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寒云转向三当家:“齐叔,当初,是你用你儿子的命,换我活,现在卫家翻案,也算给你一个交代了。”
三当家没有回答。
他只是垂着眼,盯着地面,干瘦的手指微微蜷缩。
卫寒云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他走过去,将三当家扶着坐下,蹲下来仰头看着他。
“齐叔。”
三当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安。
卫寒云握住他的手:“我活着,就是他的命。”
三当家看着他,积了七年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七年来,他不敢哭,不敢想,不敢承认,他亲手把自己的儿子,送上了死路。
可现在,有个人告诉他:你儿子没有白死。
卫寒云没有动。
他就那样蹲着,握着三当家的手,任他哭。
田澄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哭了很久,三当家才渐渐止住。
他擦着眼泪,有些不好意思地抽回手:“少爷,老奴失态了……”
“齐叔。”卫寒云没有起身,还是蹲在他面前。
“我这条命,是你儿子给的。”
三当家愣了一下:“少爷?”他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卫寒云一字一句地说:“我会把你当成自己的父亲,给您养老。”
三当家浑身一震。
“少……少爷,这不行……这怎么行……”
“行。”卫寒云说:“我说行,就行。”
他站起身,看着三当家。
“等老宅修整完,你就在这里安心住着,这里也是你的家。我们会经常回来看你,给你带江南的茶叶。你要是愿意,以后跟着我们去江南住也行。”
他顿了顿。
“反正,卫家的事,以后你做主。”
三当家看着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老泪纵横。
“好……好……”他颤巍巍地点头:“老奴……老头子我,这辈子,值了……”
卫寒云看着他,眼眶也有些热。
他别过头,吸了吸鼻子,又转回来。
田澄这才上前,揽住卫寒云的肩膀。
“我有些累了,无事我们就回去吧。”
卫寒云眨了眨眼,将泪意憋了回去,没有多想就应了声好。
他只当田澄是真的累了,不然不会在这时候突然说要回去。
田澄让卫寒云先出去准备马车。
等人走了,田澄才将目光放到三当家身上。
“三当家,我知道你之前给太子传递消息的事情。”
三当家浑身一僵,猛的抬起头来:“你……你胡说八道!”
田澄冷笑一声:“需要我拿出证据吗?”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才艰难地开口:“我……我只是告诉太子,世子已经和……和大当家成亲了。”
田澄没什么表情的又问了一句:“只是这个?”
三当家急切地点头:“我没有说大当家就是卫寒云,没有说卫家的案子,没有说侯府的计划,什么都没有!”
他向前倾了身,跪在了地上:“世子,我对天发誓,我只是……只是……”
三当家低下头,脸上满是痛苦:“我只是怕。”
田澄没有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整整七年。”
他声音发颤:“我看着他一个孩子扛着卫家的血海深仇,我们东躲西藏、刀口舔血,他把所有事都憋在心里,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一个人对着月亮发呆……”
“从那天开始,他就没有一天是开心的。”
田澄静静地听着,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三当家深吸一口气,看着田澄:
“你来了之后,他笑了。我能感觉到他是真的开心。”
“我怕,我怕他是被迷住了。我怕你看不上他、骗他、利用他。”
他低下头,肩膀轻轻颤抖。
“我只是想……让太子知道你们成亲了。太子就会生气,会杀了你,反正我们一开始的计划就是这样的。”
他再也说不下去了。
祠堂里的烛火噼啪作响。
田澄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他本打算等一切结束后,将这个人做的事情告诉卫寒云。
可他没想到这个人为了护住卫家唯一的血脉,连自己的孩子都牺牲了。
算了,反正他也没真的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
刚才卫寒云已经那样说了,他再点破说不准会让卫寒云难过。
田澄吐出一口气,摆了摆手。
“齐叔。”他开口道。
三当家抬起头,满脸泪痕。
田澄站起身,走到三当家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怕他被我骗。这份心,我能理解,刚才寒云也已经认你。”
田澄伸出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今天的事,我不会告诉他。”
三当家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世子……”
“但是,”田澄看着他,目光平静却认真:“没有下次。”
三当家拼命点头。
“没有下次,绝对没有下次!”
田澄收回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齐叔。”
三当家抹了把眼角,抬眼看着他的背影。
田澄没有回头。
“他身边有你这样的人,我其实是放心的。”
门轻轻合上。
三当家坐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那扇门。
许久,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
田澄走出府门,卫寒云站在马车旁等他。
见他出来,连忙走上前。
“大当家!”二当家追出来:“您这就走?不住几日?”
卫寒云摇摇头。
“祠堂还没修好,”他说:“等修好了,我再回来。”
他顿了顿,看向身边的田澄。
“到时候,带他一起。”
二当家笑着挠了挠头:“行,那到时候我们就等着少爷和少夫人一起回来。”
田澄挑眉。
“少夫人?”
二当家愣了一下,连忙捂住嘴,有些不知所措。
卫寒云却笑了,伸手揽住田澄的肩。
“对,少夫人。”
田澄瞪了他一眼,却没有挣开。
两人上了马车,车轮辘辘转动,渐渐驶离这片正在重生的土地。
马车里,田澄靠在卫寒云肩上,闭着眼睛。
“卫寒云。”
“嗯。”
“你刚才……写我名字的时候,手抖了。”
卫寒云沉默了一下。
“……你看错了。”
“没看错。”田澄睁开眼,看着他,一脸笃定:“你抖了。”
卫寒云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那双手,握过刀,杀过人,扛过七年的血海深仇。
可写他的名字时,确实抖了。
“因为太重要了。”
卫寒云抬起头。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眼睛映成琥珀色。
“你的名字,写在我家的族谱上。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
他哽咽了一下,握紧田澄的手。
“我担不起,可又舍不得让别人担。”
田澄靠回卫寒云肩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辘辘前行,渐渐消失在晚霞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