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澄笔下不停,沉着脸不说话。
时寒云笑得更大声了,整个人歪过去靠在田澄肩上,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笑。
田澄任由他靠着,一只手继续抄字,另一只手抬起来,极自然地揽住时寒云的肩膀。
院门外,赵书允隔着一道墙又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快步走了。
几天后,锦祥坊照例在后门抬出了两只木箱。
时寒云亲眼看着赵福指挥两个伙计将箱子抬上一辆青布马车。
马车绕进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换了一辆不起眼的骡车,然后不紧不慢地往南门走。
时寒云立马朝身后挥了挥手,巷子两头提前安插好的人手动了。
四五个穿着短打的壮汉从暗处闪出来,不声不响地围住了那辆骡车。
赶车的伙计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就被按在地上。
两只木箱被卸下来撬开,里面铺着厚厚一层绸缎,但绸缎底下压着的,是整整齐齐码好的官盐。
粗盐粒上还沾着漕运衙门的官印封泥。
人赃并获。
赵福被押到时家正堂的时候,时老爷正端坐在主位上,旁边是两位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辈。
时寒云站在父亲身侧,面色平静,手里捏着一沓厚厚的纸,上面是锦祥坊近两年暗中抽走的流水记录。
赵福瘫跪在地上,面如死灰,嘴里还喊着“冤枉”。
时寒云将那沓纸往他面前一抖:“冤枉?赵掌柜,这从你家里搜出来的银钱,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
“你可知,如果抓到你的人不是我,而是其他人,会给时家带来多大的灾祸!”
经过几轮盘问,赵福最终只说是自己财迷心窍,背后没有任何人指使。
时寒云知道背后有时夫郎插手,但到底是自己姆父,真指认出来,牵扯就大了。
他只以为赵福顶多就是做点假账,偷了店里的绸缎去卖,谁知竟能牵扯出贩卖私盐这么大的事。
虽说时家作为皇商,有资格买卖官盐,可赵福这种可是要抄家掉脑袋的。
时老爷更知道其中厉害,既然赵福自愿顶下所有罪,他们也不多问,直接将他送到官府,罪名是“私贩官盐、侵吞主家银钱”。
当晚,时夫郎在院中砸了一套青瓷茶具。
次日一早,族中几个叔伯便陆续登门,言语间对时寒云的态度比从前客气了许多。
时老爷将时寒云叫到书房,将时家总账册和经营印鉴一并推了过来。
“这间绸缎庄换了个掌柜,铺面翻新一下,重新开张。”
时老爷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满意:“以后不用每件事都来问我,放手去做吧。”
时寒云双手接过印鉴,郑重地朝父亲行了一礼。
时老爷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云儿,爹以前一直怕你年纪轻,压不住手下的人。现在看来,是爹多虑了。”
时寒云垂下眼,说了几句客气话。
父子俩在书房对坐饮了一盏茶,时老爷又问了些铺面翻新的打算,便让他回去了。
出了书房,夜风迎面吹来,时寒云站在廊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冰凉的铜印,忽然觉得这几个月来压在胸口的东西轻了一些。
他终于有了在时家说一不二的底气。
而这,只是开始。
回院子的路上,田澄在月洞门下等他,手里照例提着一盏灯。
时寒云远远看见那点暖黄的光,脚步不由自主地快了。
“怎样?”田澄问。
时寒云走到他面前站定,把那枚铜印摊开给他看,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以后我就是时家名正言顺的少东家了。”
田澄低头看了看那枚印,又看了看时寒云脸上带着孩子气的得意,笑着道:“恭喜少爷。”
他低下头来,嘴唇贴着时寒云的耳侧,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以后少爷就是真正当家的了。”
时寒云的耳朵烫了一下,把那枚印收进怀里,跟着田澄并肩往院中走。
接下来的日子,时寒云比以前更忙了。
他商场上处事圆滑,却又有着不属于少年人的气势,该让利的时候让利,但绝对不允许让自己吃亏。
渐渐地,城中商户都知道时家那个刚成年的少东家是个不好糊弄的主儿,没人敢在斤两成色上跟他耍滑。
时寒云在府中的日子也过得比以前松快许多。
时夫郎折了赵福之后收敛了不少,平日在院中养花抄经,轻易不出院子,偶尔见了时寒云也是客客气气的,面上和气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二人心里都清楚,这场仗还没打完,只是从明面上转到了暗处。
时寒云把田澄的东西都搬到了自己屋中,平日里吃穿住行,几乎都在一处。
关于两人的关系,下人们多少猜到几分,但没人敢说。
别看少爷表面上很好相处,一旦有人犯错,他处置起来从不手软。
就是那之前的书童,现在的账房,身上的气势,也让他们不敢直视。
之后,田澄又顺利地通过府试和院试,成为秀才。
半年后正好是乡试。
时寒云有点担心这么紧凑的参加,田澄会不适应。
田澄却不在乎,并保证自己一定能考好。
时寒云比田澄还上心,提前半月就替他备好了文房用具,打点了考场附近一间清静的客栈:“我打听了,这几年的出题路子偏实务,你那些经义功夫用得上。”
田澄翻了翻时寒云带回来的书,抬头看他,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
“笑什么?”时寒云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笑少爷从前说'这辈子都不碰四书五经'。”
田澄将题集收好,伸手替时寒云理了理因为跑书铺而歪了的衣领:“如今为了我,倒是把这些都摸透了。”
时寒云耳根一红,别过脸去:“少废话,你考不上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九月十五放榜,田澄不出意外考中了解元。
消息传回时家的时候时老爷正在用午膳,听完报喜的帖子愣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对身边的时寒云道:“你这个账房先生倒是有大才。”
时寒云端着饭碗面不改色:“是父亲当初准我留他,才有今日。”
时老爷看了他一眼,眼底带着点若有所思,但没有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