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春风在营地住了下来。没有住进裴不度的帐子,赵铮在隔壁给他腾了一顶空的,不大,但够躺一个人,外头支了一张矮桌和一把缺了腿的木凳。阿沅住在更旁边的一顶小帐里,和几个伙夫挤在一起,每天早上端着一碗粥过来放在他桌上就走。谢春风白天不出营,他把那面破罗盘摆在桌上,每天对着北边的地图看,用手指在上面画线,画完了擦掉,再画。
第三天傍晚,谢春风找到赵铮,说他要出去一趟。赵铮问他去哪儿,他说去召集一些人。赵铮没有多问,给他备了两匹马,一匹驮行李,一匹自己骑。谢春风翻身上马的时候,裴不度从主帐里掀帘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他。
“多久?”裴不度问。
“不好说。快则五天,慢则半月。”
裴不度没有拦他,说去吧。谢春风打马出了营地,往西走。阿沅没有跟来,她留在营地里帮伙夫择菜。
谢春风花了六天,走遍了北境周边六个镇子。第一个镇子里的老铁匠曾经是玄机阁的外门匠人,看了他半天说少主怎么老成这样了,谢春风说操心操的。老铁匠把铁锤往桌上一搁,说走,叫上我徒弟。第二个镇子里的木匠是玄机阁旧部里年纪最小的一个,当年出事的时候才十四岁,现在胡子拉碴地蹲在门口劈柴,看见谢春风的玉佩,把柴刀往地上一插,站起来说我去收拾东西。第三个镇子住的是一对夫妻,都是机关师,男的做机簧,女的做暗器,两人商量了一炷香的功夫,把门板卸下来扛上了车。
第六天傍晚,谢春风回到营地的时候,身后跟了二十六个人,五辆板车,车上摞着铁料、木料、机簧、弩弦、桐油、钉子、刨子、锯子,满满当当,像一支搬家的队伍。裴不度站在营门口,看着那支队伍由远及近,看着谢春风骑在马上被风沙吹得灰扑扑的脸,嘴角弯了一下。
“多少人?”
“二十六个。还有些在路上。”
“能做什么?”
“能让你赢。”谢春风翻身下马,衣袍的下摆卷了一截灰土,拍了两下没拍干净,“给我三天,我把城墙翻一遍。”
他没有歇。当天晚上,谢春风带着那二十六个人上了城墙。城墙不高,夯土的,有些地方已经塌了,用木料临时撑着。他蹲在墙根,用手摸了一遍夯土层的厚度和缝隙的走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翻板做在东段,连弩架在垛口后面,投石机放四角。三天,够了。”
老铁匠已经带人开始挖槽了,木匠在量尺寸,那对夫妻在拆一捆旧弩弦,拆开了重新编。谢春风在城墙上走了一圈,蹲在垛口后面看了很久北边的地形。风灌过来把他的头发吹散了,他用手拢了一下,又放下来。
裴不度在城墙下面站了一会儿,没有上去。他看着那些人在城墙上敲敲打打,灯光像一串珠子,从这头亮到那头。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三天后,城墙变了样。东段的夯土墙根下多了一层暗翻板,人踩上去会翻,翻过来是一排朝上的铁尖。垛口后面每隔三步就有一架连弩,一拉弦能射六支箭,射程比之前的远了一倍。四角各架了一台投石机,底座用铁箍加固过,转动的时候很顺滑,不像之前那些用几次就卡住了。
裴不度在城墙上走了一圈,在一个垛口停下来,伸手摸了摸一架连弩的机簧。弹簧是新的,绞得很紧,力感很匀。他看着城下那片被月色照亮的旷野,没有说话。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的手指从机簧上移开,按在了城砖的边缘上。夜深了,风带着一股湿气从北边灌过来,远处的天际线被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只缓缓合拢的眼帘。
“能守多久?”裴不度问。
谢春风站在他旁边,手搭在垛口上。“看他们来多少人。五千以内,三天。一万以内,一天半。”
“够了。”
“够什么?”
“够援军到。”
谢春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有援军?”
“明天到。”
“多少?”
“三千。北境旧部。”
谢春风没有接话。他把手从垛口上收回来,揣进袖子里,看着北边那片灰蒙蒙的地平线,寒风灌进他敞开的领口,打了个寒颤。
敌军的第一次冲锋在第四天凌晨。天色还没亮透,地平线上先出现了影影绰绰的黑点,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越来越多,连成一条线。谢春风蹲在垛口后面,数着那些黑点的间距和移动速度,手指在城砖上轻轻扣了两下。“三千左右,骑兵打头。”
裴不度站在他旁边的城墙上,手按着刀柄。“翻板能拦住多少?”
“冲在最前面的那批,几百个肯定翻。后面的会绕。”
“连弩呢?”
“能射三轮。三轮之后弦会松,得换。”
裴不度点头,转身下了城墙。号角声从他的位置传出去,传遍整段防线。城墙上的人开始动了起来,翻板的绞索被拉直了,连弩的机簧被一一上紧了,投石机的配重被缓缓解开,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敌人近了。马蹄声从远处传来,起初是闷雷一样的轰响,渐渐变成踏在实地上的、震得城墙都在抖的震荡。谢春风把罗盘扣在掌心里,看着那些黑点越变越大。他听见裴不度的声音从城墙下传上来,只有两个字:“放箭。”连弩齐射的声音像一阵被扯裂的布帛,长而脆,紧接着是马蹄踩上翻板的声响——铁尖扎进血肉时发出的闷钝撞击,连成一片,像一串沉闷的鼓点。
第二轮,第三轮。敌军的队形乱了,后面的绕过了翻板的范围,往城墙根冲过来。谢春风从袖子里摸出一枚哨子,吹了一声。四角的投石机同时抛了出去,石弹砸在人堆里,溅起一圈尘土。有人喊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谢春风蹲在垛口后面,手臂撑着城砖,看着城墙下面的动静。他数着敌军退后的距离,数到第三十步的时候,他放下罗盘,站起来。裴不度从城墙下走上来,肩上落了一层灰。他没看谢春风,只是说:“守住了。”
“守住了。”
“晚上他们还会来。”
“我知道。”
两人并排站在城墙上,看着敌军撤退的方向。天色暗下来了,远方的地平线被暮色吞成了一团模糊的灰。风从北面吹过来,灌满他们的衣袍,像一双无形的手从他们背后推了一下。谢春风把罗盘上的土吹掉,又扣回掌心,低头看了一会儿。指针动了一下,停在了北偏西的方向。他没有收起罗盘,只是用袖口慢慢擦掉了上面沾的泥渍。“裴不度。”
“嗯。”
“你说得对。我来了,你会赢。”
裴不度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光线在他侧脸上切出一道分明的明暗界限。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刀柄上松开,在身侧落了一寸,离谢春风的手很近,但没有碰到。
城下,一名亲兵跑上来报信,打破了安静。敌军没有走远,在十里外扎了营。明天还会来。裴不度把刀重新握紧,朝亲兵点了点头说知道了。他下城墙的时候在台阶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谢春风还站在垛口旁边,衣摆被风吹得翻卷起来,手里攥着那个罗盘,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