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的马车在第三天傍晚再次抵达乌镇。
这一次他没有敲门,没有走进铺子。他站在镇口的那座石桥上,看着远处木匠铺的屋顶,看了很久。暮色从四面涌过来,把白墙黑瓦染成灰蒙蒙的一片,镇子上空飘着几缕炊烟,歪歪扭扭地升上去,被风吹散了。
黑衣人站在他身后。“殿下,直接去吗?”
“不急。”三皇子转过身,走下石桥,在桥头的一家茶馆坐下来,要了一壶茶,慢慢喝着。茶不好,粗叶子泡的,有一股涩味。他没皱眉,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放下茶杯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让黑衣人愣住的话:“给谢春风送个信。就说,本王手里有一样东西,是他爹留下的。他想要,就来桥头。”
信送到木匠铺的时候,谢春风正坐在院子里修一把断腿的椅子。阿沅蹲在旁边帮他扶木头,老周在灶房里烧水。谢春风接过信,扫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握着锤子的手指收紧了。
“谁送的?”阿沅问。
“三皇子。”
“他来干什么?”
“他说他手里有我爹的东西。”
阿沅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别去。”
“为什么?”
“他是坏人。”
谢春风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我知道。但他手里有东西。”
“可能是骗你的。”
“可能是。但万一不是呢?”
阿沅没说话。她知道劝不住,每次谢春风露出那种表情——嘴角弯着,眼睛不弯——她就知道劝不住。
谢春风把锤子放下,站起来,走出铺子。阿沅跟在他后面,走了一段路,又停下来,站在巷口看着他。谢春风走到桥头,三皇子已经起身了,站在石桥栏杆旁边,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看见谢春风,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信封。
“谢大师,好久不见。”
“东西呢?”
三皇子把信封递给他。谢春风拆开,抽出里面的纸。纸上只有几行字,但每一行都像一把刀,扎在他心上。
“裴烈当年不止开了门。他还提供了玄机阁的地图。暗影卫按图索骥,一个房间都没漏。三百七十二口人,每一个都被堵死在屋里。”
谢春风的手开始发抖。三皇子把折扇展开,扇了两下。“本王知道您难受,但真相就是真相。您躲不掉。”
谢春风把信纸折好,塞进袖子里。“殿下,您到底想说什么?”
三皇子合上折扇,看着他。“谢大师,您以为裴烈只是捅了您爹一刀?他捅完之后,还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去了玄机阁的书房。把您爹所有的图纸、密信、档案——全部烧了。一把火,烧了三天三夜。什么都没留下。”
谢春风的眼前一片模糊。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殿下,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本王不想看您被蒙在鼓里。”三皇子的声音很温和,“您恨裴不度,是因为他爹杀了您爹。但您不知道,他爹烧了您爹所有的东西。连您爹的笔迹、图纸、画的画——什么都没有了。裴不度知道这件事吗?当然知道。他查了十年,什么都知道。但他告诉您了吗?没有。他一个字都没提。”
谢春风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用手背擦了擦。“殿下,您的话说完了吗?”
“说完了。”
“那我走了。”
“谢大师。”三皇子叫住他,“您知道本王为什么来找您吗?不只是为了告诉您这些事。本王有一个提议。”
“什么提议?”
“您跟本王合作。本王帮您报仇,把丞相、淑妃、裴烈——所有害您爹的人——全部绳之以法。您帮本王拿到密卷。密卷里有一份名单,本王需要那份名单。”
谢春风看着他。“名单上是谁?”
“本王不能说。但本王可以告诉您——名单上的人,比丞相、淑妃、裴烈加起来都该死。”
谢春风沉默了很久。“殿下,您为什么想要那份名单?”
“因为那些人,害死了本王的母亲。”
谢春风的心跳漏了一拍。三皇子的母亲是淑妃,淑妃还活着。
“本王说的不是淑妃。”三皇子看着他,“是本王的生母。本王不是淑妃的儿子。本王是淑妃从宫外抱来的。本王的生母,被淑妃杀了。名单上的人,就是杀她的人。”
谢春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谢大师,本王把最大的秘密告诉您了。您信也好,不信也好。但本王要那份名单,只要那份名单。报了母仇,本王什么都不要。您要扳倒丞相也好,要重建玄机阁也好,本王不管。本王只要那份名单。”
他说完,转身走了。马车在夜色里渐渐远去,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风里。
谢春风一个人站在石桥上,手里攥着那张信纸。风吹过来,冷的,像刀子。他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银白色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两道泪痕。阿沅从巷口跑过来,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你哭了。”
“没有。”
“哭了。”
“没有。”
阿沅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湿的。
“他说了什么?”
“他说,裴烈烧了我爹所有的东西。图纸、密信、画——全部烧了。”
阿沅把手缩回去。“那又怎样?”
“那些是我爹留在这世上最后的东西。”
“你爹留给你的东西还在。玉佩还在,信还在,你脑子里的东西还在。”
谢春风看着她,眼泪又掉下来了。他把阿沅抱进怀里。“阿沅。”
“嗯。”
“你怎么这么聪明?”
“跟你学的。”
谢春风笑了,笑得眼泪鼻涕一起流。两人站在石桥上,在月光里,像一大一小两个傻子。
第二天,谢春风做了一个决定。他去镇上雇了一个姑娘。
姑娘叫小玉,十七八岁,家里穷,靠给人洗衣裳过日子。谢春风找她的时候,她正在河边搓衣服,手冻得通红。谢春风蹲在岸边,说要雇她演一出戏,一天一两银子。小玉问他演什么,他说演他的相好的。小玉看了他半天,说你是不是有病,他说是,你演不演,小玉说演。
于是第二天,小玉就穿着她最好的衣裳——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裙子,上面打了三个补丁,但洗得很干净——坐在了木匠铺门口。她坐在裴不度以前坐的那把椅子上,手里嗑着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阿沅站在门口,看着小玉,又看了看谢春风。“你这是干什么?”
“演戏。”
“给谁看?”
“给他。”
“他走了。”
“会回来的。”
阿沅沉默了一会儿。“你确定他会回来?”
谢春风没回答。他坐在木工台前,刨一块木头,刨了两下,停下来。又刨了两下,又停下来。他放下刨子,走到门口,站在小玉旁边,伸手搭在她肩上。小玉愣了一下,回头看他,他说“别动,演着呢”,小玉坐直了,继续嗑瓜子。
一整天什么都没发生。没有人来,没有信,没有消息。傍晚的时候,小玉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瓜子皮。“今天还演吗?”
“演。明天再来。”
“加钱。”
“加。”
小玉走了。谢春风一个人坐在门口那把椅子上,看着巷口的方向。巷口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坐了很久,久到月亮升起来了,久到阿沅出来喊他吃饭。
“他还回来吗?”阿沅问。
“不知道。”
“他要是不回来了呢?”
谢春风沉默了一会儿。“那就说明,他放弃了。”
“你希望他放弃吗?”
谢春风没回答。他站起来,回屋吃饭。饭是阿沅做的,炒青菜,没有肉,寡淡无味。他吃了半碗,放下了碗。
第三天,小玉又来了。她换了另一件衣裳,还是蓝布裙子,但打了两个补丁,比昨天少一个。她坐在门口,手里换成了一把葵花籽。谢春风站在旁边,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镇上的事,聊河边的水涨了还是落了,聊她家里的老母鸡昨天下了几个蛋。阿沅趴在门口听着,翻了个白眼。
傍晚的时候,巷口传来脚步声。谢春风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他抬起头,看见一个人影从巷口走进来。高大,挺拔,走路的样子像一把出鞘的刀。谢春风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门框。
人影走近了。是赵铮。
谢春风的手松开了。
赵铮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小玉,又看了一眼谢春风。“谢大师,侯爷让属下送一封信。”
谢春风接过信,拆开。纸上只有一行字——“本侯在北境。过几日回。”
谢春风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他怎么样?”
“很好。”
“北境怎么样?”
“敌国退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刚回。”
谢春风点了点头,没再问。赵铮站在那里,欲言又止。他看着小玉,又看了看谢春风。
“谢大师,这位是——”
“我相好的。”
赵铮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风里。
小玉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演完了?”
“演完了。”
“加钱。”
“加。”
小玉走了。谢春风一个人坐在门口,看着巷口的方向。巷口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他把赵铮送来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看完了,折好,塞进袖子里。
阿沅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你骗他。”
“嗯。”
“他会告诉侯爷。”
“我知道。”
“侯爷会很难过。”
谢春风低下头。“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这么做?”
谢春风沉默了很久。“因为我不能让他回来。他回来,我会心软。我心软了,就对不起我爹。”
阿沅看着他,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像八岁孩子的表情——不是心疼,是理解。她伸手,握住谢春风的手指,没说话。
赵铮回到京城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裴不度在书房等他,桌上的蜡烛烧了一半,蜡油滴在铜台上,凝成了一朵花。他看见赵铮的脸色,眉头拧了一下。
“怎么了?”
赵铮低下头。“属下看见谢大师了。”
“他怎么样?”
“他……属下看见他和一个女人在一起。”
裴不度的手顿了一下。“女人?”
“他说是他相好的。”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裴不度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他说的?”
“是。”
裴不度靠在窗框上,低下头。“知道了。”
赵铮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裴不度摆了摆手。“你出去吧。”
赵铮退了出去,关上门。裴不度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月亮很亮,照在侯府的院子里,把石阶上的霜照得发白。他看了一会儿,关上了窗户。
“谢春风。”他对着空气说,“你骗人的时候,左边眉毛会跳。”
没人回答。风吹过来,冷,像刀子。他坐回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本侯不信。”
他放下笔,把纸折好,塞进信封。明天,让赵铮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