了,就是自投罗网。不去,裴不度一个人扛。他不想让裴不度一个人扛,但他去了只会添乱。
“侯爷,您打算怎么办?”
裴不度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认。”
谢春风愣住了。“认?您认了,他们就会治您的罪。”
“不会。本侯手里有兵,他们不敢治本侯的罪。但他们会逼本侯把你交出去。”
谢春风的心沉了一下。“您会交吗?”
裴不度看着他。“你说呢?”
谢春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怕裴不度说“会”,也怕裴不度说“不会”。说“会”,他伤心。说“不会”,他担心裴不度抗旨会被治罪。“本侯不会交。”裴不度站起来,“你是本侯的人。本侯不交。”
谢春风的眼眶热了,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侯爷,您别为了我抗旨。”
“本侯不是抗旨。本侯是讲道理。”
“您讲得通吗?”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讲不通。但本侯有兵。”
谢春风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裴不度总是这样,把“有兵”挂在嘴边,好像有了兵就什么都能解决。但谢春风知道,兵不是万能的。皇帝有更多的兵,丞相有更多的权,三皇子有更多的阴谋。裴不度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扛了十年,还要扛多久?
下午,裴不度进宫了。谢春风在侯府等,从下午等到傍晚,从傍晚等到天黑。他坐在书房里,手里攥着罗盘,眼睛盯着门口。阿沅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你紧张?”
“不紧张。”
“你手心都是汗。”
谢春风低头看自己的手——罗盘上全是汗,指针都转不动了。他把罗盘放下,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你爹会没事的。”阿沅说。
谢春风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有兵。”阿沅面无表情。
谢春风嘴角抽了抽,不知道该说什么。阿沅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去给你倒杯茶。”
她走了。谢春风坐在椅子上,继续盯着门口。赵铮从外面进来,脸色不太好。“谢大师,侯爷回来了。”
谢春风猛地站起来。“怎么样?”
“您自己看。”
裴不度走进来,穿着官袍,腰间挂着佩剑,脸色很平,看不出喜怒。谢春风看着他,心跳快得像擂鼓。“侯爷,皇帝怎么说?”
裴不度坐下来,把佩剑解下来放在桌上。“皇帝让本侯把你交出来。”
谢春风的心沉到了谷底。“您交吗?”
“本侯说了,不交。”
“那您怎么说的?”
裴不度看着他。“本侯说,谢大师不是江湖术士,是玄机阁的传人,是本侯请来查案的顾问。他查的案子,是二十年前玄机阁灭门案。”
谢春风倒吸一口凉气。“您把灭门案说出去了?”
“说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裴不度的声音很平,“本侯说,玄机阁灭门案是冤案,是丞相假传圣旨、灭人满门。本侯手里有证据,有人证,有物证。本侯要翻案。”
谢春风的手开始剧烈地发抖。“皇帝信了吗?”
“皇帝没信。但朝堂上有人信了。”
“谁?”
“几个御史,两个侍郎,一个尚书。”裴不度靠在椅背上,“不多。但够了。”
谢春风不知道该说什么。裴不度在朝堂上公开了灭门案,把丞相的罪行公之于众,把皇帝逼到了墙角。皇帝如果不查,就是包庇。皇帝如果查,丞相就完了。但皇帝也可能——杀了裴不度。
“侯爷,您太冒险了。”
“不冒险。本侯手里有兵。”
谢春风深吸一口气。“您除了‘有兵’还会说什么?”
“还会说——你是本侯的人。”
谢春风的眼眶热了,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桌上的罗盘。“侯爷,您别总说这种话。”
“哪种话?”
“就是这种——让人想哭的话。”
裴不度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天晚上,谢春风又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帐顶,脑子里全是裴不度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谢大师不是江湖术士,是玄机阁的传人。”“本侯要翻案。”“你是本侯的人。”
每一句都像针扎在他心上,疼,但不想拔。
“侯爷。”
“嗯。”
“您今天在朝堂上说出灭门案的时候,怕吗?”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不怕。”
“为什么?”
“因为本侯等了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谢春风翻了个身,面朝裴不度的方向。黑暗中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侯爷,您说皇帝会查吗?”
“会。但他不会自己查。他会让三皇子查。”
谢春风的心猛地一紧。“三皇子?他是丞相的人。”
“所以皇帝让他查。皇帝想看看,三皇子和丞相到底是什么关系。”裴不度的声音很低,“皇帝不是傻子。他知道丞相在培植势力,知道三皇子在拉帮结派,但他需要证据。本侯今天把证据送到他面前了,他会查。但查多久,怎么查,查到什么程度——要看三皇子的态度。”
谢春风明白了。皇帝在试探三皇子。如果三皇子认真查,说明他跟丞相不是一伙的。如果三皇子包庇丞相,说明他跟丞相是一条船上的人。不管结果如何,皇帝都能看清三皇子的真面目。
“侯爷,您这一招够狠的。”
“本侯说了,将计就计。”
谢春风闭上眼。将计就计,又是将计就计。裴不度每一步都在算计,每一个人都在他的棋盘上。但他自己也在棋盘上,是棋子,也是棋手。
第二天,三皇子来了。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笑得温润如玉。裴不度在前厅见他,谢春风坐在旁边。
“皇叔,父皇让本王查玄机阁的案子。”三皇子开门见山,“本王想请谢大师帮忙。”
裴不度看着他。“帮什么忙?”
“提供证据。谢大师手里有密卷,有玉佩,有信。本王需要这些证据。”
谢春风的手在桌下攥紧了。密卷不能给,给了丞相就毁了。但如果不给,三皇子会说他不配合查案,治他的罪。
“殿下,密卷不在我手里。”谢春风说。
“在谁手里?”
“在我手里。”裴不度接过话,“密卷是本侯保管的。谢大师只是帮本侯看管。”
三皇子看着裴不度,笑了。“那皇叔把密卷给本王吧。”
“不行。密卷是本侯的证据,本侯要亲自呈给皇帝。”
三皇子的笑收了一些。“皇叔,父皇让本王查案,不是让您查案。您不把证据给本王,本王怎么查?”
“殿下怎么查,是殿下的事。本侯的证据,只能交给皇帝。”
两人对视。三皇子的眼睛不笑了,冷得像冬天的河水。裴不度的眼睛更冷,像千年不化的寒冰。“皇叔,您这是抗旨。”
“本侯不是抗旨。本侯是护旨。密卷是圣物,不能随便给人。”
三皇子站起来。“好。本王去问父皇。父皇说让您交,您就交。”
他走了。谢春风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侯爷,您把密卷给他吧。不给他,他会治您的罪。”
“不会。他不敢。”
“为什么?”
“因为密卷里写着他的名字。”
谢春风愣住了。“什么?”
裴不度从怀里掏出密卷,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行字。谢春风低头看——“丞相赵无极通敌叛国,三皇子萧景明知情不报,同罪。”他的手开始剧烈地发抖。三皇子的名字在密卷上,是爹写的。爹二十年前就知道三皇子是丞相的同谋,就知道三皇子是灭门的帮凶。所以三皇子才这么急着要密卷——不是帮丞相拿的,是帮他自己拿的。
“侯爷,您早就知道?”
“本侯猜到了。但没有证据。”裴不度把密卷收起来,“现在有了。”
“那您打算怎么办?”
“呈给皇帝。”
“皇帝会信吗?”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会。因为皇帝也不信三皇子。”
谢春风深吸一口气。这盘棋越下越大了,大到他已经看不清全貌。但他知道一件事——裴不度在下,三皇子在下,丞相在下,皇帝也在下。每一个人都在下棋,每一个人都是棋子。
那天晚上,谢春风做了一个决定。他要把密卷呈给皇帝,亲手呈。不是为了抢功,是为了让皇帝亲眼看见那些证据,亲耳听见他说的话。他要把二十年前的真相说出来,把他爹的冤屈说出来,把玄机阁三百七十二口人的命说出来。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裴不度。“侯爷,我要进宫。”
裴不度看着他。“进宫做什么?”
“呈密卷。亲手呈给皇帝。”
裴不度沉默了很久。“不行。宫里太危险。”
“但密卷在我手里,只有我能呈。您呈了,三皇子会说您是伪造的。”
裴不度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本侯陪你去。”
“您不能去。您是镇北侯,您去了,三皇子会说您是在逼宫。”
裴不度看着他,很久。“那你一个人去,本侯不放心。”
“我不会有事的。我带着银针,带着玉佩,带着您教我的本事。”谢春风看着他,“侯爷,您让我去。我保证活着回来。”
裴不度沉默了很久。“三天。三天之后你不回来,本侯去找你。”
“好。三天。”
谢春风收拾好东西,把密卷塞进怀里,把银针一根根擦干净塞进袖子里,把玉佩和信塞进怀里。阿沅站在门口看着他,手里攥着一块桂花糕。“给你。路上吃。”
谢春风接过桂花糕,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塞进怀里。“阿沅,等我回来教你写‘玄’字。”
“玄字太难了。”
“不难。玄就是玄机阁的玄。”
阿沅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你活着回来。”
谢春风的眼眶热了。“好。”
他走出侯府,上了一辆马车。赵铮赶车,往宫城的方向走。京城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雪。谢春风掀开车帘往外看,街上的人很少,两边的店铺关着门,空气里有一股肃杀的味道。
马车在宫城门口停下。谢春风跳下车,走到宫门前。守卫拦住了他。“什么人?”
“谢春风。求见陛下。”
守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身后的马车。“有令牌吗?”
谢春风摇头。守卫摇头。“没有令牌不能进。”
谢春风从怀里掏出密卷。“我有这个。陛下要的东西。”
守卫看着那叠泛黄的纸,犹豫了一下。“等着。”
他进去了。谢春风站在宫门口等着,从天亮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天亮。第二天早上,守卫出来了。“陛下召见。”
谢春风跟着守卫走进宫城。宫城很大,比侯府大十倍,到处都是红墙黄瓦、雕梁画栋。他走在长长的回廊里,两边是高大的柱子,柱子上刻着龙。他低着头,不敢看。不是怕,是不知道自己配不配。
走到一座大殿前,守卫停下来。“进去吧。”
谢春风推开门,走进去。大殿很大,比侯府的正厅大十倍。正中央是一把金色的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穿着黄色的龙袍,戴着冕旒。
皇帝,萧衍。
谢春风跪下来。“草民谢春风,叩见陛下。”
“起来。”皇帝的声音很沉,很稳。
谢春风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皇帝的脸。“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密卷。二十年前玄机阁灭门案的证据。”
“呈上来。”
谢春风走上前,把密卷放在皇帝面前的案上。皇帝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眉头越拧越紧。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
“三皇子的名字,是你写上去的?”
“不是。是我爹写的。二十年前。”
皇帝沉默了很久。“你爹是谢云深?”
“是。”
“他还活着吗?”
谢春风深吸一口气。“草民不知道。草民找了二十年,没找到。但草民相信他还活着。”
皇帝合上密卷,看着他。“你凭什么相信?”
“因为我爹留给我的信上写着——‘春风,爹在。’”
皇帝沉默了很久。“朕会查。你先回去。”
谢春风跪下来,磕了一个头。“陛下,草民求您一件事。”
“说。”
“求您找到我爹。不管他是死是活,求您给草民一个答案。”
皇帝看着他,很久。“朕答应你。”
谢春风站起来,转身走出大殿。阳光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宫门口,看着外面的天,天还是灰蒙蒙的,云还是压得很低,但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说出来了。二十年的冤屈,他替爹说出来了。
他回到侯府的时候,裴不度站在门口等他。左臂的绷带已经拆了,穿着一件墨色的长袍,头发用玉簪束起,眉骨的旧疤在阳光下显得很浅。
“回来了?”裴不度问。
“回来了。”谢春风笑了笑,“皇帝答应查了。”
裴不度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好。”
两人站在侯府门口,看着天上的云。云还是很低,很厚,像要下雪。但谢春风不觉得冷,因为他身边站着一个人,那个人替他挡过刀,替他在朝堂上辩过,替他在宫门口等了三天三夜。
“侯爷。”
“嗯。”
“谢谢您。”
裴不度看着他。“谢什么?”
“谢您等我回来。”
裴不度嘴角弯了一下。“本侯说了,三天。一天不少。”
谢春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左边的梨涡深深的。他伸出手,裴不度看着他的手,伸出手,握住了。掌心很热,茧很厚。这一次,谢春风没松手。裴不度也没松。两人站在侯府门口,握着手,看着天。雪花从天上飘下来,落在他们肩上、头上、手上,一片一片的,白的。
“下雪了。”谢春风说。
“嗯。”
“今年的第一场雪。”
“嗯。”
“侯爷,您能不能说点别的?”
裴不度看着他。“你很吵。”
谢春风笑了,笑得雪花都跟着抖了。
京城另一头,丞相府的地下密室里,一盏灯还亮着。三皇子萧景明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谢春风进宫了。密卷呈给了皇帝。”
三皇子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他站起来,走到铁门前,推开。密室里,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靠在墙上,闭着眼。
“谢阁主,你儿子把密卷呈给皇帝了。”三皇子的声音很轻,很温和,但眼睛不笑了,“皇帝会查。查到了,本王就完了。你儿子——也完了。”
老人的睫毛颤了一下。
“本王不会让这种事发生。”三皇子蹲下来,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在你儿子和本王之间,皇帝只能选一个。你猜,他会选谁?”
老人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三皇子站起来,转身走出去。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密室里重新陷入黑暗。老人靠在墙上,嘴角动了一下,这次说出了声音,很轻很轻。
“春风……快跑……”
【作者有话说】
三皇子有点像阴暗美人了,好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