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衍双手合十, 放在胸前,语气极轻地说道:“我和他相处得非常愉快,我们从来没有吵过架,当然, 他一直纵容我, 即使吵架, 多半是他主动低头。”
沈明知呵呵一笑,“然后呢?”
“然后。”宗衍闭了闭眼,不是特别愿意地说道,“我可能喜欢他。”
沈明知完全无法理解, “你的喜欢未免太容易了吧。”
“与其指责我喜欢太容易,你不如指责他。”宗衍有理有据地说道, “是他先靠近的。”
沈明知听得头大, “我为什么要指责他?”
宗衍偏头, “你不是说我的喜欢非常容易吗?”
沈明知问:“你觉得他对你的喜欢非常容易?”
“没有。”宗衍问,“为什么会这么觉得?我的意思是, 这段关系并非是由我主动开启的。”
沈明知语气淡然地说道:“嗯, 所以需要我提醒你吗?在你的八段恋爱关系中,除了第一段, 剩下七次,全都是对方主动的。”
宗衍说:“不一样。”
沈明知问:“这次不一样?”
宗衍很是认同地点头说道:“不一样。”
“拉倒吧。”沈明知难以理解,“你是不是被应竺刺激到了?想起从前的事, 重新对恋爱燃起了希望?我记得几个月前某人信誓旦旦地跟我说他已经封心锁爱,不想再次跌入爱情的圈套。”
宗衍轻轻摇头,“他不一样。”
沈明知翘起二郎腿, “哪里不一样?”
宗衍指指沈明知的腿,“小心脊椎, 做手术需要二十万。”
沈明知双手抱臂,恢复正常坐姿。
宗衍想了想,开口说道:“我知道我前科累累,当然,不止是我前科累累,我的前男友们均有责任,但是,越森不一样。”
沈明知顺着他的意思,嗯了一声,“哪里不一样?”
宗衍注视着天花板,沉思道:“他身上有一种我想要靠近的特质。”
闻言,沈明知找出备忘录,清了清嗓子,“怕你忘了,我重复一遍,三年前,你说他能给你不一样的感觉,四年前,你说他让你罕见地找回了恋爱的意义,五年前,你说他性格好,待在他的身边,你感觉到非常放松。最后无一例外,他们全部把你绿了。”
“请问。”沈明知抬头问道,“你说的这些话,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吗?”
宗衍看向沈明知手里的手机,问道:“你怎么会记录这种东西?”
沈明知摊了摊手,“避免我的朋友成为连续被绿十次的冤种。”
宗衍指正道:“是八次。”
“差不多。”沈明知开口问道,“难道你觉得你无法达成被绿十次的人生成就吗?”
宗衍不明所以地问道:“那能成为一种人生成就吗?”
沈明知轻笑道:“不知道啊,被绿十次,如果是我,我早就成为单身主义者了。”
宗衍叹气,“好吧,如果你非想要这么说,那我也没有办法。”
沈明知说:“面对恋爱,世界上最没有办法的人。”
宗衍将工作室的钥匙扔给沈明知,赶客道:“你可以走了。”
沈明知说:“我是在为你的未来考虑,你完全可以重新选择的,顺便想想,这段关系到底对你意味着什么,你有没有能够优秀经营恋爱关系的经验,你们以后是否能够和善相处,想通以后,你再去衡量他在你心里的份量。而且说句实话,前男友出轨不全是他们的责任,如果你能扮演一位合格的男朋友,你们的成功率会显著提升的。”
宗衍说:“你在指责我。”
沈明知职业假笑,“只是旁观者的建议。”
“知道了。”宗衍靠进沙发里,“我不会轻易建立关系的。”
沈明知沉默几秒,说:“我觉得你应该谈一段对你来说属于正常付出或是零付出的恋爱。”
提起这个,宗衍蹙了蹙眉,“我确实是零付出啊。”
无论他给越森什么,越森都会回馈他。
原本是有一点点付出的,然后全部还回来了。
力的作用相互抵消,结果居然是零哎。
沈明知说:“我不是很懂你们之间的关系。”
宗衍简明扼要地说道:“他在养我。”
沈明知问:“你很享受?”
宗衍有些难以回答,“不好说,但我确实感觉不错。”
沈明知站起身来,“那你自己决定吧。”
这时,越森结束通话,回到客厅。
沈明知低头看了一眼腕表,说:“我有事,先走了。”
话落,他转身离开客厅。
越森转头看向宗衍,“你们在聊什么?”
宗衍眉头轻皱,顺手拿起茶几上的小说,随意地翻了几页,“不清楚,可能是一些比较难以启齿的事情吧。”
越森偏了偏头,不置可否,“好。”
“越森。”宗衍按着书页的一角,“你觉得一段正常的恋爱关系需要具备什么要素?”
越森不假思索地说道:“你和我。”
宗衍将小说塞回抽屉里,“回答得非常好,下次别回答了。”
越森笑道:“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我需不需要建立一段关系。”宗衍抬头,“其实建不建立对我来说关系不大,没有关系我依旧能生存,但我在想,如果我能拥有这段关系,如果我能相对正常地处理它,我的生活会不会因此变得更好。”
越森问:“那你有答案吗?”
宗衍说:“没有。”
越森坐在他的身边,淡声说道:“可以有的,如果你认定你们是同胚,是无论怎样拉伸扭曲都不会影响转化的人,那你完全可以考虑和他建立关系,几乎没有坏处,而建立关系,无非是你作为没有孔洞的单连通区域,试图与另一个空间做连通和,它确实不是必须的,毕竟单连通区域很完美,它完全可以保持独立性,但关键是,你想要和他产生联系,你想要和他连通,只要连通,你们就会产生基本群,它可以是你们共享的回忆,是你们共同经历的人生,它相当于一个孔洞,让你在拓扑形态上变得更复杂,原本单线的人生,可能从此有了无数条可缠绕、可回环的路径,它确实不会扩展你的世界,但可以彻底重构你与世界连接的方式,毕竟你的人生里有了他留下来的痕迹,你不再是单独一人,如果非要说给什么建议,那我建议你们可以试试,总归没有坏处。”
宗衍长久地看着他,没有回复。
越森笑问道:“怎么了?”
宗衍缓缓地移开视线,低声说道:“没什么,我再想想。”
越森对此没有意见,“今晚夏医生会来检查你的伤势,你感觉怎么样?”
宗衍说:“我感觉我应该再躺一个月。”
或许不止一个月。
为什么他从前谈恋爱的时候没有那么多想法呢。
总不能是年纪大了,所以顾虑变多了吧。
但是仔细想想,他有什么顾虑的呢。
宗衍垂头看着手机,没有思绪,索性抛之脑后,不再去想。
————
今年春天来得很晚。
夜晚,宗衍结束敲键盘的动作,窝在吊椅里看月亮。
不知不觉,他在越森家里住了一段时日。
硬要说体验的话,他感觉比在自己家里好,很清静,很安宁,适合思考。
唯一的坏处大概是一公里外的地方出了命案,据说是随机杀人,至今没有找到凶手。
出神期间,越森忽然探身问道:“出去走走吗?”
宗衍回过神来,抬手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好啊。”
随便披了一件风衣,宗衍和越森并肩走出了家门。
越森翻看着手机里的聊天记录,说:“好像抓到凶手了。”
宗衍问:“阳春街的凶手?”
“对。”越森将手机放回口袋里,“要去看看吗?”
宗衍没有拒绝,“可以。”
反正没有什么事可以干,就当是去找灵感了。
步行来到阳春街,街边果然围了几辆警车,以及几位围观的普通路过民众。
宗衍和越森趁乱走到前方,占据了最佳观赏位。
有民众感叹道:“可算是抓到了,太吓人了,蹲在草丛里随机杀路人,谁能看得见啊。”
与他讲话的老太太摇摇头,说:“没有,最新死的那个男人,是在家里被杀死的,房子成了凶宅,已经开始找买家了,听说晚上能听见尖叫声,天呢。”
听见他们的对话,越森侧身,低声问道:“确定开始卖房了吗?”
宗衍及时拉住他的胳膊,“停停停,你想干什么?”
越森略显无辜地笑笑,“没什么,打听而已。”
宗衍说:“我不同意你买凶宅。”
越森解释道:“世界上是没有鬼的。”
宗衍转头与他对视,“你为什么喜欢研究那种案件?”
他之前无意走进越森的书房,靠近手边的低层书架里,几乎全是刑侦类的书籍,他甚至有一个专门用来存放报纸的柜子,国内国外均有,全是凶杀案件报道。
更别提那些贴在墙上的现场照片了,简直是无比阴间。
越森直截了当地说道:“因为没有社交。”
宗衍截断他的回答,“现在有了。”
越森看了看他,“你?”
宗衍反问道:“不然呢?”
越森笑道:“谢谢。”
“缺乏社交所以钻研各种凶案?”宗衍问,“它能给你带来什么?”
越森不明所以地说道:“我有一个做恐怖游戏的工作室。”
宗衍问:“你们不是要转型真善美了吗?”
越森认同道:“你说得对,是我忘了。”
他抬头看向漆黑的别墅,以及偶然出现的手电筒灯光,思考许久,开口说道:“我以前认为那种想要窥探危险的愉悦感可以和与人类相处时分泌的多巴胺催产素血清素相提并论。”
说完,越森看向宗衍,再次说道:“我没有朋友,所以我不清楚那能不能混为一谈。”
==========作者有话说:==========
拓扑学那一段纯属个人理解,并不严谨,极有可能有错误(局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