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心动与退缩

春风不渡

谢春风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又睡在裴不度的怀里。这一次不是肩膀靠着肩膀,不是手臂搭在腰上——是整个人缩在对方怀里,脸贴着裴不度的胸口,手抓着他的衣领,腿缠着他的腿,像一只八爪鱼。他能感觉到裴不度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很有力。裴不度没醒,左臂还吊着绷带,右手搭在谢春风的后背上,掌心很热,隔着衣料贴着他的皮肤。

谢春风僵住了,一动不动。他盯着裴不度的脸看了很久,睫毛很长,眉骨的旧疤在晨光里显得很浅,嘴唇微微抿着,睡着的时候棱角都柔和了,像一个普通的年轻人,不是冷面侯爷,不是杀神,不是查了十年案子只为还他爹清白的人,就是一个二十五岁的、长得很好看的年轻人。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去碰那道疤。

手指离皮肤还有半寸的时候,裴不度忽然睁开眼。谢春风的手僵在半空中,两人对视了一瞬,谢春风猛地缩回手,翻了个身,背对着裴不度,把被子拉到下巴。

“贫道——我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睡着了不知道。”

裴不度没说话。谢春风听见他坐起来的声音,穿衣服的声音,系腰带的声音。他闭着眼,假装还在睡,但心跳快得像擂鼓。裴不度走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上。谢春风睁开眼,盯着帐顶,长出一口气。

完了。他在心里说。

裴不度出去之后,谢春风在床上躺了一炷香的功夫才起来。穿衣服的时候他把那几封信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爹的信说“春风,爹在”,师父的信说“你爹还活着”,老周的信说“密卷在城隍庙”。三封信三个人,都说他爹还活着。但淑妃说“你爹不在三皇子手里”。不在三皇子手里,在谁手里?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走出房间,裴不度已经坐在书房里了。桌上摆着两碗粥、两碟小菜、一碟酱牛肉。他用右手端着碗喝粥,左臂吊着绷带,动作有点别扭,但还是一口一口地喝着,面无表情。

谢春风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侯爷,您的伤今天换药了吗?”

“换了。”

“谁换的?”

“赵铮。”

谢春风放下碗。“赵将军会换药?”

“不会。他换了三次才把纱布缠对。”

谢春风嘴角抽了抽,站起来走到裴不度旁边,解开他左臂的绷带。纱布缠得很松,药粉撒了一半在外面,根本就没包好。赵铮那张脸看着挺精明,干起这种细活来笨手笨脚的。他重新上了药,缠好纱布,打了个结。

“好了。七天不能动。”

裴不度活动了一下手指。“你缠得比大夫好。”

谢春风没说话,坐回去继续喝粥。裴不度看着他,目光很温和,和平时那种冷冰冰的眼神不一样。他今天看谢春风的次数比平时多,多到谢春风想假装没注意到都不行。每次他抬头,都发现裴不度在看他,然后裴不度会移开目光,端起碗喝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春风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放下碗。“侯爷,您老看我干什么?”

“没看你。”

“您刚才看了我三次。”

“本侯在看你身后的地图。”

谢春风回头看了一眼——地图挂在墙上,离他至少有两丈远,中间还隔着一个书架。他转回头,裴不度正低头喝粥,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谢春风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他计较。喝完粥,他收拾碗筷端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裴不度忽然开口。“谢春风。”

“嗯?”

“昨晚你说了梦话。”

谢春风端着托盘的手顿了一下。“我说了什么?”

“你说,‘别走’。”

谢春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但裴不度已经低下头看信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端着托盘走出去,站在廊下,心跳快得像擂鼓。他昨晚梦见什么了?梦见他爹站在火里冲他笑,笑完了转身走,他追上去喊“别走”——他爹没回头。然后裴不度出现了,站在火里,伸出手。他抓住那只手,然后醒了,发现自己抓着裴不度的衣领。

“别走。”他在梦里喊的是他爹,还是裴不度?

谢春风不敢想。

接下来几天,裴不度的态度变了。不是变冷,是变热了。他以前看谢春风的时候,目光是审视的、评估的、像在看一个案子。现在他看谢春风的时候,目光是温和的、柔软的、像在看——谢春风不敢往下想。他每天换药,裴不度就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目光跟着他的手移动,从他解纱布到上药到缠纱布,从头看到尾,一眼都不眨。谢春风被看得手抖,药粉撒了三次。

“侯爷,您能不能别看我?”

“本侯没看你。本侯在看你的手。”

“您看我的手干什么?”

“你的手很好看。”

谢春风的手彻底抖了,药粉撒了一地。

裴不度嘴角弯了一下。谢春风深吸一口气,把药粉捡起来重新上,这次他低着头不看裴不度,裴不度也不看他,但嘴角一直弯着。谢春风觉得这个人一定是故意的。故意看他,故意说他的手好看,故意让他紧张。

换完药,谢春风站起来。“侯爷,我去教阿沅写字。”

“本侯跟你去。”

“您去干什么?”

“看你教写字。”

“……侯爷,您能不能别这样?”

“哪样?”

谢春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转身就走,裴不度跟在他后面。阿沅在院子里写字,一张纸写满了“人”字,有的写对了,有的写成了“入”,有的写成了“八”。她抬头看见谢春风,又看见他身后的裴不度,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低头继续写字。

“今天教‘地’字。”谢春风在她旁边坐下,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地”。阿沅看了看,说“丑”,他说“哪里丑”,她说“土也”,他说“对,土也”,她说“土也旁边为什么要加一个也”,他说“因为地是土的也”,阿沅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在胡说”。裴不度站在旁边,看着两人,嘴角弯着。

谢春风教了一个时辰,阿沅终于把“地”字写对了。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至少“土”在左边,“也”在右边,没有跑到上下位置去。他夸她“写得不错”,她说“比你写的好看”,他看了看自己写的那个“地”,确实不如阿沅写的。

“好吧。”他说,“你写得比我好看。”

阿沅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很小的弧度,但谢春风看见了。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这一次阿沅没躲。裴不度站在旁边看着,嘴角弯着。谢春风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心跳又漏了一拍,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整理阿沅的纸。

从那天起,谢春风开始躲裴不度。不是躲他的人,是躲他的目光。每次裴不度看他的时候,他就低头看罗盘,或者抬头看天花板,或者转身看窗外,总之不看裴不度的眼睛。因为他怕看了之后会忍不住,忍不住靠近,忍不住贪恋,忍不住说一些不该说的话。

裴不度察觉到了他的躲避,但没说什么。只是每天多看他几眼,在谢春风低头的时候、转身的时候、假装看罗盘的时候——他就那么看着,目光很深,很沉,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谢春风知道他在看,但他假装不知道。

赵铮察觉到了两人之间的不对劲。他看谢春风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我知道你不知道我知道”的复杂,而是那种“你们俩到底在搞什么”的疑惑。阿沅也察觉到了,她看谢春风的眼神也变了,不再是那种“你写的地好丑”的嫌弃,而是那种“你明明喜欢人家为什么要躲”的不解。

连侯府的亲兵都察觉到了。他们看谢春风的眼神也变了,不再是那种“大师真厉害”的崇拜,而是那种“大师和侯爷是不是有点什么”的八卦。谢春风觉得自己快疯了。

第七天,裴不度的伤拆线了。大夫说恢复得很好,再过几天就能正常活动了。谢春风松了口气——不是因为裴不度的伤好了,是因为他不用每天换药了。不用每天被裴不度的目光从头看到尾了。

但他没想到,拆线之后,裴不度的态度变得更明显了。他让赵铮把谢春风的房间从西厢搬到了书房隔壁,中间只隔一道门。他说“方便”,谢春风说“方便什么”,他说“方便你晚上给我换药”,谢春风说“你的伤已经拆线了不用换药了”,裴不度看着他,目光很深。“本侯说需要就需要。”谢春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谢春风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睡不着。裴不度在隔壁,隔着一道门,呼吸声很轻,但他听得见。

“侯爷。”他轻声喊。

“嗯。”

“您睡了吗?”

“没。”

沉默了一会儿。

“侯爷,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裴不度没回答。谢春风等了一会儿,以为他睡着了。“因为你值得。”裴不度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很低,很沉。

谢春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侯爷,我不值得。我是个骗子。我骗了您十九天,骗了您的钱,骗了您的信任,骗了您的一切。”

“你不是骗子。你只是活不下去了,用骗人活着。”

谢春风的眼眶热了。“那现在呢?现在我活下去了,但我还是在骗人。我骗阿沅说我会做桂花糕,其实我不会。我骗您说我手不抖,其实我一见您就手抖。”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你见本侯为什么手抖?”

谢春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怕冷,怕他爹死了,怕裴不度受伤,怕自己配不上。

“谢春风。”裴不度的声音从隔壁传来,“你怕什么?”

“我怕。”谢春风的声音很小,“我怕我喜欢上您。”

隔壁沉默了很久。久到谢春风以为裴不度睡着了。“本侯知道。”裴不度的声音很低,很沉。谢春风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脸埋进枕头里。

“侯爷,您别对我这么好。我会当真的。”

“本侯就是要你当真。”

谢春风的心跳停了。他听见隔壁传来起床的声音,脚步声,门被推开的声音。裴不度站在门口,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眉骨的旧疤在银白色的光里显得很浅。他穿着白色中衣,左臂还吊着绷带,光脚站在地上。

“谢春风,本侯对你好,不是因为还债,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你爹。是因为你。”

谢春风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坐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侯爷,我不能。您是侯爷,我是骗子。您是将军,我是平民。您是仇人的儿子,我是——”

“你不是。”裴不度走过来,坐在床边,“你不是骗子,不是平民,不是任何你觉得自己不配的东西。你是谢春风,谢云深的儿子,玄机阁的第二十四代阁主。你值不值得,不是你说的,是本侯说的。”

谢春风看着他,眼泪在脸上淌。“侯爷,您说什么?”

“本侯说,你值得。”裴不度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别哭了。本侯不喜欢看人哭。”

“我没哭。”

“哭了。”

“没有。”

“有。”

谢春风气笑了,笑得眼泪鼻涕一起流。裴不度看着他的狼狈样,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把他拉进怀里。左臂还吊着绷带,但他用右手揽着谢春风的腰,揽得很紧。谢春风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快,不像平时那么稳。

“侯爷,您心跳好快。”

“闭嘴。”

“您是不是紧张?”

“闭嘴。”

谢春风笑了,笑得眼泪蹭了裴不度一胸口。裴不度没松手,就那么揽着他,在黑暗里坐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银白色的一片。

过了很久,裴不度松开手。谢春风退开一点,看着他的脸。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道旧疤的每一道纹路。

“谢春风,本侯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怕本侯吗?”

谢春风想了想。“不怕。以前怕,现在不怕。”

“为什么?”

“因为您替我挡过刀。”

裴不度看着他。“就因为这个?”

“还因为您帮我查了十年的案子。因为您收留了阿沅。因为您把密卷还给我。因为您信我。”谢春风深吸一口气,“因为这世上,除了我爹和师父,只有您对我这么好。”

裴不度看着他,很久。“那你还躲本侯吗?”

谢春风低下头。“不躲了。”

裴不度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动作很轻。“睡吧。明天还要查案。”

谢春风点头,躺回去。裴不度站起来,走到门口。“侯爷。”谢春风叫住他。裴不度转身。“您刚才说——您知道。您知道什么?”

裴不度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道旧疤,也照出他嘴角那个很浅很浅的笑。“知道你喜欢本侯。”

门关上了。谢春风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心跳快得像擂鼓。他知道。他什么时候知道的?他知道了多久?他——也喜欢吗?谢春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裴不度没说喜欢他,只说“知道你喜歡本侯”。那是喜欢还是不喜欢?他想了一夜,没想明白。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裴不度站在他面前,伸出手。他握住了。裴不度笑了,笑得很温暖。他也笑了。然后裴不度松开手,转身走了。他追上去,喊“别走”,裴不度没回头,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谢春风猛地睁开眼,浑身是汗。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坐起来,心跳很快。裴不度在隔壁,呼吸声很轻。他听见了,但不敢过去。因为他不确定——梦里裴不度松手了。现实里,会松吗?

他坐在床边,看着那扇关着的门。门那边,是裴不度。门这边,是他。隔着一道门,很近,又很远。谢春风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推开门。裴不度已经起来了,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封信。他抬起头,看着谢春风,目光很深。

“做噩梦了?”裴不度问。

谢春风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你喊了‘别走’。”

谢春风的心跳漏了一拍。“我喊了?”

“喊了三声。”

谢春风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侯爷,我梦见您走了。”

裴不度放下信,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本侯不走。”

“万一您非走不可呢?”

裴不度看着他。“那你就来找本侯。”

谢春风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去哪儿找?”

“天涯海角。”

谢春风的眼眶热了。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侯爷,您别总说这种话。我会当真的。”

“本侯说了,就是要你当真。”

谢春风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左边的梨涡深深的。“好。我当真了。您别后悔。”

裴不度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本侯从不后悔。”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阿沅在院子里写字,赵铮在厨房熬粥。谢春风站在裴不度面前,心跳还是很快,但这一次他不躲了。

京城另一头,丞相府的地下密室里,一盏灯还亮着。三皇子萧景明站在铁门前,手里拿着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谢春风动心了。”

三皇子笑了,笑得很温和。“动心了就好。动了心,才有软肋。”他推开门,走进去。密室里,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靠在墙上,闭着眼,像死了。

“谢阁主,你儿子喜欢上一个人了。”三皇子蹲下来,看着那张苍白的脸,“那个人,是镇北侯裴不度。你认识他吗?他爹是你朋友。”

老人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说,如果裴不度知道你的秘密,他还会喜欢你儿子吗?”

老人的手指动了一下。

“本王很好奇。”三皇子站起来,转身走出去,铁门在身后关上。密室里重新陷入黑暗,老人靠在墙上,嘴角动了一下,这次说出了声音,很轻很轻。

“春风……别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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