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坏花

藏在衣帽间的本子破破烂烂, 具体是从自己多大开始记录的,白黎礼已经记不清。

白荷林林总总、洋洋洒洒说过很多,有些时候她自己都会忘了说过什么。

但唯有一件事, 在白黎礼长大的过程中,白荷反反复复提及了无数遍, 每次说起都要求白黎礼“一定要记住”。

逼仄的城中村出租屋里,白黎礼蹲在白荷的床边,小本子摊开在床上,他认真的记录。

“装作不知道。”白荷双眼迷离,嘴里涌出难闻的酒气。

“一定要装作不知道,黎礼,如果老板要结婚,你就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没等白黎礼问为什么, 白荷就自顾自苦笑着解释。

“因为, 你和我都不够好,妈妈的大宝贝, 咱们, 咱们都不够好。”她闭着眼流泪。

“所以,他, 他会找, 好的人结婚……你和妈妈, 我们都很漂亮,但是我们, 都不够好。”白荷喝多了, 说话颠三倒四, 口齿不清。

白荷的眼眉皱在一起,嘴角朝下撇着。

母子俩委屈时候的表情几乎一模一样。

“如果你去闹, 那就完了,就会,就会分开……可是咱们,宝贝,如果装作不知道,那就,嗝,就还能在一起。”

“在一起就好,其实,我不想分开……”白荷颤抖着哭泣,然后又翻身趴在床边呕吐。

后来很多很多次,白荷总是会提起这些。

白黎礼从白荷破碎的只字片语中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真相。

故事的另一个当事人是陈友明,白荷对这段不该产生感情的关系产生了感情,然后再得知陈友明即将结婚的时候去质问,并愤怒的离开。

陈友明对她也有感情,白荷知道的。

所以白荷以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争执,陈友明会来哄她。

她甚至想过,自己要坚持一阵子然后再和他和好,让他知道自己的重要。

但陈友明没来。

一次普通的争执葬送了白荷的爱情。

陈友明在一番纠结后选择把爱情排在事业后面,他新婚妻子的父亲在深市很有能力。

而白荷,把爱情放在人生中最重要、最高的位置,然后从上跌落,遍体鳞伤。

那种痛苦白荷不想再感受第二次,她也不希望白黎礼感受到同样的痛苦。

所以她反复告诉白黎礼,“一定要装作不知道。”

白黎礼也这么做了。

但是其实,妈妈,装作不知道也很痛苦。

这是两条同样布满荆棘的路,一条你走过,而我正走在另一条路上。

-

在美国的最后几天,白黎礼发来的短信越来越少。

应该是在发小脾气,何鹜这样猜测。

他知道自己这次离开的时间有点长,但二十个小时的飞行时间实在太久,否则他会空出时间回去看白黎礼的。

上次从美国带回去的礼物,白黎礼好像并不喜欢,所以这一次,何鹜买了一只昂贵的手表,算是补偿这段时间来自己的疏于陪伴。

他回国后刚下飞机就奔赴公司,参加董事例会。

中途还要配合王放处理一些娱乐小报上的无聊内容。

会上,何鹜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

宇晟将聘请职业经理人,接过何鹜手里一部分繁杂的事务。

这样,何鹜的工作内容就从执行转为监督。

散会后,董事们议论纷纷,何铜山的电话更是不间断的打到王放的手机里。

王放举着手机过来,何鹜只看了一眼,说:“不接。”

有财经杂志的记者闻讯赶来,守在宇晟的楼下希望收获一手消息。

一直忙碌到深夜时分,何鹜才回到深湾一号。

桌子上摆着晚饭,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何鹜脱下外套,接了一杯水,有些疲累的坐在沙发上缓了缓,然后才起身走到卧室。

床上有一个小小的鼓包,何鹜打开床头台灯,坐在床边轻轻拍了拍被子。

被子里的小东西轻轻蠕动,不一会,冒出一张憔悴委屈的脸,圆眼睛没了神采,嘴唇的颜色也暗淡。

何鹜俯身过去,手撑在枕头上,轻轻爱抚他的脸。

“怎么,不舒服吗?”

白黎礼摇摇头,又点点头。

何鹜问:“怎么不吃东西?”

“没,没胃口。”

“我抱着你去吃一点,好不好?”

“嗯……”

何鹜起身走出卧室去热粥。

衬衫袖子卷起来,微波炉工作的时间里,何鹜双手撑在厨房台面上,神色平静,像是在思考什么。

一双手从后面轻柔地抱住他的腰,白黎礼把脸贴在他身上。

何鹜转身抱住他。

走到餐桌前,把人抱在腿上,何鹜盛了一勺粥,递到他嘴边。

白黎礼耷拉着眉眼摇头:“我,没有胃口。”

“多少吃一点,是哪里不舒服?”

白黎礼握着何鹜的大手,带到自己胸口处,迟疑片刻,又按在小腹上。

他含糊不清地说:“胃难受……”

白黎礼没有撒谎,他的胃确实不舒服,大概是从前几天,在手机上看到何鹜的八卦新闻开始的。

有人守在何鹜下榻的美国酒店里,拍到他和一个男孩一前一后从同一个房间里出来。

照片很是模糊,可依然能明显的看出男孩的头发是湿的。

消息通知里的措辞下流又抢眼。

那时候白黎礼正在吃晚饭,放下筷子,他迫不及待的想要细细查看,可一瞬间,页面消失不见。

但对于大脑剧烈的冲击几乎让白黎礼记住刚才看到的所有细节。

他皱着眉,不可置信的在各大平台搜索,全都一无所获。

白黎礼不相信那条八卦简报是自己精神错乱产生的错觉,应该是何鹜,压下了新闻。

他分不清哪件事对他的打击更大,是何鹜即将结婚,还是他在美国同其他人睡觉。

只是忽然,胃部涌上一股强烈的不适感,白黎礼跑到厕所,对着马桶撕心裂肺的干呕。

从那时起,白黎礼开始吃不下东西,吃了也会吐掉。

何鹜关切道:“换件衣服,我们去医院。”

“不去。”白黎礼抬头看着他:“没那么不舒服了,不想去医院。”

何鹜微微叹气:“黎礼,你是不舒服,还是不高兴?”

白黎礼坐在他腿上,小声辩解:“不是,就是,就是不舒服,但是现在好多了。”

何鹜耐心地哄他:“有什么不高兴,你要说出来我才知道。”

“没有,没有不高兴。”

要怎么说出口呢,白黎礼想,这话要怎么问。

他喜欢何鹜流露出的温柔,可他又忍不住去想,这是真的吗,还是何鹜其实是一个善于伪装和表演的人。

他对别人是不是也这样温柔。

会不会他在面对别人的时候,更温柔,更体贴。

他想问,你要结婚了,对不对?你还有别的情人,对不对?你的耐心和关注是不是也给过别人?

但自己要以什么立场,以什么身份去问出这种话?

他和何鹜之间本就是一种不正常的关系。

一个小情人,一个被包养的男孩子,问出这种话难道不是自取其辱吗?

他靠在何鹜的肩膀上,紧紧地搂着他的腰。

白黎礼从不知道人原来还可以因为这种事情难过。

因为不是唯一,不是最爱,而难过。

他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何鹜哽咽着说:“何鹜,你亲亲我吧。”

何鹜与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对视,然后扶着他的后脑,轻轻啄吻。

轻吻落下的那一刻,白黎礼睁着眼睛。

他看着何鹜微微散落的发丝,双眼皮上深深的褶皱,还有睫毛在眼下的淡淡影子,想妈妈说得对,装作不知道,起码还可以在一起。

自己可以不去计较真假,何鹜流露出的每一丝温柔都让他贪恋。

因为没被爱过,所以太贪恋被爱的感觉,假的也要。

像是从满地碎玻璃中捡糖吃,哪怕因为分不清真假所以满口鲜血,但白黎礼甘之如饴。

可是……下一步要怎么办?怎么装?装多久?

白黎礼额头抵着何鹜的胸口,满脸委屈。

胃里搅动着,翻滚着,即便空无一物,仍有强烈的不适感传来。

何鹜皱着眉,有些紧张的抬起他的下巴,语气严肃道:“黎礼,到底……”他的话没说完,便被白黎礼打断。

“何鹜,”他像个被雨浇透了的小流浪狗,眼角眉梢都朝下,喊着何鹜的名字,“我们做||爱,好不好。”

他迫切的需要感受到何鹜,从身体里。

于是白黎礼小幅度的在何鹜身上调整坐姿,然后伸手去解何鹜的皮带。

手掌扶在轻薄的黑色布料上,那里还睡着,但白黎礼试图唤醒它。

何鹜皱眉,按住他的手:“阿姨还在。”而且他们还在客厅。

白黎礼像是雏鸟追逐着雌鸟的喙一样,追着何鹜的嘴啄吻。

“黎礼……”白黎礼顺着他的腿滑下,跪在地上,他的双腿之间,乖乖张开嘴。

何鹜制止了他的动作,托着屁股把人抱起来,进了卧室,轻轻放在床上。

卧室没开灯,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白黎礼躺在深色床单上,像是一捧雪,一块无瑕美玉,身体呈现出恰到好处的丰腴。

手臂搂着何鹜的脖颈又松开,指尖轻轻划过何鹜的耳廓,颌角和喉结,他小声的祈求:“你好久没回来,我想要你……”

白黎礼的眼睛泛着水光,透露着渴求。

何鹜理智尚存:“你身体不舒服。”

白黎礼摇头,抿着嘴笑了下:“其实没有不舒服,只是很想你。”

他小声说:“求求你,我真的很想要……”

只有身体上的接触才能让他产生安全感,白黎礼急迫恳求,几乎不容许何鹜拒绝。

他拽着何鹜的手往下,那里湿||润,柔||软,白黎礼迫不及待的去容||纳,包||裹。

这个晚上只有炙热的喘息,白黎礼一次又一次的渴求,何鹜一次又一次的纵容

直到天亮的时候,白黎礼昏睡过去,这荒唐的一夜才算停止。

何鹜穿上睡裤,去阳台抽烟,他倚在阳台栏杆上,目光却一直看着室内床上的人。

烟一根接着一根,他捋了捋头发,给顾潮生打了个电话。

-

何鹜给白黎礼请了假,陪着他在工作日一起去见了顾潮生。

白黎礼神情憔悴,坐在沙发上,没等顾潮生开始对话,就自顾自说了起来。

“我知道爸爸把我扔下了。”他低着头,无意识扣着手指。

“不是忘了,不是来不及,就是刻意的丢下了我。”

顾潮生收起本子,看向他:“为什么想说这些。”

“不知道,只是忽然觉得,撒谎骗别人很简单,但骗自己很难。”

因为理性尚存,自我欺骗的前提就是不断的自我审视和自我说服,无论是哪个环节,都让白黎礼耗尽精力。

“我不怪他,我满打满算在他身边也不过三年,又花了他那么多钱,我一点都不怪他。”

“我也不觉得妈妈有什么不好,我的出生毁了她的人生,她怨我恨我,都是理所应当。”

“何鹜……”白黎礼哽咽着:“也已经为我做了很多,我就不应该再贪得无厌,对吗?”

顾潮生问:“发生了什么,黎礼?”

白黎礼微微摇头:“我不知道……”

屋子里陷入长久的宁静。

钟摆指针轻轻摆动的声音都显得嘈杂。

“好像……没人真正爱我,这让我痛苦。”

白黎礼用祈求的眼神看着顾潮生,希望他的语言化作特效药,迅速的医治好他。

顾潮生自然知道这种话要如何回答。

要说你不要渴求来自外界的爱,你要自己爱自己,诸如此类。

但白黎礼不适合这样的回答,他不懂怎么爱自己,他从未得到,甚至不曾窥见过爱的全貌。

不自爱也是因为不知道被爱着的人是什么样子。

所以可以轻而易举的谈论性和交易,可以对着手机屏幕向陌生人展示自己的身体。

所以会在一开始,迫切地想要和何鹜搭上关系。

顾潮生皱着眉评估:“黎礼……我需要和你的监护人沟通。”

得不到浇灌的花朵终将枯萎。

顾潮生想,白黎礼缺爱,而何鹜是个无爱者,他们背道而驰,注定不会有好的结果。

==========作者有话说:==========

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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