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春风以为,搜查丞相府那天会天翻地覆。结果风平浪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裴不度一早出了门,带着赵铮和二十个亲兵,去了宫城。谢春风在侯府等了一整天,从早上等到天黑,等的过程中他把那封信看了十几遍,把玉佩摸了几十遍,把阿沅教他写的“人”字练了上百遍。阿沅说“你写的人像叉”,他说“叉也是人”,阿沅说“不是”,他说“是”,两人吵了一架,以阿沅把他的毛笔藏起来告终。
天黑的时候裴不度回来了。谢春风听见马蹄声就从书房冲出去,差点在回廊拐角摔倒。裴不度穿着官袍,腰间挂着佩剑,脸色很平,看不出喜怒。
“怎么样?”谢春风问。
裴不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走进书房。谢春风跟进去,关上门。裴不度把佩剑解下来放在桌上,坐下来,看着那盏还没点的蜡烛。
“皇帝没给旨意。”他说。
谢春风的心沉了一下。“不给?为什么?”
“本侯的证据不够。”裴不度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一件让他等了十年的事,“丞相在皇帝面前告了本侯一状,说本侯诬陷忠良、私查旧案、意图不轨。皇帝让本侯先把证据交上去,核实之后再议。”
“核实要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个月,可能一年,可能永远。”
谢春风的拳头攥紧了。他等了一天,等来的是“可能永远”。裴不度查了十年,查到的证据在皇帝眼里“不够”。丞相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句话就能让十年的努力付诸东流。
“那现在怎么办?”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裴不度抬起头看着他。“下江南。”
谢春风愣住。“江南?”
“去找老周。”裴不度站起来,“他可能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找到他,问他你爹的事,问他丞相背后的人是谁。”
谢春风的心跳加快了。江南,老周。那个在密室里留纸条的人,那个说“少主还活着,在京城”的人。他一直想去,一直没去成。现在终于要去了。
“什么时候走?”
“明天。”
第二天一早,马车从侯府后门出去,沿着官道往南走。这一次和上次不一样——上次是为了查密室,这次是为了找人。上次谢春风心里全是恨,这次心里多了一点东西,是希望,也是恐惧。他怕找到老周的时候,老周告诉他爹已经死了。
阿沅也跟着来了。她说“我要去”,谢春风说“不行”,她说“我自己去”,谢春风说“你一个人去会丢”,她说“那你带我去”,谢春风说“……行吧”。裴不度在旁边看着,嘴角动了一下。
马车走了三天,到江南的时候是傍晚。江南和京城不一样——京城全是灰扑扑的,房子是灰的,路是灰的,天也是灰的。江南是绿的,树是绿的,水是绿的,连空气都是绿的。谢春风掀开车帘往外看,看见小桥流水、白墙黑瓦、柳树成荫,像一幅画。
“老周在哪儿?”他问。
赵铮在外面赶车,头也没回。“乌镇。南边的一个小镇,离这里还有半天路。”
“今晚先住下。”裴不度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明天一早再走。”
他们在镇上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客栈很小,只有三间房,赵铮一间,阿沅一间,裴不度和谢春风一间。谢春风已经习惯了,躺到床上,闭上眼,睡不着。
“侯爷。”
“嗯。”
“您说老周会告诉我真相吗?”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会。因为他是你爹的人。”
谢春风翻了个身,面朝裴不度的方向。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裴不度的脸上,那道旧疤在银白色的光里显得很浅。
“如果我爹真的死了呢?”
裴不度看着他。“那本侯就替他报仇。”
谢春风的心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有人替你扛着一切的、让人想哭的暖。
“侯爷,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裴不度没回答。他闭上眼,呼吸变得平稳。谢春风知道他不是睡着了,是不想回答。他也闭上眼,不再问。
第二天一早,他们到了乌镇。乌镇比之前的镇子更小,只有一条街,街两边是木板房,房前晾着衣服、挂着腊肉。空气里有一股河水腥甜的味道,混着炊烟的焦香。
赵铮把马车停在一间木匠铺门口。铺子不大,门口堆着木头和刨花,墙上挂着一块木匾——“周记木匠”。谢春风跳下车,站在门口,心跳快得像擂鼓。
铺子里走出来一个人。五十多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灰布短褂,腰上系着围裙,手里拿着一把刨子。他抬头看见谢春风,手里的刨子掉了,砸在脚面上,他没喊疼,就那么瞪大眼睛看着谢春风,嘴唇在抖。
“少主……”他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沙哑、颤抖,“少主,您终于来了。”
谢春风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他认识这张脸,虽然老了二十岁,但他认识。小时候,老周抱着他在花园里摘桃子,举得很高很高,他伸手去够,够不着,老周就把他扛在肩上。他骑在老周肩上,摘了满满一篮子桃子,下来的时候把桃子全摔烂了,老周笑着说“没事没事,桃子摔烂了还能做桃酱”。
“老周。”谢春风的声音在抖,“我来了。”
老周的眼泪掉下来了。他伸手抓住谢春风的胳膊,抓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少主,您长高了,长大了,老奴差点没认出来。”他上上下下地打量谢春风,“您长得像老阁主,太像了,眼睛像,笑起来的样子也像……”
老周看见了裴不度,松开谢春风,退后一步,低下头。“侯爷。”
“周叔。”裴不度点头,语气比平时温和了一些。
老周把他们领进铺子后面的小院。院子不大,种着一棵枇杷树,树下有一张石桌、几把石凳。老周让他们坐下,去倒茶。谢春风坐在石凳上,看着这间小院子——枇杷树已经很高了,树干有碗口粗,结了满树的果子,青的黄的挂了一串串。墙角堆着一些木料,旁边是一个半成品的木马,还没上漆。
老周端着茶出来,在谢春风对面坐下。他的手在抖,茶水溅出来,洒在石桌上。他放下茶壶,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少主,您想问什么?”
“我爹。”谢春风看着他,“我爹还活着吗?”
老周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棵枇杷树,看着满树的果子,看着地上落了一层的枇杷叶。
“老阁主他……”老周的声音很轻,“二十年前,从密道逃出去之后,去找丞相了。走之前,他来过我这里。”
谢春风的心猛地一紧。“他说了什么?”
“他说,‘老周,如果我回不来,春风就交给你了。’”老周低下头,“我问他,‘阁主,您要去哪儿?’他说,‘去找仇人。’我说,‘您一个人去太危险了。’他说,‘我一个人去,至少不会连累别人。’”
谢春风的眼眶热了。他爹总是这样,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不连累任何人。
“后来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后来他就走了。”老周抬起头,眼睛是红的,“再后来,就没了消息。我找了他三年,没找到。暗影卫也在找他,也没找到。他就那么消失了,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谢春风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那他——死了吗?”
老周看着他,很久。“少主,我不知道。没有尸体,没有消息,什么都没有。我只知道——他走了之后,丞相府多了一个地下密室,谁都不让进。”
谢春风的心跳加快了。地下密室。丞相府的地下密室。他爹可能被关在里面,二十年了。
“老周,你怎么知道丞相府有地下密室?”
老周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上面画着一幅图——丞相府的布局图。图上有标注,什么地方是书房,什么地方是卧室,什么地方是花园。花园下面,有一个方框,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密室,暗影卫重地,不许任何人靠近。”
“这是老阁主留给我的。”老周把图纸递给谢春风,“他说,如果他回不来,就把这张图交给您。”
谢春风接过图纸,手在抖。他爹二十年前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他回不来,就让老周把丞相府的图纸交给儿子。他早就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但他还是去了。
“老周,”谢春风抬起头,“你觉得我爹还活着吗?”
老周看着他的眼睛,那双苍老的、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少主,老奴不知道。老奴希望他活着。但二十年了,如果他还活着,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不来找您?”
谢春风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喘不过气。老周说得对,二十年了,如果还活着,为什么不回来?除非——回不来。
“周叔,”裴不度开口了,声音很平,“你见过丞相府那个密室吗?”
老周摇头。“没见过。进不去。暗影卫的人把守,连靠近都不行。”
“那你知道密室下面有什么吗?”
老周想了想。“老阁主说过一句话——‘丞相背后还有人,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证据在密室下面,找到了就能扳倒他。’”
谢春风和裴不度对视了一眼。丞相背后还有人——他爹二十年前就查到了,比他们早了二十年。那个人是谁?证据是什么?密室下面到底有什么?
“周叔,”裴不度站起来,“本侯要进那个密室。”
老周看着他。“侯爷,进不去的。暗影卫的人太多了。”
“本侯有兵。”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侯爷,老奴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老周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石桌上。是一块令牌,铜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玄”字,背面刻着“暗影”二字。
暗影卫的令牌,和之前尸体手里攥着的那块一模一样。
“这是老阁主留给我的。”老周说,“他说,如果他回不来,就用这个令牌进密室。”
谢春风拿起那块令牌,翻来覆去地看。铜的,很沉,边缘磨得发亮,像是被人摸了无数次。他爹的指纹可能还在上面,二十年了,早磨没了。
“老周,这个令牌能进密室?”
“能。老阁主说,暗影卫的高层才有这种令牌。拿着它,可以进任何一个暗影卫的据点。”
谢春风攥紧了令牌。铜的边角硌着他的掌心,冰凉的,像一块刚从河里捞出来的石头。
“侯爷,”他抬头看着裴不度,“我们回去。回京城,进密室。”
裴不度看着他,很久。“好。”
从老周那里出来,谢春风一句话都没说。他坐在马车上,靠着车壁,闭着眼,手里攥着那块令牌。裴不度坐在他对面,也没说话。阿沅靠在谢春风旁边,已经睡着了,头歪在他肩上,口水流了他一袖子。他没躲,也没擦。
马车在官道上走着,车帘晃来晃去,阳光一明一暗地照在三人脸上。
谢春风睁开眼,看着裴不度。“侯爷,您说如果我爹被关在密室下面,关了二十年,他会变成什么样?”
裴不度看着他。“不知道。”
“他会怪我吗?怪我二十年都没去找他?”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他不会。因为他也不想让你去找他。”
谢春风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令牌。铜面上映着他的脸,模模糊糊的,像一个不认识的人。
“侯爷,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不认得我了。”
裴不度伸手,按在他肩膀上。掌心很热,隔着衣料传过来。“他不会不认得你。你是他儿子。”
谢春风的眼眶热了。他赶紧闭上眼,假装睡觉。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没人看见。
马车继续往北走,离京城越来越近,离真相也越来越近。
谢春风不知道的是,京城里有人在等他们。那个人坐在丞相府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谢春风下江南了,今晚回来。”
那个人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是丞相府的花园,花园里种满了牡丹。牡丹开得正盛,红的白的紫的,一朵一朵像人脸。那个人看着那些牡丹,嘴角弯了一下。
“谢云深,”那个人轻声说,“你儿子来了。”
月光照在那个人脸上,照出一张温和的、人畜无害的、让人想亲近的脸。三皇子,萧景明。他转过身,走进书房深处,推开一扇暗门,走进一条漆黑的甬道。甬道很长,很窄,两边是潮湿的石壁,空气里有一股霉味。他走到底,推开一扇铁门。
门后面是一间密室,很小,只有一丈见方。密室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灰色的衣服,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瘦得像一副骨架。他靠在墙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死了。
三皇子蹲下来,看着那张苍白的脸。“谢阁主,你儿子来找你了。”
那个人睁开眼。一双浑浊的、失去焦距的眼睛,在黑暗里慢慢聚焦。他看着三皇子的脸,看了很久,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三皇子笑了,笑得很温和。“你放心,我会好好招待他的。”
他站起来,走出密室,关上门。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密室重新陷入黑暗。那个人靠在墙上,闭着眼。嘴角动了一下,这次说出了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
“春风……”
声音在黑暗里散了,没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