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如此,后来的日子里,洛母几乎疯掉。
她不知道为什么渐渐听不懂周围的人说话,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穿白大褂的人到家里来,不知道为什么她的丈夫屡次叹气和她说再生一个。
她全部拒绝,歇斯底里的把所有试图让她想念儿子的人通通赶走。
洛母那个时候不过二十六岁,她是家里最小的姑娘,从小内向柔和没和人红过脸,那是她第一次当妈妈……
她也好害怕。
可就在这样痛苦的恐惧中,她甚至不知道如何发泄,如何求助。
她就这么躲在这样一次次的崩溃里向死而生,却几乎找不到生的希望。
恶性循环之下,一度分不清现实和幻想。
她不知道多少次被强制送进心理治疗机构,最后一次走出大门时,洛父牵着一个怯生生的小孩来接她。
“阿敏,孩子找到了,景熙找回来了。”
“景熙!我的景熙。”
那天下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洛母憔悴地抱着“洛景熙”痛哭流涕。
说实话,当妈的,哪里会不知道这个孩子到底是不是自己的骨肉呢?
但她选择骗自己,一骗骗了十七年。
或许只有这样,她才能真正寻到一丝生机。
以至于后来,她把全部的爱都病态地投射到这个“赝品”身上,几乎以奉献自己的全部精神为代价,明知虚假,表面却接受一切,畸形地以此去填补内心深处的愧歉和自责。
没办法,她太怯懦了。
一朝梦醒,直到真正的小熙回来,却不知该如何做了。
多年来的行为习惯形成刻入骨髓的肌肉记忆,再加上不敢面对,她只好把自己关回那个壳里,继续催眠自己。
论及痛苦,她的那份,已经超出身体极限。
洛母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是一个多么无能又可悲的人。
但还好,还好多年之后,这颗子弹打中的是她。
真好啊……小熙,妈妈终于能护住你一次了。
洛母瞳孔再度清晰起来,然后整个眼眶被陡然涌出来的泪水淹掉。
“小熙……”这个名字下意识脱口而出,洛母的心脏像是忽然全面坍塌,难受的厉害。
要是这次老天要她死,那这孩子怎么办?
她还没好好道歉呢。
思及此,洛母急了,她用尽了全部力气抓住洛槐的手,声音一下子激动起来,眼泪再也止不住,“孩子对不起,妈妈真的找了你好久好久……小熙……”
听到后半句,洛槐心知喊的是自己。
但来不及咀嚼内心复杂的感情了,他的眼泪也如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掉着,落在洛母脸上。
母子俩的眼泪融在一起,顷刻间滑落,和母亲身上流出来的血混在一起。
洛父在旁边焦急地哽咽;裴既珩不忍再看,敛下眸子背过身去,打电话催促救护车,顺便联系好了滨市最好的外科医生。
“妈、妈别说了……你挺住,我不怪你,”洛槐呜咽着抱紧妈妈,“我不怪你。”
洛母闭了一下眼睛,睫毛在灯光下轻轻颤动,隐约能看到几分她年轻时的清隽柔美。
“你是不是觉得妈妈对景熙更好?是妈妈太自私了……只想着逃避,对不起,我的乖乖……之前,我一直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妈已经不会爱人了……”
“妈妈不是故意忘记你的生日的……可是宝宝,你是夏天出生的呀,妈妈一直都知道,我的小熙是夏天出生的呀。”
“世界上,怎么会……怎么会有妈妈不爱自己的孩子呢……”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说得困难极了。
“是我太没用了……我太怕痛了……”
洛槐听着,把脸埋在她掌心,情难自抑:“妈,你别说了,别说了,节省点力气,一定会没事的……”
但洛母的嘴唇还在动,声音已经小到几乎听不见了。
“小熙……不要恨我好不好……不要恨妈妈,求你了……”
洛槐已经哭到无法回答,他拼命点头,整个人埋进母亲的怀抱里。
洛母用尽力气抱他,嘴角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幸福的感受将她层层包裹。
恍然间,觉得她和自己的孩子从未分开过。
窗外,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洛槐紧握着洛母的手,没有松开。
*
十天后,医院。
今天日头好得很,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给冬日午后添了不少温暖。
洛槐坐在病床旁边,看着洛母靠在床头,护士正在给她挂水。
得幸于裴既珩有条不紊的安排,且子弹没有打中内脏,抢救得非常及时,也非常成功。
她背上的伤口已经缝合了,愈合得不错,医生说再过一周左右可以拆线。
十天以来,洛槐天天陪床看护,事事亲为,事无巨细。
经过几天休养,洛母的脸色比刚醒来的时候好了很多,情绪也完全稳定下来,虽然人还是瘦,但眼睛里的光回来了,不再是那种虚弱的、涣散的。
病房外面,洛父在护士台听医生交代病情和注意事项。
走廊里,洛景熙站在墙边,手指扣着墙面上的扶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的位置刚好能看到病房内的景象。
洛槐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粥,正在用勺子舀起来吹了吹,递到洛母嘴边。
洛母张嘴接过去,咽下,然后说了句什么,洛槐笑了一下,低头又舀了一勺,动作很自然。
他们之间的对话偶尔飘出几段,隔着一扇半开的门,听不真切,但那种语气洛景熙听得出来。
他们的相处模式不再是以前那种客客气气的试探。
洛槐全然松弛下去,话语间流露着亲昵,甚至有点撒娇的语调。
他抿紧唇,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片刻后,无声地离开了。
季初梨今天也来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Iris就住在楼下,她每天去陪着说话,刚好今天从洛槐口中得知洛母的情况完全转好,特地从店里包了花送过来,算是第一次拜访。
她手里抱着一束素净的花,用浅绿色的包装纸裹着,穿着件奶白色的高领毛衣,脖子上那道勒痕已经淡成一条浅粉色的印迹。
她走到病房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洛槐看到她,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姐!”他站起来,朝她招手。
季初梨走进去把花放在床头柜上,看向洛母,笑得乖巧,“阿姨好,我叫季初梨,小槐他姐。”
洛母愣愣地看了她好几秒,握住了季初梨的手。
“孩子,谢谢你……”她的声音还有点沙哑,语气哽咽,眼眶一下子红了,“这几天小槐一直在和我讲你们的事情,真的……谢谢你照顾小槐这么多年。”
季初梨愣住片刻。
有些情绪,同为女性,她瞬间就能全数接收。
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只见她张了张嘴,鼻尖忽然有点发酸,红着眼睛咧嘴笑:“阿姨,没什么的……他,是我弟啊。”
闻言,洛母握紧季初梨的手,眨眨眼把眼底湿意憋回去,小心翼翼开口:“你的恩情我们家无以为报。要是不嫌弃,以后当我干女儿,好不好?”
季初梨再次一怔,须臾,她重重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地抹了眼泪,“怎么会嫌弃呢?”,只听她脆生生地喊:“干妈!”
话落,她坐过去非常小心地给洛母一个拥抱,两位女性破涕为笑。
季初梨擦擦眼泪瞥洛槐一眼:“干妈,我可得好好跟你告状,这小子以前偶尔也轴得很,那会老是不听我的话……”
见状,洛槐侧过身去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又转回来笑着打圆场:“行了行了,姐你怎么当我面蛐蛐我呢!妈你身体刚好别太激动,你俩都不许哭!”
季初梨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和我干妈聊天呢,你闭嘴。”
洛槐缩了缩脖子,红着眼睛嘿嘿笑了两声。
裴既珩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他穿着深灰色外套,像是刚从外面办完事回来,带着室外冷空气的气息。
洛槐一转头就看到他了。
Alpha这段时间为自己家的事操了好多心,不时还要被港城那位“盟友”打扰,可谓是忙得天天到处奔波,眼底都有些疲意了。
洛槐看得心疼,也心间一烫。
他哑着声喊了一句“小叔”,尾音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依赖。
然后他上前几步,也不管病房里有洛母,也不管旁边有季初梨,伸手环住了裴既珩的腰,脸埋进他肩窝里。
闷声道:“谢谢你哦。”
他抱得很紧,好在床边那两位聊得正起劲,没注意到他们在光明正大贴贴。
裴既珩也全然不在意其他人,轻笑一声,手抬起来落在洛槐后腰,然后收拢。
他低头将下巴抵在洛槐的头顶,轻轻蹭了蹭,随即故意压低声音,凑到洛槐耳边道:“为了和某人的幸福,都是我该做的。”
闻言,怀里的人耳尖红透了,却愣是不愿放开手。
午间暖阳正好,毫不吝惜地肆意铺洒,把窗外冬青的树影投射进来,一阵风吹过,那些明灭的影子被吹得不住摇曳。
年关一过,这个冬就越过去了。
洛槐埋在裴既珩胸口,偷偷笑了一下。
他隐隐觉得,那段年少光景里的喧嚣似乎是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便草草溺在了斑驳的树影中,莫大的满足感顷刻间席卷而来。
这世界,到底还是善待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