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黑天

春风不渡

马车在山路上又走了一天,傍晚的时候到了一个叫双溪口的地方。说是镇子,其实就是十几户人家挤在两山之间的河谷里,一条溪水从镇子中间穿过,水声哗哗的,盖过了人声。

赵铮找了半天,只找到一间空房——不是客栈,是农户家腾出来的柴房改的。泥巴墙,茅草顶,窗户糊着泛黄的纸,风一吹就哗哗响。地上铺了一层稻草,上面垫着薄褥子,算是床。

谢春风站在门口,看着这间“房”,嘴角抽了抽。

“侯爷,今晚住这儿?”

裴不度走进去,环顾一圈,面无表情:“能住。”

赵铮已经把隔壁的柴房收拾出来给自己和阿沅了。阿沅抱着一床被子,站在门口看了谢春风一眼,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有一点担心——不是担心自己,是担心他。

“没事,”谢春风冲她笑了笑,“贫道睡过比这更差的地方。”

阿沅点了点头,跟着赵铮进了隔壁。

谢春风走进柴房,把包袱放在稻草上,坐下来。稻草有些潮,散发着一股霉味,但比天桥底下的青石板好多了。他正要把银针从袖子里掏出来检查,裴不度忽然开口:“今晚有雨。”

谢春风抬头看他。裴不度站在窗前,推开那扇破窗户,看着外面的天。西边的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脏抹布。

“您怎么知道?”

“云低,风急,空气里有潮气。”裴不度关上窗户,“半夜会下。”

谢春风没在意。下就下呗,又不是没淋过雨。

两人简单吃了点干粮,天色就全暗下来了。隔壁传来赵铮和阿沅低低的说话声,过了一会儿也安静了。谢春风躺在稻草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裴不度睡在他旁边,隔了不到两尺的距离。柴房太小,铺不开两张地铺,只能挤在一起。裴不度说“挤挤”,谢春风说“又挤”,裴不度看了他一眼,他说“挤就挤”。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谢春风闭上眼,听着窗外的风声。风越来越大,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雨水的气息。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闷闷的,像有人在云层上面滚石头。

雷声越来越近。

谢春风睁开眼,在黑暗里听着。第一声炸雷落下来的时候,整个柴房都震了一下,窗户纸哗哗响,地上的稻草被震得簌簌移动。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裴不度。

黑暗中他看不清对方的脸,但能感觉到——裴不度的呼吸变了。不是那种平稳的、睡梦中的呼吸,而是急促的、压抑的,像一个人在拼命控制自己。

“侯爷?”谢春风轻声喊。

没有回应。

雷声又炸了一下,比刚才更近,近得像是劈在屋顶上。谢春风感觉到身边的稻草一阵窸窣——裴不度坐起来了。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裴不度下了地,走到门口,拉开门,出去了。

谢春风愣了一下,跟着爬起来,走到门口。外面漆黑一片,雨还没下,但风很大,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疯狂摇摆。他借着闪电的光看见裴不度的背影——他进了隔壁的柴房。

那间柴房是赵铮和阿沅住的。

谢春风跟过去,站在门外,听见裴不度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低,很沉,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紧绷:“赵铮,你们去隔壁。这间房本侯用。”

赵铮显然也醒了,声音带着困意:“侯爷?”

“出去。”

赵铮没多问,抱起被子和阿沅,从谢春风身边经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担忧,也有一种谢春风看不懂的东西——像是“你看着办”的意思。

谢春风走进柴房。裴不度站在屋子中间,背对着门,脊背挺得很直,但谢春风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发抖。

闪电又亮了一下,照亮了他的侧脸。

谢春风看见了——裴不度的额头全是汗。

“侯爷,”谢春风走过去,“您没事吧?”

“出去。”裴不度的声音很硬,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谢春风没动。

又一声炸雷,这次就在头顶上,震得整个屋子都在晃。裴不度的身体猛地一颤,后退了半步,撞上了身后的墙壁。他的手在墙上摸索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找支撑。

谢春风忽然明白了。

裴不度不是怕打雷。他是怕黑。

雷雨夜,天黑得像墨汁灌进屋子里,一丝光都没有。这种绝对的、密不透风的黑暗,会让裴不度想起小时候被关在暗室里的三天三夜。

谢春风摸出火折子,吹了一下。微弱的光亮起来,照出一小片地方。他看见裴不度靠在墙上,手指攥着墙上的裂缝,指节发白,额头的汗顺着眉骨的旧疤往下淌。

“侯爷,”谢春风的声音很轻,“您坐着,贫道去找蜡烛。”

他转身要出门,裴不度忽然开口:“别走。”

声音很轻,轻得不像裴不度说出来的话。

谢春风脚步一顿。

“贫道去赵铮那边拿蜡烛,马上回来。”

“别走。”裴不度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低,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谢春风站在门口,进退两难。他知道裴不度现在的状态不对——这个平日里冷面冷心、杀伐果断的镇北侯,此刻正在被一种他无法控制的恐惧吞噬。如果他走了,裴不度会一个人待在这间黑暗的屋子里,像七岁时那样。

谢春风转身走回去,在裴不度旁边蹲下来,把火折子举高。火光照亮了一小片墙,也照亮了裴不度的脸——脸色苍白,瞳孔放大,嘴唇上有一道被自己咬出来的血痕。

“贫道不走。”谢春风说,“但贫道得去找蜡烛,不然火折子烧不了多久。”

裴不度没说话。他的手从墙上移开,抓住了谢春风的袖子。

谢春风低头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双手握过刀,杀过人,写过无数折子,此刻却死死攥着他的袖子,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岸边的草。

“好,贫道不去了。”谢春风在他旁边坐下来,把火折子插进墙上的裂缝里,让它立着燃烧,“贫道陪您坐着。”

雷声又炸了一下,比之前更近。裴不度的手猛地收紧,攥得谢春风的袖子皱成一团。

“侯爷,”谢春风说,“您跟贫道说说话。说点什么,分散注意力。”

裴不度沉默了几息。

“说什么?”

“什么都行。您小时候的事,打仗的事,随便。”

裴不度又沉默了一会儿。雷声在头顶滚过,闷闷的,像车轮碾过石桥。

“本侯七岁的时候,”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很慢,像是不太愿意回忆,“被政敌关过暗室。”

谢春风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三天三夜。”裴不度说,“没有灯,没有窗,没有声音。只有黑暗。”

他的声音很平,但攥着谢春风袖子的手指在抖。

“本侯喊了三天的救命。没人来。”

谢春风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喘不过气。一个七岁的孩子,被关在完全黑暗的屋子里三天三夜——他想都不敢想。

“后来呢?”

“后来父亲的人找到了本侯。”裴不度说,“打开门的时候,本侯已经喊不出声了。他们抱本侯出来,本侯看见光,哭了。”

他顿了一下。

“那是本侯最后一次哭。”

柴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火折子燃烧的细微声响。谢春风侧头看着裴不度的脸,火光映着他的轮廓,眉骨的旧疤在光影里忽隐忽现。

“侯爷,”谢春风说,“这种事告诉贫道,不怕贫道传出去?”

裴不度转过头,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火光在跳动。

“你不会。”

谢春风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裴不度没回答。他松开谢春风的袖子,靠在墙上,闭上眼。雷声还在继续,比之前远了一些,闷闷的,像远处的鼓声。

谢春风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裴不度说“你不会”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明明知道谢春风是个骗子,明明知道这个人满嘴谎话、见钱眼开、为了银子什么都敢编——但他就是信他。

为什么?

谢春风想不通。

火折子快要烧完了,火光越来越弱,柴房里的黑暗从四周涌过来,一点一点吞噬那点微弱的亮光。

谢春风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外面的风已经小了,雨还没下,但空气里全是潮湿的泥土味。他看向隔壁——赵铮那边没有光,大概已经睡了。

他犹豫了一下,转身走回屋里。

“侯爷,”他说,“贫道有个办法。”

裴不度睁开眼。

谢春风从袖子里摸出三根银针,又从怀里掏出几张黄纸符——之前在侯府画的,本来是准备卖钱的,后来没卖出去。他把黄纸符卷成筒状,用银针串起来,做成一个简易的蜡烛。

“这是符纸,涂过磷粉,”他说,“烧起来比普通纸慢,能撑一炷香的功夫。”

他摸出火折子,把符纸点着了。火光比之前的火折子亮得多,把整个柴房都照亮了。裴不度的表情在火光里清晰起来——苍白的脸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有了焦距,攥紧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您看,”谢春风把那根“符纸蜡烛”插在墙上的裂缝里,坐回裴不度旁边,“这不是有光了吗?”

裴不度看着那根燃烧的符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随身带着这个?”

“贫道是算命先生,符纸是吃饭的家伙。”谢春风笑了笑,“没想到还能当蜡烛用。”

雷声又响了一下,这次远多了,像在山的那一边。雨终于落下来了,先是稀稀拉拉的几滴砸在屋顶上,然后越来越密,变成一片哗哗的声响。

柴房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符纸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谢春风靠在墙上,和裴不度肩并着肩。他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热热的。

“侯爷,”谢春风忽然说,“您说您七岁之后就没哭过?”

裴不度没说话。

“那您这些年,心里不难受吗?”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

“难受。”他说,“但哭解决不了问题。”

“那什么能解决问题?”

“刀。”

谢春风嘴角抽了抽:“侯爷,您这回答太糙了。”

“本侯是个糙人。”

“您不是。”谢春风侧头看着他,“您要是糙人,就不会查十年的案子,就不会给一个死人还人情,就不会——”

他顿了一下。

“就不会在雷雨夜,跟一个骗子坐在一起,说您小时候的事。”

裴不度转过头,看着他。火光在两人之间跳动,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你不是骗子。”裴不度说。

谢春风愣了一下。

“至少,”裴不度顿了一下,“对本侯不是。”

谢春风张了张嘴,想说“贫道骗了您很多次”,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裴不度的眼神太认真了,认真到让他觉得自己说“我是骗子”都是在撒谎。

“侯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您为什么这么信我?您明明知道我是个骗子。”

裴不度看着他,很久。

“因为你爹。”他说,“你爹说,信你。”

谢春风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你爹给本侯的信上,最后写了一句话。”裴不度从怀里掏出那封泛黄的信,展开,指着最后一行。

谢春风低头看。那行字他之前看过,但当时太激动了,没仔细想——“他日若逢危难,信之,助之,勿弃之。”

信之。信他。

他爹在二十年前就告诉裴不度——信他儿子。

“你爹让你信我?”谢春风抬头,对上裴不度的目光。

“嗯。”

“你那时候才四岁,你连我都不认识。”

“本侯认识你爹。”裴不度把信收起来,“你爹说信你,本侯就信你。”

谢春风的眼眶又热了。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地上那根快要烧完的符纸。

“侯爷,”他的声音有点闷,“您这人太老实了。四岁的话记到现在。”

“本侯说了,本侯记得所有的事。”

“那您记不记得,我爹长什么样?”

裴不度想了想。

“很高,”他说,“比你高。笑起来很好看。说话很慢,但每一句都很有道理。”

谢春风听着,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侧过头,假装在擦脸上的雨水——虽然这是屋里,没有雨。

“他教我画图纸的时候,”谢春风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也说话很慢。画一笔,说一句。我那时候小,坐不住,他就把我抱在膝盖上,按着我的手,一笔一笔地画。”

裴不度没说话,安静地听着。

“画完了,他就把图纸举起来看,然后说,‘春风,你画得比爹好。’”谢春风吸了吸鼻子,“其实我画得歪歪扭扭的,连直线都画不直。他就是哄我开心。”

柴房里安静得只有雨声。

“你画得不歪。”裴不度忽然说。

谢春风抬头看他。

“你昨晚在客栈画的那张‘千机锁’的草图,”裴不度说,“线条很直。比你爹画得好。”

谢春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鼻涕一起流。

“侯爷,您就别哄贫道了。贫道昨晚画的那张,歪得跟蛇似的。”

“不歪。”

“歪。”

“不歪。”

两人对视了一瞬,同时移开目光。

符纸烧完了,柴房重新暗下来。但雨已经小了,雷声也远了,窗外的云层后面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天快亮了。

谢春风感觉到肩上一沉。

他侧头——裴不度的头靠在他肩上,闭着眼,呼吸平稳。

睡着了。

谢春风僵住了,一动不敢动。裴不度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有点痒。他忍着,不敢挠。过了很久,他慢慢地、慢慢地侧过头,看着裴不度的侧脸。眉骨的旧疤在微光里显得很浅,睫毛很长,嘴唇微微抿着。

他睡得像个孩子。

谢春风看着那张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冲动——他想伸手摸摸那道疤。从第一次见面的那天就想。但他忍住了。

不能摸。摸了就是承认。承认什么?他不知道。或者说,他知道,但不敢想。

谢春风抬起头,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

裴不度的头还靠在他肩上,呼吸很轻,很稳。

他的肩膀已经麻了,但他没动。不是不敢,是不想。

天亮了。雨停了。

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在泥地上画出一条金色的线。谢春风看着那条线,忽然想起一句诗——“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

不是诗。是他爹教他的第一句话。写在纸上,贴在书房里,每天看。

爹,你说“信之”。我信了。但然后呢?

裴不度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他发现自己靠在谢春风肩上,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坐直,揉了揉眼睛。

“天亮了?”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谢春风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肩膀,“您睡了半个时辰。”

裴不度看着他,目光在他肩膀上停了一瞬。

“麻了?”

“有点。”

裴不度伸出手,按在他肩膀上,用力揉了几下。掌心的热度透过衣料传过来,烫得谢春风后背一僵。

“侯、侯爷,贫道自己来...”

“别动。”

谢春风不动了。裴不度的手指按在他左肩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把酸麻揉开。但谢春风的感觉不是酸麻被揉开,是整个人都要被揉化了。

“好了。”裴不度收回手,“下次本侯不睡了。”

“没事,”谢春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四肢,“贫道肩膀结实。”

裴不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阳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眉骨的旧疤在光里显得很浅。

“今天进山。”他说,“早点出发。”

谢春风点头,走出柴房。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雨洗得发亮,叶子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空气里全是泥土和草木的味道,清新得像洗过一样。

阿沅站在隔壁门口,抱着被子,看着他。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有一种谢春风看不懂的表情——不是担心,不是好奇,是那种“我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的表情。

“阿沅,早。”谢春风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

“你昨晚没睡。”阿沅说。

“睡了。睡了一会儿。”

“骗人。”阿沅看着他,“你眼睛里全是血丝。”

谢春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小丫头,眼睛真毒。

“贫道没事。”他说,“今天进山,你跟赵将军在后面走,别乱跑。”

阿沅点了点头,抱着被子走了。

谢春风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左肩还有点麻,但不是酸麻,是那种被人揉过之后、皮肤还残留着温度的麻。

他把手按在左肩上,掌心贴着裴不度刚才按过的地方。

烫的。

谢春风赶紧把手缩回来,深吸一口气,转身去找赵铮要早饭。

裴不度站在院子门口,背对着他,看着远处的山。阳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春风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看着远处的山。

山在晨雾里若隐若现,灰蒙蒙的,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侯爷,”谢春风说,“您说山那边有什么?”

裴不度侧头看着他。

“你爹留下的东西。”

“万一什么都没有呢?”

“不会。”裴不度转回头,看着远处的山,“本侯查了十年,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那里。”

“那万一有陷阱呢?”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踩。”

谢春风愣了一下。

“本侯等了十年,”裴不度说,“不差这一个陷阱。”

谢春风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犟。犟得像一头牛,认准了一条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但就是这种犟,让他查了十年,找到了自己。

“侯爷,”谢春风说,“如果有一天,您发现您查到的真相,跟您想的不一样——您会怎么办?”

裴不度看着他。

“什么不一样?”

“比如...”谢春风想了想,“比如我爹没死,但他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或者,灭门的真相不是丞相一个人干的,还有其他人。或者——”

“那就接受。”裴不度打断他,“真相是什么,本侯就接受什么。”

他顿了一下。

“本侯查了十年,不是为了找一个让自己满意的答案。是为了找真的答案。”

谢春风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怀疑,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好。”谢春风说,“那贫道陪您找。”

裴不度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走吧。”他说,“进山。”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

赵铮已经把马车准备好了,阿沅坐在车上,抱着包袱,看着他们走过来。

谢春风爬上马车,在阿沅旁边坐下。裴不度坐在对面。

马车动了,往山里走。

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两边的山越来越近,树越来越密,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块光斑。

谢春风掀开车帘往外看。山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竹林,风吹过,竹叶沙沙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竹林深处,有一条岔路,岔路口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上刻着三个字——“玄机阁。”

谢春风的手猛地攥紧了车帘。

到了。

他爹的家,他的家,二十年前被一把火烧成灰烬的地方。

就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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