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春风在客栈住了七天,哪儿都没去。他每天做的事就是坐在窗前发呆,看街上的人走来走去。卖糖葫芦的老头儿从街头走到街尾,又从街尾走到街头,一根糖葫芦都没卖出去,但走得很有劲,好像卖不卖糖葫芦不重要,重要的是走路本身。对面酒楼的伙计每天中午出来泼水,水泼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朵水花,然后太阳一晒,水花就没了,好像从来没泼过。隔壁房间住着一个商人,每天晚上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响到半夜才停。谢春风听着那个声音,想起了裴不度在书房批折子的样子——他的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
阿沅每天出去买吃的。早上买粥和馒头,中午买面条和包子,晚上买米饭和小菜。她把吃的摆在桌上,坐在对面看着谢春风吃。谢春风吃不下,她就说“吃”,谢春风就吃一口。她说“再吃”,谢春风就再吃一口。一碗粥喝了半个时辰,喝到最后凉了,结了一层膜。阿沅看着那层膜,说“像侯府门口的石头”,谢春风没接话。他不敢接,一接就会想起侯府门口的石头,想起裴不度站在石头旁边等他回去。不对,裴不度不等他了。他说了那些话,裴不度不会再等他了。
第八天早上,谢春风把银票从怀里掏出来数了数。三百七十两,一张不少。他把银票折好塞回怀里,站起来,把衣服叠好塞进包袱,把银针一根根擦干净塞进袖子里,把匕首塞进腰间。阿沅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走吧。”谢春风说。
“去哪儿?”
“南边。江南。”
“找老周?”
“老周死了。”
“那去江南做什么?”
谢春风想了想。“不知道。但京城待不下去了。”
两人下楼,退房,出客栈。街上阳光很好,照在青石板路上,亮得晃眼睛。谢春风眯着眼,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自己和他们一样了。没有侯府,没有裴不度,没有案子,没有仇——他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带着孩子的普通人,去江南,找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重新开始。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谢春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城墙很高,城门上挂着“永定门”三个字,字迹斑驳了,但还看得清。他看了几息,转过身,走出了城门。
阿沅跟在后面,走到城门口的时候也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你还会回来吗?”她问。
“不知道。”
“侯爷会来找你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说了很难听的话。”
阿沅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后悔吗?”
谢春风走了很远,才回答。“后悔。但回不去了。”
江南比京城暖和,但也只是暖和一点。冬天还是冬天,风还是风,只是风里少了一点刀子,多了一点水汽。谢春风在乌镇找了个小院子,离老周的木匠铺不远,走路一炷香的功夫。院子很小,只有两间房,一间他和阿沅住,一间堆杂物。院子里有一棵枇杷树,树干有碗口粗,叶子绿得发亮,像涂了一层油。房东是个老太太,姓王,七十多岁,牙掉了一半,说话漏风。她收了一个月的租金,二两银子,谢春风没还价。他不想还价了,还价太累,他累了。
阿沅在小院里住了三天,就把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她把杂物间的破桌子破椅子修好了,把院子里的杂草拔了,把枇杷树下的落叶扫了,堆在墙角,说要留着烧火。谢春风坐在廊下看着她忙,想起在侯府的时候,阿沅也是这样,把自己的小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的花浇得水灵灵的。裴不度说她“不像个八岁的孩子”,她没反驳。
谢春风不想想起裴不度,但脑子里全是裴不度。吃饭的时候想起他——他在侯府吃第一顿饭,裴不度把红烧肉推到他面前,说“吃”,他说“侯爷您也吃”,裴不度说“不饿”。睡觉的时候想起他——他躺在裴不度旁边,盯着帐顶,裴不度的手伸过来按在他腰上,说“别动,睡觉”。练匕首的时候想起他——裴不度教他匕首,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一刀一刀地刺,说“手腕要直,不要偏”。哪儿都是裴不度,连空气里都是裴不度的味道。
谢春风把匕首从腰间抽出来,看着刀锋上的“裴”字,看了很久。阿沅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你哭了。”
“没有。”
“哭了。”
“没有。”
阿沅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湿的。她把手缩回去,在衣服上擦了擦。
“你想侯爷。”
谢春风没说话。
“你想回去。”
谢春风攥紧了匕首。
“你说了很难听的话,你后悔了。但你不敢回去,因为你怕他不原谅你。”
谢春风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把匕首插回腰间,把阿沅抱进怀里。
“阿沅,你别说了。”
阿沅没说了。她抱着谢春风,小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晚上,阿沅睡了。谢春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枇杷树上,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风吹过,枇杷叶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谢春风听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老周的木匠铺。
木匠铺的门关着,封条还在,被风吹得翘起了角。谢春风撕下封条,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着木头的清香。他走进去,点上油灯,看着屋里的一切。木工台还在,刨子还在,锯子还在,那匹半成品的木马还在。老周死了,但他的东西还在,他的味道还在,他的影子还在。
谢春风在木工台前坐下来,拿起刨子,在木头上刨了一下。刨花卷起来,薄薄的,透亮,像一片蝉翼。老周以前就是这样刨木头的,一下,两下,三下,刨花从刨子里涌出来,落在地上,堆成一堆。谢春风刨了一下又一下,刨花落了一地。他不知道自己刨的是什么,不需要知道,刨就是了。手在动,脑子就不用想了。不用想裴不度,不用想他爹,不用想那些让他心疼的事。
刨到半夜,谢春风停下来。他看着地上那堆刨花,忽然想起裴不度说的话——“本侯查了十年。”裴不度查了十年,他查到了什么?查到了他爹开了门,查到了他爹捅了刀,查到了他爹是凶手。他把这些告诉谢春风,谢春风骂他恶心,骂他虚伪,骂他一家人都是凶手。
谢春风把刨子放下,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
“侯爷”声音很轻,轻得像刨花落在地上的声音。
没人回答。风吹过门缝,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谢春风在乌镇住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他做了几件事。第一,把老周的木匠铺重新开起来了。不是卖木工活,是卖机关——小机关,逗孩子的那种。木鸟、木马、木青蛙,上弦就能走,能走几步,不多,但孩子喜欢。镇上的孩子每天都来,趴在门口看,谢春风做一個他们就拿一个,不给钱,谢春风也不追。阿沅说“你亏了”,谢春风说“亏就亏吧”。第二,教阿沅写字。阿沅已经学会了写“人天地父母家仇”,正在学写“玄”字。“玄”字太难了,她写了三天还写不对,谢春风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说“玄就是玄机阁的玄”,阿沅说“玄机阁是什么”,谢春风说“是我家”,阿沅说“你家在哪儿”,谢春风说“没了”。阿沅没再问。第三,想裴不度。每天想,从早想到晚。吃饭的时候想,睡觉的时候想,做木工的时候也想。想他说的每一句话,想他做的每一件事,想他的脸,想他的疤,想他的手,想他的心跳。想得心疼,但停不下来。像上瘾了一样,越疼越想,越想越疼。
阿沅知道他在想裴不度,但不说。她每天早上出去买菜,回来的时候带一份《京城邸报》,放在桌上,谢春风不看,她就放在那里,等谢春风忍不住的时候自己看。谢春风每次都不忍,每次都会看。邸报上没有什么新鲜事——皇帝今天去了哪里,明天要见谁,后天要干什么。偶尔会有一些朝堂的消息,比如“镇北侯裴不度今日上疏弹劾户部侍郎”,或者“镇北侯裴不度奉旨查办暗影卫案”。谢春风看到裴不度的名字,手会抖一下,然后放下邸报,继续做木工。阿沅看见了,不说话,把邸报收起来,第二天再买一份。
一个月后的一天,阿沅买菜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是白的,上面写着“谢春风亲启”,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谢春风接过信,拆开,抽出里面的纸。纸上只有一行字——“少主,我在江南。想见您。老周。”
谢春风的手开始发抖。老周?老周不是死了吗?他亲手埋的,坟在乌镇后面的山上,还立了碑。谁在冒充老周?
“阿沅,这封信谁给你的?”
“卖菜的大婶。她说有人放在她摊位上的,让她转交给你。”
“什么人?”
“不知道。她说没看见脸。”
谢春风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老周死了,尸体是他亲眼见的,胸口烙着“玄”字。那个“玄”字是真的,不是假的。老周不可能活着。
除非——死的那个人不是老周。
谢春风想起验尸时的细节——老周的脸被血糊住了,看不清楚。他凭着衣服和身形认出了老周,没仔细看脸。如果死的人不是老周,是别人穿了老周的衣服呢?
“阿沅,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后面山上。老周的坟。”
“我跟你去。”
两人出了门,往后面山上走。山不高,但路很难走,全是石阶,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谢春风走得很快,阿沅跟在后面,走几步喘一下,但没叫停。到了坟前,谢春风蹲下来,看着那块碑。碑上刻着“周大山之墓”,字迹歪歪扭扭的,是他自己刻的。他用手摸了摸碑身,凉的,硬的,是石头。他站起来,绕着坟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
“你怀疑老周没死?”阿沅问。
“嗯。”
“那坟里是谁?”
“不知道。”
谢春风站在坟前,看着那块碑,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冷飕飕的,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深吸一口气,转身,下山。
走到山脚的时候,一个人站在路中间,穿着灰色的衣服,戴着斗笠,看不清脸。那人看见谢春风,摘下斗笠。
一张苍老的、满是皱纹的脸。老周。活的。
谢春风愣在原地。
“少主。”老周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老奴没死。死的那个人不是老奴,是暗影卫的人。他穿了老奴的衣服,替老奴死了。”
谢春风的眼泪掉下来了。他冲过去,一把抱住老周。老周僵了一下,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少主,老奴活着。老奴一直在等您。”
“你怎么知道我在乌镇?”
“有人告诉老奴的。”
“谁?”
老周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谢春风。信封上写着“周大山亲启”,字迹遒劲,力透纸背。谢春风的手开始发抖——他认得这个字。裴不度的字。
他拆开信,抽出里面的纸。纸上只有一行字——“谢春风在乌镇。去见他。别告诉他本侯说的。”
谢春风的眼泪掉在信纸上,把字迹洇开了一片。
“他什么时候找到你的?”
“一个月前。侯爷的人在江南找到了老奴,把老奴送到乌镇。侯爷说,少主会来。让老奴等着。”
谢春风攥紧了信纸。裴不度一个月前就知道他会在乌镇,一个月前就让老周在这里等他。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他做了所有的事,然后把选择的权利留给谢春风——你可以来,也可以不来。你来了,老周在。你不来,老周也在。
“老周,他还说了什么?”
老周看着他。“侯爷说,让老奴告诉少主——他不怪你。”
谢春风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阿沅站在旁边,小手按在他头上。老周站在对面,低着头。
“少主,侯爷是个好人。”老周的声音很轻,“老阁主当年看错了一个人,但没看错侯爷。”
谢春风哭了很久。哭够了,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
“老周,跟我回去。”
“回哪儿?”
“乌镇。我开了个木匠铺。你帮我。”
老周看着他,眼睛红了。“好。”
三人往回走。谢春风走在前面,阿沅走在中间,老周走在最后面。阳光很好,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谢春风抬起头,看着天上的云。云很白,很轻,像棉花一样飘在蓝天上。
“侯爷,对不起,可我…可我还是过不了那条坎”他在心里说。
风吹过来,把云吹散了。太阳露出来,照在他脸上,暖的,像一只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像裴不度的手。
京城,侯府。裴不度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封信。信是赵铮从江南带回来的,只有一句话——“侯爷,少主到了。老周见到了。”
裴不度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把信折好,塞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是灰蒙蒙的天,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雪。
“到了就好。”他对着空气说。
赵铮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侯爷,您不去江南?”
“不去。”
“为什么?”
“他不让本侯去。”
赵铮沉默了。裴不度站在窗前,看着天上的云。云很低,很厚,压得人喘不过气。
“赵铮。”
“在。”
“三皇子那边有什么动静?”
“暗影卫在集结。可能要动手了。”
裴不度转身,走到桌前,拿起刀。“动手就来。本侯等着。”
他走出书房,走过回廊,走过花园,走到演武场。他拔出刀,一刀一刀地劈。木桩被劈得木屑飞溅。他劈了很久,劈到天黑了,劈到手磨破了,劈到木桩断了。
他把刀插在地上,坐下来,喘着气。
“谢春风。”他对着黑暗说。
没人回答。风吹过来,冷的,像刀割在脸上。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头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