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春风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太紧了。暗影卫的标记、夜袭的黑衣人、“您还想再见到您爹吗”——这些话像虫子一样在他脑子里钻来钻去,钻得他头疼。天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合了一会儿眼,梦里又看见他爹站在火里冲他笑,笑完了转身走了,他追不上。
醒过来的时候,枕头上湿了一片。
他坐起来,发了很久的呆。
今天要做一个决定。一个他躲了二十年、骗了二十年、想了二十年都没敢做的决定。
谢春风穿好衣服,把银针一根根塞进袖子里,又把那两枚玉佩从怀里掏出来看了看——“春风”和“云深”,两枚玉佩贴在一起,像两个人挨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玉佩收好,走出房间。
裴不度已经在书房了。他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封信,眉头拧着,那道旧疤拧得更深了。桌上放着一碗凉透了的粥,一口没动。
“侯爷早。”谢春风在他对面坐下。
裴不度放下信,看了他一眼。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血丝,眼下有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昨晚没睡?”裴不度问。
“睡了。没睡着。”谢春风笑了笑,“您呢?”
“一样。”
两人对视了一瞬,同时移开目光。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谢春风端起那碗凉粥,喝了一口,凉的,但能喝。他喝了两口,放下碗,深吸一口气。
“侯爷,贫道有话跟您说。”
裴不度看着他。
谢春风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组织了一晚上的语言,想了一百种说法,但真到了要说的时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贫道——”他深吸一口气,“贫道不是玄机阁遗孤的远房表亲。”
裴不度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贫道就是玄机阁遗孤。谢云深的儿子。”谢春风的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贫道爹叫谢云深,贫道娘叫李素云,贫道五岁那年玄机阁被灭门,贫道被爹塞进密道逃了出来。贫道师父不是贫道师父,是贫道爹的暗卫,带着贫道跑了十八年,最后在京城落脚。贫道不是道士,贫道不会算命,贫道只会骗人。贫道骗了您十七天,您的钱、您的信任、您的一切,贫道都在骗。”
他说完了,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在跑完一场长跑。
裴不度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
“说完了?”
“说完了。”
“那你告诉本侯,你为什么要骗本侯?”
谢春风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因为贫道怕。”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贫道怕您知道贫道是谁之后,会把贫道交出去。贫道怕您跟您爹一样,是灭门的帮凶。贫道怕——”
他顿了一下。
“怕您不信贫道。”
裴不度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目光很深。
“本侯从第一天就知道你是谁。”
谢春风愣了一下。
“第一天?”
“第一天。”裴不度说,“你进侯府的第一天,本侯就知道你是谢云深的儿子。你的脸、你的轻功、你的符火、你进书房之后先看紫竹管再看暗格的习惯——本侯全看在眼里。”
谢春风张大了嘴。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留你?”裴不度接过他的话,“因为你爹让本侯信你。也因为——”他顿了一下,“本侯想帮你。”
谢春风的眼眶热了。他低下头,不敢看裴不度的眼睛。
“本侯查了十年,查到你的下落之后,本侯在书房里坐了一整晚。”裴不度的声音很低,很慢,“本侯在想,怎么才能让你相信本侯——不是仇人的儿子,是一个想帮你的人。”
“本侯想了很久,想不出办法。因为你不会信任何人。你五岁就失去了所有的亲人,在江湖上颠沛流离十八年,你见过太多坏人,没见过几个好人。所以本侯决定——不说了,等你主动说。”
谢春风抬起头,看着裴不度。
“本侯等了十七天。”裴不度说,“你今天终于说了。”
谢春风的眼泪掉下来了。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但擦不完,越擦越多。
“侯爷,”他的声音在抖,“您怎么知道贫道一定会说?”
裴不度看着他。
“因为你不是坏人。你骗人,但你骗的是贪官、是恶霸、是不义之财。你从来不骗穷人和好人。你师父教你的第一句话不是‘怎么骗人’,是‘什么人能骗,什么人不能骗’。”
谢春风愣住了。
“你师父叫李有福,玄机阁暗卫统领。他带着你跑了十八年,教你活下来的本事,也教你做人的道理。”裴不度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卷宗,放在桌上,“本侯查了他三年,查到的。”
谢春风看着那份卷宗,封面上写着“玄机阁灭门案”五个字。
“本侯一直在查这个案子。”裴不度把卷宗推过来,“查了十年,查到的都在里面。你拿去看看。”
谢春风伸出手,拿起那份卷宗,翻开第一页。里面密密麻麻写着字,记录着当年灭门案的每一个细节——时间、地点、人数、凶手、参与者、幕后主使。
他一页一页地翻,手在抖,心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看见一行字:“谢云深,玄机阁第二十三代阁主,生死不明。”
生死不明。
不是“已死”,是“生死不明”。
“侯爷,”谢春风抬起头,“我爹可能还活着?”
“可能。”裴不度说,“本侯查了十年,没有找到他死亡的证据。他可能还活着,可能在丞相手里,也可能在别的地方。本侯不能给你肯定的答案,但本侯可以告诉你——只要有一线可能,本侯就会查下去。”
谢春风攥紧了那份卷宗,指节发白。
“侯爷,”他说,“您为什么帮贫道?”
裴不度看着他。
“因为你爹救过本侯的命。”
“您说过了。除了这个呢?”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也救过本侯的命。”
谢春风愣了一下。
“在南边密室里,”裴不度说,“你背本侯出来的时候,本侯中了一刀,血流了很多。如果你晚一步,本侯就死了。”
“那是贫道应该做的...”
“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裴不度打断他,“你做了,本侯记着。”
谢春风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份卷宗。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裴不度花了十年时间,一点一点地查,一个字一个字地写,把整个案子的来龙去脉都理清楚了。
“侯爷,”谢春风抬起头,“您这份卷宗,能借贫道看看吗?”
“送你了。”裴不度说,“本来就是给你准备的。”
谢春风愣住。
“给你准备的,”裴不度重复了一遍,“本侯查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是为了你。”
谢春风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他不想擦了,就让眼泪流。他低着头,看着卷宗上的字,眼泪滴在纸上,把墨迹洇开了一点。
“侯爷,”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贫道不知道怎么谢您。”
“不用谢。”裴不度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本侯说过,这是还债。”
谢春风摇头。
“不是还债。”他说,“您不欠我什么。您做这些,是因为您想。”
裴不度没说话。
“您查了十年,不是为了还债,是因为您觉得这是对的。”谢春风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您说过,您站在公道这一边。您不是站着说说的,您是做了十年。”
裴不度看着他,目光很深。
“谢春风,”他说,“你比你爹说的,还要犟。”
谢春风愣了一下。
“你爹信上说,‘吾儿春风,性情顽劣,善谎言,然心性纯良。’”裴不度从怀里掏出那封泛黄的信,“本侯觉得他说得不对。你不是性情顽劣,你是太倔了。倔了二十年,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
谢春风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
裴不度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等他的肩膀不再抖了,才把手按在他肩上。
掌心很热,隔着衣料传过来。
“别哭了。”裴不度说,“本侯不喜欢看人哭。”
“贫道没哭。”谢春风的声音闷闷的,“贫道是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这辈子,总算信对了一次人。”
裴不度的手在他肩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
“本侯让赵铮给你炖点汤,”他说,“补补。你哭得太多了。”
谢春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看起来狼狈极了。但他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侯爷,您这人真的不会说话。”
裴不度没理他,转身走出书房。
谢春风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份卷宗,眼泪还没干,但嘴角是弯的。
他把卷宗翻到第一页,从头开始看。
这一看就是一整个上午。裴不度的字写得很小,但很工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把当年灭门案的所有细节都记录在案——谁下的令,谁动的手,谁提供了情报,谁负责善后。有些名字谢春风听说过,有些名字他完全陌生。但不管听说过还是没听说过,这些人都参与了那场屠杀。
他把卷宗翻到最后一页,又看见那行字:“谢云深,生死不明。”
谢春风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拿着卷宗走出书房。裴不度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他,看着花园里的银杏树。阳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侯爷,”谢春风走过去,“这份卷宗,贫道收下了。”
裴不度转身看着他。
“贫道想跟您一起查。找到我爹,扳倒丞相,给玄机阁三百七十二口人一个交代。”谢春风看着他,眼睛还有点红,但语气很稳,“您愿意吗?”
裴不度看了他很久。
“本侯查了十年,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谢春风笑了。
“那从今天起,贫道不是您的算命先生了。”
“那你是什么?”
谢春风想了想。
“您的合作伙伴。”
裴不度嘴角弯了一下。
“合作伙伴?”
“嗯。您查案,贫道帮您。您打架,贫道帮您。您受伤,贫道帮您治。您缺钱——”谢春风顿了一下,“这个就算了,您比贫道有钱。”
裴不度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好。合作伙伴。”
谢春风伸出手。裴不度看着他的手,伸出手,握住了。
掌心很热,茧很厚。这一次,谢春风没有急着松开。他握着那只手,握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收紧了手指。
裴不度也没松。
两人站在院子里,握着手,谁都没说话。银杏叶被风吹落,飘在他们之间,金黄金黄的,像一把把小扇子。
“侯爷,”谢春风松开手,“贫道有个问题。”
“说。”
“您什么时候知道贫道就是谢云深的儿子的?”
“第一天。”
“第一天就知道?”
“第一天。”裴不度看着他,“你进正厅的时候,本侯看见你的脸,就知道你是谢云深的儿子。你长得太像他了。”
谢春风摸了摸自己的脸。
“像吗?”
“像。”裴不度说,“眼睛像,笑起来的样子也像。但你比他矮。”
“......侯爷,您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你比他话多。”
谢春风无语了。
裴不度转身,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谢春风。”
“嗯?”
“本侯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谢春风走过去:“什么事?”
裴不度看着他,目光很深。
“本侯手里有一份名单。”
“什么名单?”
“当年参与灭门的所有人的名单。”裴不度说,“你爹的名字,不在上面。”
谢春风愣住。
“不在上面?”
“不在。”裴不度转身,走回书房,“所以本侯说,他可能还活着。”
谢春风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份卷宗,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爹不在死亡名单上。他爹可能还活着。二十年来,他第一次觉得,活着这件事,是有盼头的。
裴不度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进来,本侯给你看样东西。”
谢春风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裴不度站在书架前,从暗格里取出一个木匣,放在桌上。木匣比之前那个大一些,表面刻满了符纹。
“这是你爹留给你的。”裴不度把木匣推过来,“本侯打不开。”
谢春风低头看着木匣。符纹的排列方式,是玄机阁的“天机锁”——比千机锁更复杂,锁芯有九层,真气路径更细更密。他小时候见过一次,爹说这是玄机阁最高级的锁,只有阁主会开。
“天机锁,”谢春风说,“九层。”
“能开吗?”
谢春风把手放在木匣上,闭上眼。真气从丹田提上来,沿着手臂的经络,流向指尖。九层锁环,一层一层地打开。每一层都比千机锁更细、更密、更精微。
第一层,咔。
第二层,咔。
第三层,咔。
第四层,咔。
第五层,咔。
第六层,咔。
第七层,咔。
第八层,咔。
第九层,咔。
木匣的盖子弹开了。
里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吾儿春风亲启”。信的下面,是一块令牌,铜制的,正面刻着“玄”字,背面刻着“阁主”二字。
玄机阁阁主令牌。
谢春风的手在抖。他拿起那封信,拆开,抽出里面的纸。
纸已经泛黄了,但墨迹还清晰。他爹的字迹,工整、有力、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春风,爹走了。去找仇人。勿念。玄机阁的担子,从今天起,交给你了。”
谢春风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擦了擦,继续往下看。
“爹这一辈子,做了很多事。有对的,有错的。但爹最骄傲的事,是生了你。你五岁那年,爹把你塞进密道,告诉你不要回头。你做到了。爹很欣慰。”
“丞相赵无极,是灭门的元凶。爹去找他,如果能杀他,爹一定杀他。如果不能,爹会把证据留给你。你拿到证据之后,去找镇北侯裴不度。他是爹的故人之子,信他。”
“春风,活下去。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活着。你活着,玄机阁就没有灭。”
信的最后一行,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到后面没力气了。
“春风,爹在。”
谢春风把信贴在胸口,哭得像个孩子。
裴不度站在旁边,没说话,没递手帕,就那么站着。
过了很久,谢春风抬起头,擦了擦脸。
“侯爷,”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我爹把玄机阁交给我了。”
裴不度看着他。
“我不配。”谢春风说,“我是个骗子。我连自己的仇都报不了,我凭什么当阁主?”
裴不度从他手里拿过那块令牌,翻了个面,看着背面的“阁主”二字。
“你爹说你配,你就配。”他把令牌放回谢春风手里,“拿着。这是你的。”
谢春风握着那块令牌,沉甸甸的,压得他的手往下坠。
“侯爷,”他说,“我怕。”
“怕什么?”
“怕我做不到。怕我辜负我爹。怕——”他顿了一下,“怕我害了你。”
裴不度看着他,很久。
“你不会害本侯。”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连阿沅都不忍心害。”裴不度说,“你捡她回来,教她认字,给她买桂花糕。一个连路边的小乞丐都不忍心害的人,怎么会害本侯?”
谢春风张了张嘴,想说“那不一样”,但裴不度的眼神太笃定了,笃定到让他觉得自己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侯爷,”他说,“您能不能别总是这么信我?”
“不能。”裴不度说,“你爹让本侯信你,本侯就信你。一辈子都信。”
谢春风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辈子”三个字,太重了。重得像一块石头,砸在他心上,砸出一个坑。
“侯爷,”他的声音很轻,“您别这么说。”
“为什么?”
“因为——”谢春风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令牌,“因为我会当真的。”
裴不度没说话。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的,金黄金黄的,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谢春风把令牌和信收进怀里,和那两枚玉佩放在一起。四样东西,贴着心口,一左一右,一前一后,中间是他的心跳。
“侯爷,”他抬起头,“从今天起,我不骗你了。”
裴不度看着他。
“我谢春风,这辈子,再也不骗裴不度。”
裴不度的嘴角弯了一下。
“好。”他说,“本侯记着。”
谢春风伸出手。裴不度看着他的手,伸出手,握住了。
这一次,两人谁都没松。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一片落在窗台上,一片落在桌上,一片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金黄金黄的,像一枚小小的印章,盖在这段刚刚开始的信任上。
谢春风低头看着那片叶子,忽然笑了。
“侯爷,加钱。”
裴不度愣了一下。
“你说这辈子再也不骗本侯。”
“这不是骗。这是涨价。”谢春风笑着说,“合作伙伴,得加钱。”
裴不度看着他,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好。”他说,“加钱。一辈子慢慢付。”
谢春风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他看着裴不度的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烛光,不是阳光,是某种从里面透出来的、温暖的、让人想靠近的光。
“侯爷,”他说,“您这话,我可当真了。”
“本侯不撒谎。”
谢春风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左边的梨涡深深的。
“好。”他说,“那我不跑了。”
裴不度握着他的手,收紧了。
窗外,银杏叶还在落。
金色的雨,下了一整天。
【作者有话说】
解释一下:裴不度从小时候就喜欢谢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