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远房表亲

春风不渡

谢春风是被雨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的大雨,声音密得像有人在屋顶上撒豆子。他睁开眼,房间里很暗,窗纸被雨水打湿了,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

左肩隐隐作痛。

他伸手按了按,疼得龇了龇牙。三年前那道刀伤砍得太深,骨头没事,但筋断了,接上之后一直没好利索。阴天下雨就疼,比天气预报还准。

裴不度昨晚说“明天要下雨”,还真下了。

谢春风坐起来,看了一眼隔壁——那道连通两间房的木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裴不度应该已经起来了。

他穿好衣服,把银针塞进袖子里,推开门。

书房里,裴不度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叠图纸。他还是穿着那件白色中衣,领口敞着,头发没束,散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很多。

但谢春风注意到,他的左手一直在按右腿的膝盖。

老寒腿。一到阴天就疼。

“侯爷早。”谢春风在他对面坐下,“您这腿...”

“没事。”裴不度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昨晚睡得怎么样?”

“挺好的。”谢春风撒了个谎。他昨晚基本没睡,脑子里全是裴不度那句“春风,别走”,翻来覆去想到天亮。

裴不度看了他一眼,没拆穿。

“图纸看完了?”

谢春风低头看桌上的图纸——昨晚他只看了前几张,后面的还没来得及。他拿起第三张,是一座机关城的剖面图。

“这是玄机阁的机关城,”他说,“在北境,靠近边境。二十年前被朝廷查封了,现在应该还在。”

“本侯去过。”裴不度说,“十年前去过一次,里面全是灰。大部分机关已经被破坏了,但还有一些能用。”

“您去那里做什么?”

“找你。”裴不度看着他,“本侯以为你会躲在那里。”

谢春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贫道又不傻。那里是暗影卫重点监视的地方,去就是自投罗网。”

裴不度没说话,把另一张图纸推过来。谢春风低头一看——是一张弩的图纸,“暴雨梨花弩”。

“这个,你见过吗?”裴不度问。

谢春风想了想:“见过。我爹做过一把,放在书房里当摆设。后来...不知道去哪了。”

“在本侯手里。”裴不度从书桌下面的暗格里取出一个长条形的木匣,打开。里面躺着一把弩,通体乌黑,弩臂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纹,弩机处有一个圆形的转盘,转盘上有三十六个小孔。

“暴雨梨花弩,”裴不度说,“一次三十六针,射程三十步,穿透力极强。你爹当年做了两把,一把留在玄机阁,一把送给本侯的父亲。”

谢春风伸手摸了摸弩臂,指尖触到那些符纹的时候,忽然有一股电流般的感觉窜上来。

这是他爹刻的。一笔一划,他都认识。

“侯爷,”他说,“您会使吗?”

“不会。”裴不度把木匣合上,“本侯只会用刀。这种暗器,本侯用不惯。”

“那您留着做什么?”

“还给你。”

谢春风的手顿了一下。

“还给我?”他抬头,对上裴不度的目光,“侯爷,这东西是我爹送出去的,就是别人的了。不用还。”

“本侯留着也没用。”

“那您可以卖了。值不少钱。”

裴不度嘴角动了一下:“你眼里只有钱?”

“贫道穷怕了。”

两人对视了一瞬,裴不度先把目光移开,拿起另一张图纸。

“这张‘千机锁’,”他说,“本侯研究了十年,一直打不开。你知道怎么开吗?”

谢春风接过图纸,仔细看了一会儿。

“知道,”他说,“但得有钥匙。”

“钥匙什么样?”

“没有固定的形状。”谢春风指着图纸上的符纹,“千机锁的钥匙不是金属的,是‘气’。真气按照特定的路径注入锁芯,七层锁环就会依次打开。如果真气走错一步,锁芯就会自毁。”

裴不度皱眉:“真气?”

“对。所以我爹说,千机锁不是给普通人用的,是给修炼内功的人用的。锁芯里有一个真气感应装置,只有特定的真气路径才能激活。”

“你会吗?”

谢春风想了想:“小时候我爹教过我。但太久远了,我得试试。”

“那现在就试。”

“现在?”谢春风看了看窗外,雨还在下,“侯爷,千机锁在哪儿?”

裴不度站起来,走到书架前,在最上面一层摸了一下。咔嗒一声,书架后面弹出一个暗格。他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铜盒,放在桌上。

铜盒是方的,四角磨圆了,表面刻满了符纹。盒盖的位置有一个锁孔,锁孔很小,只有筷子尖那么粗。

千机锁。

谢春风的手开始抖。

他记得这个盒子。小时候,父亲总是在这个盒子里放很重要的东西——密信、图纸、地契。每次打开,父亲都会把他抱到膝盖上,让他看着。真气从父亲的手指流进锁孔,锁环一层一层地转,咔嗒咔嗒,像钟表走动的声音。

“侯爷,”谢春风深吸一口气,“贫道试试。”

他把手放在铜盒上,闭上眼。

真气从丹田提上来,沿着手臂的经络,流向指尖。他的内功不深,但胜在精纯——这是父亲教的,玄机阁的内功心法,专门用来开千机锁的。

真气从食指流出,钻进锁孔。

第一层锁环,咔。

第二层,咔。

第三层,咔。

到第四层的时候,真气忽然偏了方向。谢春风心里一惊,赶紧收回来,但已经来不及了——锁芯里传来一声尖锐的啸叫,像什么东西在摩擦。

他猛地缩手。

铜盒表面烫了一下,又恢复了常温。

“失败了。”谢春风睁开眼,额头上全是汗,“第四层走错了。”

裴不度看着他,没说话。

“贫道太久没练了,”谢春风擦了擦汗,“得再想想。”

“不急。”裴不度把铜盒收起来,“这东西在你爹手里放了二十年,不差这几天。”

谢春风点头,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苦得要命,他皱了皱眉,放下。

“侯爷,贫道想跟您商量件事。”

“说。”

“贫道想出去一趟。”

裴不度看着他:“去哪儿?”

“天桥。”

“去做什么?”

“拿点东西。贫道之前在天桥摆摊,有些家当还留在那儿。”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

“本侯陪你去。”

谢春风愣了一下:“不用,贫道自己去就行...”

“外面有暗影卫。”裴不度打断他,“你一个人出门,活不过一条街。”

谢春风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裴不度已经站起来,走到屏风后面换衣服了。

他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赶紧移开目光,盯着桌上的图纸看。但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裴不度换衣服的画面——中衣脱下来,露出精瘦的腰身和那道圆形的箭伤...

谢春风掐了自己一把。

不能想。

裴不度换好衣服出来,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挂着佩剑,头发用玉簪束起,整个人看起来英气逼人。他的右腿膝盖上绑了一圈护膝——谢春风注意到那个细节,但没问。

两人出了书房,赵铮跟在后面,手里撑着一把伞。

雨还在下,比早上小了一些,但还是很大。院子里积了水,青石板路面上溅起一朵朵水花。谢春风没打伞,戴着帷帽,雨水顺着帷帽的边沿滴下来,滴在道袍上,道袍湿了一大片。

裴不度走在他旁边,伞举得很高,刚好能把两人都遮住。

谢春风往旁边挪了半步,裴不度的伞就跟过来半步。他又挪,伞又跟。

“侯爷,”他说,“您打您的,贫道不用。”

“淋雨会生病。”

“贫道身体好。”

“你左肩有伤。”

谢春风闭嘴了。

三人出了侯府大门,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谢春风爬上马车,裴不度跟上来,坐在他对面。赵铮坐在外面赶车。

马车在雨里穿行,车轮碾过积水,发出哗哗的声音。谢春风掀开车帘往外看,街上没什么人,两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个小贩缩在屋檐下,抱着膀子躲雨。

“侯爷,”他放下车帘,“您说暗影卫在找我,他们会在天桥埋伏吗?”

“会。”裴不度说,“所以本侯带了人。”

谢春风往外看了一眼——马车前后各有四个便装亲兵,混在雨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侯爷想得真周到。”

“不是周到,”裴不度看着他,“是本侯不想让你死。”

谢春风心脏跳了一下,赶紧移开目光。

马车在天桥停下。

雨小了一些,天桥底下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乞丐缩在角落里,看见马车来,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谢春风的摊位还在——就是一张破桌子、一把破椅子、一面“铁口直断”的破旗。桌上铺的布已经被雨淋湿了,上面的字模糊成一团。

他走过去,把桌布掀开,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布包。

布包不大,但很沉。里面装的是他这些年攒下的所有家当——不是银子,是图纸。他自己画的图纸,玄机阁的机关术,他凭记忆复原的。

这些年他一直在画,画了上百张,每一张都是他爹教过他的东西。不是为了卖钱,是为了不忘。

忘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谢春风把布包塞进怀里,转身要走。

“谢大师。”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谢春风抬头。

天桥上面站着一个人,穿着灰色斗篷,斗篷的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那人手里拿着一把伞,伞是黑色的,伞面上画着一只鹰。

暗影卫。

谢春风的手伸向袖子里。

“别紧张,”那人笑了,“我不是来杀你的。我是来传话的。”

“传什么话?”

“丞相大人说,谢少主在侯府住得还习惯吗?”

谢春风攥紧了袖里的银针。

“丞相大人还说,”那人往前走了一步,“侯爷对您不错,他老人家很欣慰。毕竟——”那人顿了顿,“侯爷跟您,也算有缘。”

“什么缘?”谢春风问。

那人没回答,把伞收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扔下来。

信封飘飘荡荡地落在地上,溅上雨水,字迹模糊了。

谢春风弯腰捡起来,拆开。

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春风不度玉门关。”

下面是一个落款——丞相府的印章。

谢春风盯着那行字,脑子里飞速转着。“春风不度玉门关”,这是诗,但他不信丞相找他只是为了对诗。这是一句暗语,一句只有特定的人才能看懂的话。

“什么意思?”他抬头。

天桥上面已经没人了。

那人在雨里消失了,像从来就没出现过。

裴不度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那张纸,看了一眼。他的眉头拧在一起,那道旧疤拧得更深了。

“春风不度玉门关,”他念了一遍,“丞相想说什么?”

谢春风摇头:“贫道不知道。”

但他知道。

“春风不度”四个字,是他名字的由来。“玉门关”不是一个地名,是一个人的代号——他父亲的代号。当年在玄机阁,他爹的代号就是“玉门关”。

“春风不度玉门关”的意思是——谢春风,你过不了你爹那一关。

这句话,不是丞相写的。

是他爹写的。

谢春风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袖子里。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兴奋。二十年了,他终于找到了第一条线索。丞相在暗示他,或者说,在挑衅他——你爹的东西在我手里,有本事来拿。

“侯爷,”他说,“回府。”

马车上,谢春风一句话都没说。

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子里全是那行字。

“春风不度玉门关。”

他爹的字迹。他认得。每个字的笔画、结构、运笔的力度——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他爹亲手写的。

说明什么?说明他爹当年落在丞相手里的东西,不只是图纸和名册,还有亲笔写的密信。或者说,丞相在用他爹的字迹,设一个他不知道的局。

“谢大师。”裴不度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谢春风睁开眼。

“你在想什么?”

“贫道在想,”谢春风说,“丞相为什么要告诉贫道,他手里有贫道爹的东西。”

“因为他在引你上钩。”

“贫道知道。但问题是——他为什么要引贫道上钩?贫道只是一个摆摊算命的骗子,没什么价值。”

裴不度看着他:“你觉得你没价值?”

“贫道值三千两。那是悬赏价,不是价值。”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

“你手里有一样东西,丞相一直在找。”

“什么东西?”

裴不度从怀里掏出那卷黄绢——先帝的密诏。

“这个。”

谢春风愣了一下:“密诏不是在你手里吗?”

“本侯手里的只是抄本。原件在丞相手里。”裴不度把黄绢收起来,“二十年前,丞相假传圣旨,灭玄机阁满门。但他忘了一件事——你爹在灭门之前,把密诏的抄本藏了起来,交给了本侯的父亲。丞相这些年一直在找这份抄本,因为他知道,只要抄本还在,他就随时可能被揭发。”

“所以,他要的不是我,是密诏?”

“他要的是你,也是密诏。”裴不度说,“你是谢云深的儿子,你知道密诏在哪儿。只要抓到你,就能逼你说出密诏的下落。”

谢春风明白了。

他不是饵,他才是鱼。裴不度不是在钓鱼,是在护鱼。

“侯爷,”他说,“密诏不在贫道手里。”

“本侯知道。”

“那您为什么...”

“因为本侯不能让丞相知道,密诏在本侯手里。”裴不度看着他,“只要他还以为密诏在你手里,就不会对本侯动手。你在侯府待着,他就只能在外面等。他不敢进侯府来抢,因为这里是本侯的地盘。”

谢春风靠在车壁上,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因为没睡好,是因为这场棋局太大了。丞相、皇帝、暗影卫、玄机阁、密诏、灭门案——他一个小小的算命先生,被卷进了这个漩涡里,越陷越深,已经出不去了。

“侯爷,”他说,“贫道有一个问题。”

“说。”

“您为什么信贫道?”

裴不度看着他。

“贫道是个骗子,骗了您四天了。您知道贫道在骗您,但您还是信贫道。”谢春风对上他的目光,“为什么?”

裴不度沉默了很久。

马车在雨里穿行,车轮碾过积水的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声响。

“因为你爹,”裴不度终于开口,“他临死之前,给本侯的父亲写了一封信。信上说——‘吾儿春风,性情顽劣,善谎言,然心性纯良。吾死后,望贤弟照拂。他日若逢危难,信之,助之,勿弃之。’”

谢春风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爹给他留了话。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在他看不见的时候,他爹已经为他铺好了所有的路。

“侯爷,”他的声音在抖,“那封信...还在吗?”

“在。”裴不度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本侯一直带在身上。”

谢春风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纸。

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墨迹褪色,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是他爹的笔迹。

“吾儿春风,性情顽劣,善谎言,然心性纯良。吾死后,望贤弟照拂。他日若逢危难,信之,助之,勿弃之。”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春风,爹在。”

谢春风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压抑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那种哭。他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手里攥着那封信,攥得指节发白。

裴不度没说话,也没递手帕。

就那么坐着,看着谢春风哭。

马车在侯府门口停下的时候,谢春风已经把眼泪擦干了。他把那封信折好,塞进怀里,和那两枚玉佩放在一起。

“侯爷,”他的声音还有点哑,“贫道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您。”

“说。”

“您说您是‘玄机阁遗孤的远房表亲’,这个身份,能用吗?”

裴不度看着他:“你想用这个身份?”

“嗯。”谢春风点头,“贫道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留在侯府,帮您查案。‘算命先生’这个身份太低了,做什么都不方便。如果贫道是玄机阁遗孤的远房表亲,懂一点机关术,那就说得通了。”

裴不度想了想:“可以。但有一个问题——你怎么解释你的符火和轻功?”

“就说是远房表叔教的。”

“远房表叔是谁?”

“编一个。”

“编一个?”裴不度嘴角弯了一下,“那本侯帮你想一个。就说你表叔是玄机阁的外门弟子,姓周,叫...”

“周大山。”谢春风接上,“普通名字,好记。”

“周大山,”裴不度念了一遍,“行。从现在起,你就是玄机阁遗孤的远房表亲,谢春风。”

谢春风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其实是泪,但他假装是雨。

“侯爷,”他说,“贫道还有一个问题。”

“说。”

“您怎么知道贫道的爹叫谢云深?您怎么知道贫道就是谢春风的儿子?您怎么知道那封信是写给您的父亲的?”

裴不度看着他,目光很深。

“因为你长得像你爹。”

谢春风愣了一下。

“本侯四岁的时候见过你爹,”裴不度说,“他抱过本侯。本侯记得他的脸。”

“您记得?”

“本侯记得所有的事。”

谢春风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撒谎的痕迹。但没有。裴不度的眼神太真诚了,真诚到让他觉得愧疚。

他骗了这个人四天,这个人却一直在保护他。

“侯爷,”他深吸一口气,“贫道跟您说实话。”

“说。”

“贫道不是什么远房表亲。贫道就是谢云深的儿子。”

裴不度看着他,没有说话。

“贫道骗了您四天。您的钱,您的信任,您的一切——贫道都在骗。”谢春风的声音在抖,“您要是想赶贫道走,贫道现在就走。银子贫道可以退,玉佩也可以还...”

“本侯知道。”

谢春风愣住了。

“本侯从第一天就知道。”裴不度说,“你是谢云深的儿子,你叫谢春风,你五岁那年玄机阁被灭门,你被你爹塞进密道逃了出来。你在江湖上混了十八年,三年前来京城,在天桥底下摆摊算命。你师父是个老骗子,去年冬天喝酒冻死了。你左肩有一道三年前的刀伤,还没好利索。”

谢春风张大了嘴。

“你...您怎么...”

“本侯查了十年。”裴不度看着他,“查到你的时候,本侯在书房里坐了一整晚。本侯在想,怎么才能让你相信本侯——不是仇人的儿子,是一个想帮你的人。”

谢春风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次他不想擦了。

“侯爷,”他哭着说,“您这人...怎么不早说?”

“本侯在等你自己说。”

“那您现在等到了?”

“等到了。”裴不度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别哭了。本侯不喜欢看人哭。”

谢春风吸了吸鼻子:“贫道没哭。是雨水。”

“在马车里,哪有雨水?”

“...贫道出汗了。”

裴不度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是谢春风第一次看见他真心实意地笑。

不是冷笑,不是敷衍的笑,是那种温暖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笑。

“谢春风,”裴不度说,“你这个骗子。”

谢春风也笑了,笑得眼泪鼻涕一起流。

“侯爷,贫道是骗子。但贫道现在不想骗您了。”

“那你想做什么?”

谢春风想了想。

“想帮您查案。想找到证据,给您爹报仇。”

“是本侯给你爹报仇。”

“都一样。”谢春风擦了擦脸,“反正都是报仇。谁的仇都行,只要能报。”

裴不度看着他,目光很深。

“好,”他说,“那从今天起,你就是本侯的人了。”

谢春风愣了一下:“侯爷,这话听着...”

“怎么了?”

“没什么。”谢春风移开目光,“就是觉得...挺暖和的。”

裴不度没说话,推开车门,先下了车。

雨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侯府门口的青石板上,金光闪闪。

谢春风跟在后面下车,抬头看了看天。

雨过天晴。

他忽然觉得,也许这次,他不用跑了。

【作者有话说】

春风:道士?×

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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