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夫郎站在廊沿上没有动,嘴角仍然挂着那抹讽刺的笑,目光却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
时寒云回到院中,很久都没有说话,田澄将他抱进怀里,无声地安抚他。
怀中传来轻微的啜泣声,逐渐变大。
“我本来是可以光明正大和你在一起的,我们可能还会有可爱的孩子,可现在……我没办法去怪姆父,他说的是对的,如果他没有那么做……”
田澄抬手替他擦了一下眼角:“不要想那么多,不管你是什么样,我只会选择你,只想和你在一起。”
他低下头来,额头轻轻抵上时寒云的额头:“天下没有比我们更配的了。”
时寒云埋在田澄怀里,闷闷的点头:“不管怎么样,你这辈子都只能有我。”
“只有你。”
“就算我不能给你生孩子,你也只能有我。”
“嗯,只有你。”
“就算……就算……反正你只能有我。”
……
时老爷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窗外的天从墨蓝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鱼肚白。
他面前那壶茶早就凉透了,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膜。
他想到时寒云出生那天自己的心情。
他抱着那个襁褓里的孩子站在祠堂门口给祖宗上香,心里满是后继有人的踏实。
那孩子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
如今时家,朝中有田澄,商中有时寒云,说是时家史上最鼎盛的时候也不为过。
他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何必跟自己唯一的孩儿过不去?
真闹起来,不一定有现在的日子。
血脉是时家的,人是时家的,家业也是时家的。
时老爷在椅子里换了个姿势,长长地叹了口气。
窗外的晨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忽然觉得心里那团堵了好几天的东西慢慢松开了。
他决定继续装傻。
对外就当不知道这事,对内也绝口不提。
只要两个孩子好好过日子,时家产业蒸蒸日上,他何必自寻烦恼。
想通了之后,时老爷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叫人来换了一壶热茶,喝了两口,又叫人去打听城西那家新来的昆曲班子什么时候开唱。
下人们见老爷面色松快了许多,都暗暗松了口气,跑得比平时快了几分。
当日傍晚,时老爷从外面遛弯回来,穿过抄手游廊时,远远看见中院的月洞门下面站着两个人。
时寒云正踮着脚替田澄整理被风吹歪了的发冠。
他一只手扶着他的肩,另一只手细心地拨正那根素银簪子,将几缕不听话的碎发拢到冠后。
田澄微微低着头任他摆弄,嘴角带着一点极浅的笑意,整个人从肩颈到脊背都放松着。
暮色从檐角斜斜地落下来,将两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映在身后的粉墙上。
时老爷远远地望了一眼,不声不响地转身走了。
时寒云后来又去见了时夫郎,两人关起门来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第二天,时夫郎换下了华贵的衣袍,背着一个药箱,牵着马离开了京城。
田澄看到他眉间没了那抹红痣。
又过了三年,田澄位极人臣,皇帝亲自下旨,给两人赐了婚。
宣旨那天,时寒云和田澄正坐在中院的廊下,秋雨细细密密地落在院中的青石板上,溅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时寒云端着算盘拨得噼啪响,田澄在旁边替他抄录核对。
内侍尖细的嗓音从院子外面一路传进来,时寒云抬头和田澄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放下手中的东西站起来。
圣旨不长,字字都是恩典。
内侍念到“良缘天定”时,时寒云听得有些恍惚,直到圣旨卷轴递到他面前才回过神来,双手接了,规规矩矩地叩首谢恩。
内侍走后,时寒云捧着手里的圣旨站在廊下,雨丝从檐角飘进来沾湿了他的袖口。
田澄走过来,伸手替他挡了一下飘雨的方向。
时寒云低头看了看那道黄绫卷轴,又抬头看了看田澄。
脸上绽开笑意,把圣旨往账册里一夹,语气随意:“等我把这笔账算完再看。”
田澄看着他,坐下来重新拿起算盘,忍不住弯了嘴角。走过去,从背后弯下腰,双臂从他腋下穿过去,连人带账册整个儿捞进了怀里。
“哎!”时寒云手里的算盘差点掉了。
田澄没有松手,抱着人往床上走。
“慢慢算。一辈子还长。”
田澄将时寒云放在床上,抽出他怀里的算盘往地上一扔,看得时寒云眼皮直跳。
“你轻点,这可是纯金的。”
说着他就要去捡,被田澄环着腰拖回来。
廊外下着细细密密的秋雨,远处传来时老爷院里的昆曲声,大约是今日那位新来的曲班子在试唱,咿咿呀呀的,隔着两道院墙依然清晰可闻。
……
时寒云靠在田澄肩头,把两人的头发系在一起。
“你说人这一辈子……”他侧过头来看田澄,目光亮亮的:“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的,是不是不多?“
田澄低头吻了一下他的眉心:“咱们已经活成了。”
雨声淅淅沥沥的,混着远处隐约的昆曲唱腔,在院子里一圈一圈地荡开。
“最后一世了,寒云,我们很快就要回神界了。”
时寒云眨眼望着他,眼中有些迷茫:“什么?”
田澄笑了下:“我说,我们这一辈子结束后,还有好多好多时间能在一起。”
时寒云也笑:“你的意思是,我们要永远永远在一起喽。”
“对,永远在一起。”
……
神界。
一只火红色的九尾狐正趴在树下睡觉。
他头顶上方的树枝上悬挂着一颗橙子。
忽然,橙子中缓缓冒出一缕橙红色的烟雾,越来越多,越来越浓,慢慢聚拢在一起,一道人影出现在其中。
他赤着脚走到还在熟睡的小狐狸跟前,弯腰将他抱起。
狐狸睡得正香,被打扰后很不耐烦地用两只爪子遮住眼睛,喉咙里发出小兽“哼哼唧唧”的声音。
田澄唇角勾起,握住他的一只爪子,小声道:
“阿云,醒醒,我们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