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摊牌前夜

春风不渡

谢春风发现裴不度这几天瘦了。不是那种明显的、一下子就能看出来的瘦,是那种一点一点的、从骨头里往外瘦——颧骨高了,下巴尖了,腰带比以前多扣了一个孔。他每天早出晚归,在兵部和侯府之间来回跑,回来的时候脸色很差,眼下青黑,眼睛里全是血丝。谢春风问他吃了没,他说吃了,但赵铮说侯爷一天就喝了一碗粥。

阿沅也发现了。她偷偷告诉谢春风,侯爷这几天晚上都不睡觉,在书房看信看到半夜,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来接着看。谢春风问她怎么知道,她说她去给侯爷送桂花糕的时候看见的。

谢春风沉默了。裴不度在查丞相府的密室,查了三天三夜,没合眼。他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查案、布防、应付三皇子、应付皇帝、应付满朝文武。还要分心看着谢春风,怕他一个人跑去丞相府送死。

那天晚上,谢春风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去跟裴不度谈谈。不是吵架,是谈。谈案子、谈他爹、谈三皇子、谈丞相——谈所有的事。他不能看着裴不度一个人扛了。

谢春风走到书房门口,门没关。裴不度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堆信和图纸,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抵在纸上,半天没动。他的头微微垂着,肩膀微微塌着,看起来像睡着了,又像在想事情。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把眉骨的旧疤照得忽隐忽现。

“侯爷。”谢春风走进去。

裴不度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谢春风在他对面坐下,“您也没睡。”

“本侯在看信。”

“您三天没睡了。”

裴不度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赵铮跟你说的?”

“阿沅说的。她去给您送桂花糕,看见您睡着了。”

裴不度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丫头,话多。”

谢春风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个人替他查了十年的案子,替他挡了一刀,替他在朝堂上辩过,替他在宫门口等了三天三夜。他什么都不能替裴不度做,连替裴不度熬夜都不行,因为裴不度不让他熬夜。

“侯爷,我想跟您谈谈。”

“谈什么?”

“谈我爹。”

裴不度看着他。“你爹怎么了?”

“我爹可能真的死了。”

裴不度的眉头拧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找了他二十年,没找到。老周找了三年,也没找到。暗影卫找了二十年,也没找到。”谢春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爹的事,“一个人如果在世上,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除非——他不在世上了。”

裴不度沉默了很久。“本侯不信。”

“为什么?”

“因为没有尸体。”

“没有尸体不代表活着。可能被烧了,可能被埋了,可能被扔进河里了。”

裴不度看着他。“你希望他死了?”

谢春风的眼泪掉下来了。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不希望。但我不想再骗自己了。二十年了,我骗了自己二十年,说他一定活着,一定在等我,一定能找到。但他可能真的不在了。”

裴不度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本侯查了十年。十年里,本侯查过所有的卷宗、问过所有的人证、翻过所有的旧档。没有你爹的死亡记录。没有尸体,没有证人,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死了。”

谢春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他在哪儿?”

“在丞相府。”

“你确定?”

“确定。”裴不度蹲下来,看着他,“本侯的人查到了,丞相府有一个地下密室,在花园下面。二十年前建的,建好之后就不让人进了。暗影卫的人把守,连丞相府的管家都进不去。”

谢春风的心跳加快了。“我爹在里面?”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但本侯要进去看看。”

“什么时候?”

“后天。”

谢春风攥紧了拳头。“我也去。”

“不行。”

“为什么?”

“因为太危险。”

“我不怕。”

“本侯怕。”裴不度看着他,“你去了,本侯分心。分心就会出错,出错就会死。”

谢春风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侯爷,您别总这样。您总是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一个人去最危险的地方,一个人去死。您能不能让我也扛一点?”

裴不度沉默了很久。“本侯扛得住。”

“扛得住也不代表您应该一个人扛。”

裴不度伸手,按在他肩上。“谢春风,本侯答应过你爹,要照顾你。本侯不会让你去送死。”

“那您呢?您去送死就可以?”

“本侯不会死。”

“您怎么知道?”

“因为本侯答应过你,要带你去看老周。”

谢春风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伸手抓住裴不度的衣领,抓得很紧,像怕他跑了一样。裴不度没动,任他抓着。过了很久,谢春风松开手,用袖子擦了擦脸。

“侯爷,您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活着回来。”

裴不度看着他。“好。”

那天晚上,谢春风没回自己的房间。他坐在书房里,陪着裴不度看信。裴不度看一封,他递一封。裴不度写一封信,他磨墨。两人配合默契,像做了很多年一样。

天快亮的时候,裴不度终于看完了最后一封信。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呼吸很轻。谢春风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伸手按在他太阳穴上。

“做什么?”裴不度没睁眼。

“帮您按按。您三天没睡了,不按会头疼。”

裴不度没说话。谢春风的手指在他太阳穴上轻轻按着,打着圈。他的手指很凉,但力道刚好。裴不度的眉头慢慢松开了,那道旧疤显得没那么深了。

“你手法不错。”裴不度说。

“跟我师父学的。他活着的时候,天天让我给他按。”

“他头疼?”

“他装的。就是想让我伺候他。”

裴不度嘴角弯了一下。谢春风按了一炷香的功夫,裴不度的呼吸变得平稳了——他睡着了。坐在椅子上,靠在椅背上,睡着了。谢春风停下来,低头看着他的脸。睡着的时候,裴不度像一个普通的年轻人,不是冷面侯爷,不是杀神,不是查了十年案子只为还他爹清白的人——就是一个二十五岁的、长得很好的、累坏了的人。

谢春风从柜子里取出一条毯子,盖在裴不度身上。裴不度动了一下,含混地说了一声什么,又沉沉睡去。谢春风在他旁边坐下,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

天亮了。新的一天。后天,裴不度要去丞相府,去那个密室,去找他爹。他可能活着回来,也可能——不,他答应过要活着回来。谢春风把匕首从袖子里抽出来,抽出刀锋。刀锋很利,在晨光里闪着寒光。上面刻着一个“裴”字。

他把匕首收回鞘里,塞回袖子。

裴不度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书房的榻上。身上盖着毯子,头下枕着枕头——是谢春风把他从椅子上搬过来的。他坐起来,看见谢春风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支磨墨的墨条。

裴不度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把毯子盖在他身上。谢春风动了一下,含混地说了一声“侯爷别动”,又沉沉睡去。裴不度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走出书房。

赵铮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侯爷,谢大师昨晚一夜没睡。”

“本侯知道。”

“他给您按了太阳穴,给您盖了毯子,把您从椅子上搬到榻上。”

裴不度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赵铮沉默了一会儿。“属下想说,谢大师对您,不只是对恩人的感激。”

裴不度没说话。赵铮把粥递给他。“侯爷,您对谢大师呢?”

裴不度接过粥,喝了一口。“本侯对他也一样。”

赵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春风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榻上,身上盖着毯子,头下枕着枕头——和裴不度之前的姿势一模一样。他坐起来,看见桌上放着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酱菜、一碟卤牛肉。粥还是热的,馒头还是刚蒸的,牛肉还是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

裴不度不在书房。桌上留着一张纸条——“本侯去兵部。晚上回来。”

谢春风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他喝完粥,吃完馒头,吃完牛肉,把碗筷收拾好放在门口。然后他回到房间,把那几封信从怀里掏出来,一封一封地看。

爹的信——“春风,爹在。”师父的信——“你爹还活着。”老周的信——“密卷在城隍庙。”三封信三个人,都说他爹还活着。但万一他们都错了呢?万一他爹真的死了呢?

谢春风把信折好,塞回怀里。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他停在那扇紧闭的门前,伸手摸了摸门板。木头的,很厚,很结实,隔开了他和外面的世界。

他忽然很想出去。不是去丞相府,不是去找他爹,就是出去走走。看看天,看看地,看看街上的人。他这二十年活得像个老鼠,躲在暗处,不敢见光。现在终于有人护着他了,不用躲了,但他还是不敢出去。因为暗影卫在外面,三皇子在外面,丞相在外面,所有人都想要他的命。

谢春风坐回床上,叹了口气。

晚上,裴不度回来了。他走进谢春风的房间,看见他坐在床上发呆。“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出去走走。”

裴不度看着他。“本侯陪你。”

谢春风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两人从侯府后门出去,沿着巷子往南走。街上很安静,只有几个打更的在敲梆子。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青石板路上,银白色的一片。谢春风走在前面,裴不度跟在他后面。

“侯爷。”

“嗯。”

“您说明天丞相府的事,能成吗?”

“能。”

“您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本侯准备了十年。”

谢春风停下来,转身看着他。月光照在裴不度脸上,照出那道旧疤的每一道纹路。

“侯爷,如果明天我爹不在密室里呢?”

裴不度看着他。“那本侯继续找。”

“如果找不到呢?”

“不会找不到。只要他还活着,本侯就找得到。”

“如果他已经死了呢?”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那本侯就找到他的尸体,把他葬在玄机阁。”

谢春风的眼眶热了。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侯爷。”

“嗯。”

“谢谢您。”

“谢什么?”

“谢您找了十年,谢您替我挡刀,谢您把我锁起来,谢您陪我出来走走。”

裴不度没说话。两人沿着巷子走了一圈,回到侯府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那天晚上,谢春风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帐顶,脑子里全是明天的事。裴不度要进丞相府的密室,去找他爹。他不知道密室里有什么,不知道有没有机关,不知道有没有暗影卫,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出来。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

“侯爷。”

“嗯。”

“您说明天您进了密室,万一里面有暗影卫呢?”

“本侯带了人。”

“万一密室是空的呢?”

“那就搜。搜遍整个丞相府。”

“万一丞相发现了呢?”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那就杀。”

谢春风的心跳漏了一拍。裴不度说“杀”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不是开玩笑,他是认真的。如果丞相挡路,他就杀丞相。不管什么律法,不管什么朝堂,不管什么皇帝。

“侯爷,您别杀人。”

“为什么?”

“因为杀了人,您就说不清了。”

裴不度沉默了很久。“本侯不在乎。”

“我在乎。”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咚——咚——咚——三声。

“侯爷,三更了。您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裴不度没说话。谢春风闭上眼,听着他的呼吸声。很轻,很稳。他数着那个呼吸声,数着数着,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裴不度走了。谢春风站在侯府门口,看着他翻身上马,看着他带着二十个亲兵消失在巷口。赵铮跟在最后面,回头看了谢春风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担忧,不是决绝,是那种“我们可能回不来了”的平静。

谢春风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巷子,心跳很快。他回到书房,坐在裴不度常坐的那把椅子上,手里攥着那把刻着“裴”字的匕首。他闭上眼,在心里说:爹,如果你还活着,保佑他。保佑他活着回来。

他等了很久。

中午,赵铮回来了。一个人。脸色很差。谢春风的心沉到了谷底。“侯爷呢?”

赵铮看着他,嘴唇在抖。“侯爷他——”

“他怎么了?”

“他进了密室。密室塌了。”

谢春风眼前一黑,差点站不稳。他扶住桌子,指甲掐进木纹里。“塌了?”

“嗯。丞相在密室下面埋了炸药。侯爷一进去,炸药就炸了。”

“侯爷人呢?”

赵铮低下头。“没出来。”

谢春风的眼泪掉下来了。他转身就往外跑,赵铮追上来拦住他。“谢大师,您不能去——那边全是暗影卫——”

“放开我——”

“谢大师——”

谢春风推开他,冲出了侯府。他跑过三条街,跑过两条巷子,跑到了丞相府的后门。后门已经被炸飞了,地上一个大坑,坑里全是碎石和泥土。烟尘还没散,空气里全是硫磺的味道。暗影卫的人在坑边站着,看见谢春风,抽出了刀。

谢春风没理他们。他蹲在坑边,用手挖碎石、挖泥土。指甲断了,手指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他不觉得疼。他挖了很久,挖到天黑,挖到天亮。

暗影卫的人走了。赵铮来了,阿沅来了,侯府的亲兵来了。他们帮着他挖。挖了两天两夜,挖到第三天的早上,他们挖到了裴不度的刀。刀断了,半截刀身插在土里,刀柄上的“裴”字还看得清。

谢春风握着那半截刀,跪在坑边,哭得撕心裂肺。阿沅站在他旁边,拉着他的袖子,也在哭。赵铮跪在另一边,低着头,肩膀在抖。

“侯爷——裴不度——你答应过我要活着回来的——你答应过的——”谢春风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喉咙像被刀割过一样,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没人回答他。风从坑里吹上来,冷得像刀子,割在他脸上,割在他手上,割在他心上。

谢春风不知道的是,丞相府的地下密室里,一盏灯还亮着。三皇子萧景明坐在椅子上,面前跪着一个人。“裴不度死了吗?”三皇子的声音很轻,很温和。

黑衣人低着头。“没找到尸体。但密室塌了,他应该被埋在下面了。”

三皇子笑了。“没找到尸体,就是没死。”他站起来,走到暗门前,推开。密室里,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靠在墙上,闭着眼。

“谢阁主,你儿子在哭。”三皇子蹲下来,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他以为裴不度死了。他哭得很伤心。”

老人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说,如果裴不度真的死了,你儿子会怎么办?”

老人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三皇子站起来,转身走出去。暗门在身后关上。密室里重新陷入黑暗。老人靠在墙上,嘴角动了一下,这次说出了声音,很轻很轻。

“春风……别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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