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他要学会知恩图报

乱枝

那是一句不完整的话,但宋庭章似乎没打算继续说下去。言恩卓感知到他的冷漠与怒意,难言地摇了摇头,手忙脚乱地去解安全带。

宋庭章也没打算让他下车,手摸到他的裤子口袋,拿走手机后利落关上车门。

车门落锁,不管怎么都推不开。

唐威启动车身,言恩卓猛地拍了拍窗,与宋庭章隔着一扇玻璃对望:“哥?”

“哥!”

“停车!我叫你停车!”每驶远一米,言恩卓情绪便崩溃一寸,他声音大到有些尖锐,像个需求没有被满足而无理取闹的孩子。

唐威此时是个十分称职的司机,没有说话,没表露出不耐烦,也没有接住言恩卓的情绪。

除了宋庭章,似乎没谁为言恩卓的喜怒哀乐买过单,眼泪也只有在宋庭章面前才珍贵。

一路直行,随后转入机场路匝道。阳光刺眼,言恩卓眼皮红肿,湿润的眼睛上下一合便止不住落泪。

他的情绪已然平复许多,不再命令或乞求唐威停车。

“要去哪儿?”言恩卓视线冰冷。

唐威无意间与他对视,竟从言恩卓身上看到一两分宋庭章的模样。

他顿了下,咽了口唾沫:“送你回家。”

“这不是回去的路。”言恩卓说。

“我也是听领导吩咐办事。”

唐威没解释,言恩卓移开眼,脸上泪痕斑驳,过了许久。

又问:“他呢?”

“谁?”

机场贵宾休息室,汪静月左等右等,等来了一个宋庭章。

瞬间,从容的神色出现裂痕,所有思绪骤然停滞。她还没问宋庭章,对方先一步问出了她想问的问题。

汪静月听不懂,重复了一遍:“谁?”

“恩卓。”宋庭章道,“前两天他办了休学,阿姨说今天他午饭没吃就出了门,我以为他来找您了。”

等不到宋庭章说完,汪静月便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言恩卓的手机显示关机,汪静月目光登时变得锐利,风风火火地要去找人。

她不敢信言恩卓竟然这么恩将仇报。

他怎么能,怎么敢逃跑?!

高跟鞋在光可鉴人的地面“噔噔噔”踏过,倒映在瓷砖上的裙摆像一朵随风飘荡的盛放中的牡丹。

忽地,汪静月脚步急停,出现在身旁的影子像一颗树,一座山,拦住她的去路。

“马上就要登机,”宋庭章关心道,“干妈是有什么急事?”

“如果不着急的话,我们先回康平。”

宋庭章说:“父亲这两天人在外地开会,得知知宪的事,让我代他过去帮忙处理。”

汪静月六神无主,这才想起来她一开始居然没问宋庭章怎么在这儿。

“先回去,小卓我已经派人去找。”宋庭章说,“您放心。”

良久,汪静月看看他,点了点头。

宋庭章问起纪知宪,汪静月像是突然心神归位,恢复了理智。

提着包的手指节泛白,汪静月仍旧怒火未消,只是她不好对宋庭章说出实情。

说起纪知宪汪静月便要哭花妆,她止不住地问宋庭章,要怎么办?

活了大半辈子,纪知宪因为心软栽了跟头,汪静月才发现心太软不是好事。

纪知宪有钱有颜性格也好,朋友自然而然的多。林潮是其中一个,也是最要好的一个。

而林潮也是接近纪知宪最目的不纯的一个。

偏僻小镇的福利院存在这么多年不倒,几十个大龄的或残疾或有智力障碍的孩子能活到现在,是因为境外下游贩*团伙盯上这无人关注、设防,恰好急需救命稻草的一隅。

团伙暗中挂靠,将这里设为中转点,利用爱心物资捐赠运输的名义,批量夹带掺杂了合成大*素的香烟。

起初只是中转,后来发展成让孩子们去售卖。

福利院大多孩子都已经成年,政府不会兜底供养。

福利院院长开始只是想维持基本运转,之后贪心不足,且难金盆洗手。

便一发不可收拾。

纪知宪不知情,跟林潮回去过多次,帮忙搬运签字。

他同情所有人,心疼林潮的遭遇,尽全力帮助他们。

如果林潮那天没告诉他事实,纪知宪会以为自己一直在做好事。

林潮看中他、接近他,是因为他的家庭背景。

最开始的目标其实不是他,但宋庭章林潮接近不了。

那个人生活枯燥乏味,不碰烟不碰男人女人,连一点不良嗜好都没有。

言恩卓又被看管得太紧,于是林潮退而求其次。

后来想想纪知宪也不无优点,他心软好骗,只要愿意花时间,身心都能交给你。

他的父母权势虽不如宋良院夫妻,却也好拿捏得多,也算是找了个靠山,出事不怕没人捞。

林潮主动把事实告诉纪知宪,带他去福利院的仓库看新送到的物资,衣服底下全是毒烟。

林潮不是想揭发什么,他没有要自首,他只是想看纪知宪崩溃,看他痛苦。

用感情绑架他,要纪知宪清醒的沉沦。

要他们一个样。

纪知宪的事并不是没有转机。

宋庭章思绪繁多,登机前还不忘打电话给唐威。

“他怎么样?”

唐威这会儿在别墅门口没走,言恩卓在里面砸门,才安静没多久,宋庭章电话打得也真是时候。

唐威说:“刚才在拍门,要找您。”

静了片刻,宋庭章说:“电话给他。”

输入密码推开门,言恩卓抱着膝盖坐在墙角。

汗水泪水糊了满脸,眼眶很红,手肿着,不知道怎么弄出了血。

眼皮一跳,唐威把电话贴到了他的耳边:“宋总电话。”

伤在小拇指,言恩卓抬手自己拿手机,下一刻血顺着皮肤淌到手腕处。唐威哪敢再耽搁,急忙出去叫人去另一栋楼请医生过来。

一下午没喝水,言恩卓的声音有些嘶哑。他语气没什么起伏:“你什么时候回来?”

虽说不会去太久,但到底归期不定。宋庭章说:“我把西西送过来陪你。”

言恩卓没说好与不好,他知道没有宋庭章许可,他连大门都出不去。言恩卓深吸一口气,说:“我要去康平。”

宋庭章道:“我替你去。”

就这一句话,言恩卓情绪蓦地失控了,“不行!你根本就不知道——”

“我知道。”

言恩卓陡然止声,一阵耳鸣伴随着宋庭章的声音充斥在耳廓。

“我知道。”宋庭章沉稳地说。

飞机就要起飞,空姐告知大家需关闭电子设备。

汪静月与宋庭章的座位隔着一个过道,她像是没听见,还在编辑着短信。

很长一段,仿佛怎么都说不完。

“女士,飞机马上起飞,请关闭一下电子设备,或者调整为飞行模式,感谢您的配合。”

汪静月猛地被空姐吓一跳,手机随之掉到地毯上。

“不好意思女士——”

空姐立马弯腰去捡,一只骨感修长的手出现在视线中,先拾了起来。

金属表带贴合腕骨,黛青色的青筋浮现在手背。昂贵腕表表盘简约,折射着冷光,那只手皮肤偏白,掌骨随动作张弛。

伸过来时带着一股浅淡香气,空姐下意识转头,看见一个矜贵冷峻的男人。

手机屏幕还亮着,宋庭章垂眼,本是随意一瞥,没想到汪静月这条信息是发给言恩卓的。

她自称妈妈,却逼问孩子是不是要逼死她。

【你又有一次把我们当过家人吗?要是没有宪宪,没有我们,哪来的你今天。只付出这么一点真的很难吗?你怎么能这么自私?】

【你爸爸说当初就不该收养你,你也要让我也这么认为吗?】

【都是你!都怪你!要不是你喜欢男人……我们全部注意力都在你身上,宪宪才会犯这么大的错!我要是一直看着他,就不会这样。】

【你没错吗你觉得,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置身事外?你也是纪家一份子,你怎么能逃跑!你答应要帮宪宪的!】

太多难听的话,宋庭章没能看完。

纪知宪出事,汪静月怪自己,现在更怪言恩卓。到后面已经是在失控地咒骂。

空姐说了什么宋庭章没听见,什么时候走开的都不知道。

手机被汪静月夺走,她的表情紧张到有些扭曲,宋庭章面无表情地抬眼。

“他只是个大学都没毕业的孩子,你要他怎么帮?”宋庭章问,“帮纪知宪坐牢吗?”

飞机在跑道滑行,而后渐渐起飞、升高。

轰鸣声阵阵,汪静月嘴唇抖着,眼中的狠厉大过对另一个小孩不公平决定的不忍心。

同样的话她可以对言恩卓说两次、三次、无数次,对宋庭章却说不出口。她明白那有多过分,有多卑鄙。

这种事屡见不鲜,而那些被这么不公平、没人权对待的人,不过是因为孑然一身,没权势、没靠山。

恰好言恩卓这个小可怜还没有父母。

他是言康海的“储备粮”,是纪家鱼池里的一条鱼,什么时候上案板全凭持刀的人说了算。

大概是察觉到嘴唇克制不住地颤,汪静月紧抿嘴唇,过了许久,她对宋庭章道:“他要学会知恩图报。”

没想到纪家真有这打算,宋庭章简直匪夷所思。

他哑口无言,不明白汪静月平时那么温柔周到,那么好一个人,怎么在遇到自己儿子的事上就这么糊涂。

“顶罪也是犯罪。”宋庭章冷淡道。

汪静月说:“没人知道就不是。”

“宪宪不能留下任何污点。”

“那言恩卓就可以?”宋庭章眸光淬冰。

汪静月不说话了,捂着嘴无声落泪。

宋庭章取出手帕给她,随后转过头,停止与汪静月的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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