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妈妈会补偿你

乱枝

宋庭章总能第一时间发现言恩卓一些细微的变化。他捏了捏言恩卓的手,垂首去看怀里的人。

“怎么了?”

仙女棒还在滋滋迸溅着绚丽的火花,鲜红亮眼得仿若彼岸花。宋庭章从他手中拿走,手一扬,扔到地上。

扳正言恩卓身体面朝自己,宋庭章仔细看了看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不见有烫伤。

言恩卓抿唇笑了下,说:“好像有点冷。”

又是很勉强的笑,像是在掩饰什么。

宋庭章蹙眉,突然想起以前什么都和他讲的小孩,已经很久没和他交过心了。

言恩卓有了秘密。

两人蓦地安静,几步远的闵宝珠以为谁伤着了,肃了神色:“没事吧?”

“没事。”宋庭章揽着言恩卓肩膀进屋,摘下两人手套,肉贴肉地握着。

闵宝珠跟着进屋,宋良院接个电话的功夫,庭院里就只剩他一个。

他笑着和纪举先闲聊,边进到室内边聊到恩卓,保证不会亏待他。

到客厅,看见言恩卓捧杯热水在沙发上坐着,宋良院道:“要不要跟恩卓说两句?”

言恩卓倏地抬头,宋良院已经走近把手机递过来了。

屏幕上显示着纪举先的名字。

“你爸爸担心你在我这儿受委屈,”宋良院开着玩笑,说,“你跟这老家伙讲讲。”

宋庭章在厨房煮热饮,闵宝珠也没在客厅。言恩卓镇定地笑笑,接过电话。

“爸。”

放在大腿上的手无意识地抠弄指甲,他道:“祝你和妈妈新年快乐。”

电话那头似乎并不想听见他的声音,不耐地沉默良久才施舍似的开口。纪举先敲打他,叫他不要生事,安安分分的,过完年就回去。

“但凡有点良心就离庭章远点,你宋伯伯他们可没有对不起你。”

“……”

纪举先几乎是咬牙切齿,忍着火道:“宋庭章和一个男人搅合在一起,还是自己养大的弟弟,传出去有多难听你知不知道?”

“因为他个人形象受损,公司发展先不说,宋良院在那个位置,宋庭章的作风问题也会波及到他。”

利益相生,一损俱损。纪举先和宋家这么多年的往来,也不只是单纯的情感交互。

该说的都说了,也不指望言恩卓能在此时此刻回答他。

“这事我暂时没和良院说,因为我相信你能掂量清楚。自己体体面面地回来,好过让他们都知道后恨你。”

就算言恩卓答应回康平,纪举先也不想再看见他,只能送走或者控制在能掌控的范围。

半晌,纪举先道:“你要是不想结婚,我也不逼你。出国或者到去其他城市我都可以帮你安排。”

他看似为言恩卓着想,实则驱逐。

宋良院还在,楼梯间也传来脚步声,是拿着披肩下来的闵宝珠。

言恩卓身体都是木的,呼吸失了节奏,面上却还挤出一抹笑,对着早已挂断的电话说:“谢谢爸爸。”

眼皮神经抽跳,喉咙间有什么涌了上来,言恩卓装作无事的表情再控制不住,猛地弯腰吐了一地。

闵宝珠刚要把自己的披肩搭在他身上,这下吓得不行。

“怎么了呀这是?”

温热的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闵宝珠赶紧叫宋良院拿纸过来帮恩卓擦脸。

眼眶溢出生理性的泪水,言恩卓紧紧抓住胸膛的衣服,难受劲儿缓过去一点后,不忘抬头安慰两个老人。

闵宝珠轻轻拍着他的背,扬声喊宋庭章,毕竟眼下这情况也瞒不住:“庭章——”

“我没事。”言恩卓眼睛弯成一道浅浅的弧度,糊涂又清醒地叫闵宝珠:“奶奶。”

闵宝珠一愣,拍背的动作也随之顿住。

她时常怀念言恩卓小的时候,刚来那年十二岁,看着却像是只有八九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

许久没听到言恩卓这么叫她,闵宝珠这时看着他,才发现原来怀念的不止她一个。

那双澄澈漂亮的眼睛留恋过往,贪恋现在,装满心事,闵宝珠恍然发现言恩卓的长大。

报喜不报忧是成长的第一课吗?

老两口拖鞋上都溅到些呕吐物,言恩卓说:“对不起,弄脏了拖鞋。”

“难受就不笑了。”闵宝珠看着心里难受。

“现在还想不想吐了?”宋良院把地毯上的水杯捡起来,“烫到没有?”

“没有。”言恩卓现在才发现水杯没在自己手上,裤子湿淋淋的贴着皮肉。

宋庭章听见喊就连忙出来,过来看见客厅狼藉,判断可能是今晚蛋糕吃得有些多了,还在庭院吹了阵冷风。

摸了下没有发烧,宋庭章脱了他黏糊糊的鞋,抱起人回房间换衣服。

“妈,帮我找一下烫伤膏。”宋庭章四平八稳,像是司空见惯,对这种突发情况处理起来十分得心应手。

他看了眼地毯上那滩散发着酸臭气的呕吐物,出声拦住宋良院拿着纸巾就要收拾的动作,安排他去厨房煮点清汤小馄饨。

“这儿别动,放着一会儿我来收拾。”宋庭章说。

给言恩卓倒的那杯水不是很烫,但宋庭章在给他换裤子时,看见大腿还是红了一大片。

宋庭章下颌处绷紧,他带言恩卓到浴室用凉水冲了三分钟,擦干抱回来放床上,没着急给他拿新裤子,随即转身出门拿烫伤膏。

走到门口,闵宝珠刚好拿着整个医药箱上来了。

“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

宋庭章:“不用。”

言恩卓腰腿间搭着被子,屋子里暖气很足,一双腿搭在床边晾着。

闵宝珠进来,他连忙要把腿收进被子里,没等他盖好,下一刻宋庭章便捉住脚踝拉出来。

“先不要捂着。”宋庭章说。

闵宝珠没注意到言恩卓那些小动作,看见他被烫得通红的皮肤,自己的大腿似乎也隐隐作痛,“这么严重,送医院吧还是。”

连宋庭章都觉得她小题大做。

言恩卓解释说就是晚上吃太多了,“真的不用去医院。”

他笑笑:“没那么娇气。”

“可以娇气点,”闵宝珠说他,“不要总把没事放在嘴边,痛了疼了不舒服了都是可以说的,身体要放在第一位。”

良久,言恩卓抿唇笑了笑:“嗯。”

说话间,温度计在手心温热,宋庭章从言恩卓衣摆伸进去。

言恩卓没反应过来,登时扯住衣服往下遮露出来的一截腰,慌张地看看宋庭章:“?”

“测个体温。”宋庭章说,“娇气包。”

“……哦。”

放好温度计,宋庭章给他整理好衣服,朝多余的某位女士道:“妈,您去休息吧,在这儿我不自在。”

“你有什么好不自在的?”闵宝珠睨他,“小卓都没说什么。”

宋庭章挤出一截软膏帮言恩卓擦烫伤的腿,看了她一眼。

“……”闵宝珠反应过来了。

闵宝珠走后,言恩卓身体放松了不少。

有些热,他腿往外伸了伸,调整了下坐姿。

宋庭章一看他就是忘了什么,侧头看过来,似提醒又似命令地说:“夹紧。”

“嗯?”

宋庭章说:“温度计。”

言恩卓表情空白,慢慢浮现几分心虚。不用他开口,宋庭章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擦完药,他在枕头边找到掉下的温度计,抱着言恩卓重新测了一次。

好在确实没发烧,言恩卓睡了一觉后又像没事人一样。

后几天纪举先没再联系他,和宋良院打电话倒是挺频繁。言恩卓每次听到两人通话都紧张焦虑。

初四这天,言恩卓躲在厕所给知宪发消息,旁敲侧击地问养父母近况。

纪知宪回过来视频。

“哈喽卓儿~”

纪知宪没在家,坐在一处台阶上,地砖缝隙中杂草的根还在,看上去打理过却没打理得太细致。

背后的旧楼房贴着鲜红春联,地上铺满厚厚一层火炮纸。

“你没在家?”言恩卓挺意外,毕竟从他受伤后,汪静月就看他看得很紧。

纪知宪:“没有,我跟林潮回孤儿院了。”

林潮是孤儿,偏僻落后小镇的孤儿院这么多年没倒闭,随着纪知宪进屋,言恩卓意外发现条件设施竟然都还不错。

不似外面那么简陋。

弃养婴孩儿在这个时代不如以前多了,纪知宪说离那儿不远的另外一家孤儿院早几年前就改成了养老院。

这所孤儿院之所以还在,是因为还有一部分未成年的孩子,长大成人的一部分也早已把这里当做了归处。

这些年全靠院长撑着。

“林潮和他那几个朋友都是在这儿长大的,”纪知宪说,“院里最大的二十一岁,最小的才五个月。”

倒不是被遗弃的孩子,是院里出去的女孩儿被人骗了婚。

她把孩子送到院长妈妈的手上,留下一千三百块钱就再没回来过。

“在跟谁打电话呢?”

林潮冷不防出现在画面中,怀里抱着个小奶娃娃。

纪知宪说:“恩卓。”

林潮对言恩卓笑了笑。

言恩卓和他一直熟悉不起来,直视林潮眼睛时总背脊发凉,不大舒服。

林潮皮囊不差,性格也很好,接人待物三分笑,这种人无论做什么都很吃得开。

两人相视一笑算是打过招呼,纪知宪握着小婴儿的手朝他挥挥手,夹着嗓子假装小孩和他说话。

小孩两只小手上戴着金镯子,脖子挂着金锁,被纪知宪逗得咯咯直笑。

没视频多久,林潮一直守在纪知宪旁边,等他好不容易走开,言恩卓有些不放心地提醒纪知宪保护好自己。

毕竟他在的地方太偏远,林潮此前不管出于什么缘由都骗过他。

“注意安全。”言恩卓说。

话音未落,林潮有一次出现在镜头中,叫他放心。

原来他一直都在旁边守着,言恩卓皱了皱眉。

刚挂电话,厕所门就被敲响。

明明没做什么偷鸡摸狗的事,言恩卓也被吓了一跳。

洗手出去,房间摊开放着一个行李箱,宋庭章正在往里叠衣服。

“……”无数个念头浮现,言恩卓不知道是不是纪举先忍不住跟宋良院说了什么。

“要去哪儿么?”

宋庭章说:“滑雪,想去吗?”

言恩卓提着的心再度放下,像是经历酷刑,这几天让他感到很疲惫。

他帮着收拾东西,说:“想。”

宋庭章看了他一眼。

言恩卓这几天不对劲儿,家里几个大人都怕他是闷坏了。

滑雪的提议是闵宝珠提的,宋良院是想出海钓鱼,被母子俩无情否决。

一家四口当天上午九点驾车去云山滑雪场,从在半山腰开始堵车,下午三点多才到地方。

既然来了当然要玩尽兴,宋庭章订了山顶酒店,在山上待了两天。

老两口怕摔,选这个地方主要是觉得小孩子会喜欢。他俩在咖啡厅俯瞰滑雪场,放大手机镜头给两个孩子拍照。

言恩卓不会滑雪,总摔。摔了两次后,宋庭章索性不让他自己滑了,抱着他滑了几次。

他熟练专业,往那一站又高又帅,安全感都快溢出来。

有人误以为他是滑雪场的教练,过来问他能不能也带着滑一次,怎么收费。

搞得啼笑皆非。

那两天留下了许多照片,有次在积雪深厚的草坪上堆雪人,宋良院请人帮他们一家人拍下合照。

言恩卓长这么大第一张“全家福”。

闵宝珠和宋良院待他越好,言恩卓越是内心折磨。

“奶奶。”

“嗯?”

春节最后一天假期,宋庭章和纪举先出门办事,家里只有言恩卓和闵宝珠两人。言恩卓憋得太久,陪着闵宝珠在花房浇花时,忍不住问:

“要是有天我犯了一个很大错误……该怎么办?”

“那要看是什么错了。”闵宝珠说。

“比如……”面对宋庭章的母亲,言恩卓想到宋庭章都感到罪恶,他没胆子直说,默了半晌,说,“喜欢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

闵宝珠放下浇花的水壶,联想到恩卓这趟回来身体和精神都不太好,宋庭章还执意带回来。

听说静月夫妻俩还为此大动肝火,她起初以为是恩卓和知宪动手打架了,现在看来似乎是其他问题。

闵宝珠到长桌边倒了两杯水,叫言恩卓过去坐。

“喜欢一个人怎么能是犯错呢?”闵宝珠不去评判是非,温柔道,“不要这样想。”

这天之后言恩卓给纪举先发了条短信,他拒绝纪举先独断专行的安排,年后也一直留在了宁城。

汪静月后来给他打过几次电话,语气无奈,叫他最好这辈子都藏着这份心思,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她说:“你真的很让爸爸妈妈困扰。庭章从来都把你当弟弟,他对你心软,所以纵容,你不要情感绑架,让他难做,知道吗?”

汪静月说话没纪举先直白,但却比纪举先更懂怎么扎他的心。

比起前些年,这年言恩卓和养父母的联系变得多了,好似对方真的有多想念他似的。

他总害怕他们给宋庭章父母打电话,怕某天把那不可见人的心思公之于众。

言恩卓惴惴不安,却像给自己找罪受一般,始终不想放开宋庭章。

开学,宋庭章亲自送他到校,有段时间似乎一切都渐渐回到正轨。

言恩卓重返校园,待在学校的时间变得多了许多。做实验,写报告,跟着导师做项目,参加一些导师建议他参加的竞赛,快比宋庭章还忙。

导师对他很上心,言恩卓知道是有宋庭章助力。

在别人计划未来准备考研考公,出国留学时,言恩卓尚不知以后该往哪条路走,习惯了被对方牵着领着,习惯宋庭章走在前头。

在他心里,宋庭章的安排就是最好的。

他不会让自己离他很远。

言恩卓依赖他,待在哥哥身边使他无比安心,代价是成长得特别缓慢。

“我这样是不是很像个废物?很没用。”

四月阴雨阵阵,言恩卓又失眠。

宋庭章抱住他轻拍着背,告诉他:“小孩子不需要顶天立地。”

“可我不是小孩子了。”

“嗯。”

宋庭章说:“所以你没发现吗?我们家都靠你顶着。”

“你在,我们全家人都高兴,都爱你。”

“小卓不是废物,你很有用。”

过了一年言恩卓还是没长大,不够成熟,太过脆弱。他眼眶湿润,心里压了石头,埋首在宋庭章怀里。

“小卓……”宋庭章感到挫败,他觉得汪静月他们养不好他的小孩,现在他自己似乎也养不好言恩卓。

为什么总哭呢?

宋庭章摸着他单薄的脊背,不知道该怎么办。

言恩卓又开始看心理医生,他心理负担太重,像连绵不见放晴的坏天气。宋庭章花很多时间陪他,毫不吝啬地吻他和夸奖他。

这年立夏,宋庭章买了一只小狗转移言恩卓注意力,因为买回家第一个晚上就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所以言恩卓给它取名张西西。

“言西西。”刚带回家的小狗要关在笼子里熟悉环境,宋庭章西装革履,到家衣服还没换,先陪他逗狗。

他蹲下身,伸手把言恩卓隔着笼子摸狗的手给拉回去,一本正经地说:“孩子跟爸爸姓。”

“那应该叫宋西西。”言恩卓说,“你带回来的,你才是爸爸。”

宋庭章挑了下眉,仿佛在问那你是西西的谁。

想到什么说什么,言恩卓口快:“我是妈妈。”

宋庭章失笑,没去纠正他那些乱七八糟的逻辑,一把抱起他。

两人去净手准备吃晚饭,林姐得空到客厅把狗放到宋庭章早安排出来的房间,添食喂水。

言西西到身边来之后言恩卓有段时间确实没精力去想其他的。

小狗太调皮,言恩卓偶尔无力招架,时常到宋庭章书房躲清净。

宋庭章早习惯大腿上长个人,开会时也关了摄像头让他坐自己腿上。

平顺的情绪与幸福偶尔会让言恩卓在夜里醒来,无端地感到慌张,仿佛梦快醒。

就好像过不了多久就会出现什么意外打破平静,扰得言恩卓提心吊胆,不得安宁。

之后没过多久,汪静月突然给言恩卓打来电话约他见面。

纪知宪出事了。

汪静月在印象中精致得体,很注重保养,言恩卓下课后在车里见到她,怔愣了好一会儿。

她未施胭粉,面色发黄,一头乌发显露几缕白丝。

“妈……”言恩卓开口,汪静月的眼泪便掉了下来。

“恩卓,宪宪要怎么办啊。”

“知宪怎么了?”

车就停在学校门口,豪车、年纪大很多的女人,车内两人还抱在一起。

言恩卓看见有个男生走过去了还回头看了看他,目光鄙夷。

“妈,我们找个地方再聊吧。”

正值晌午,两人在一家私密性很好的中餐馆坐下。

汪静月神情悲痛,服务员上完菜,包间的门关上。

她身体前倾,拉住言恩卓的手,很急切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恩卓,虽然我这样说真的很过分,但是妈妈没有别的办法了。”

“到底怎么了?”汪静月情绪激动,言恩卓另一只手搭上她的手背。

“宪宪他犯罪了,我这辈子都想不到他会和*品沾上关系……”

一记重磅炸弹在言恩卓脑子里炸开,他张了张口,什么话都没能说出来。

纪知宪已经被关押调查,就目前来说,想要免除牢狱之灾几乎不可能。

“恩卓,宪宪他不能坐牢。他要是进去了一辈子就毁了啊。”汪静月哭着要言恩卓帮他。

言恩卓稳了稳心神。

“要我怎么帮?”

汪静月看着他,诚恳的眼神满含歉意和认真。

她道:“你替宪宪顶罪,我会请最好的律师团队,尽量少几年量刑。”

感受到言恩卓的手要抽出去,她立马抓紧,死死拉住他,眼底猩红,泪水像怎么都流不尽:“妈妈求你,我会补偿你的。”

“反正你都喜欢男人啊,不用担心留下案底影响后代,宪宪不一样,他还有自己的人生,还有爸爸妈妈。”

言恩卓慢慢红了眼眶,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怎么会这么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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