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音刚落，跪在人群中间的一个年轻男子骤然抬头。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面色白净，眉目和裴既珩有几分相似，大概是哪个内支的堂兄弟。
只见他眼眶瞬间通红，挣扎着要站起来，被身后的黑衣人一把按住，肩膀被摁得往下沉，但他还在扭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二表哥！我真是看错你了！你怎么能做出为钱文背叛家族的事啊！我和你拼了——”
他猛地往前一扑，被两个黑衣人同时按住，脸贴着青砖地面，黑衣人把枪口抵在他们的头上。
其他义愤填膺的人看到眼里，一个个又安静下来，嘴唇嚅嗫着什么也不敢再说。
方才的一切，裴既珩全都充耳不闻。
他姿态松弛，目光淡淡地看着面前这一片混乱。
他没有生气，没有激动，看着那些叔伯、堂兄弟、远房亲戚们跪在地上，觉得他们无比可笑。
他们的愤怒不是因为正义，是因为恐惧；他们的指责也不是因为真相，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可以指责的人来让自己觉得自己不是同谋。
裴既珩没有说话，无言地看着这些所谓的亲人。
但他的沉默落在裴砚君眼里，又成了被戳中痛处的愚钝。
眼看气氛已经被煽到了这个程度，他赶紧往前挪动了几步。
随即抬起头，眼神炽热而诚恳，眼眶泛红，声音哽咽：“阿珩，别闹了，你收手吧，都是哥哥不好。”
他顿了顿，语气急切，“你让颜先生收手，家产分你一半！不，分你三分之二！”
说着，往前又挪了半步，几乎要碰到裴既珩的鞋，看上去卑微极了，“你别伤大家，算哥求你。”
跪在后面的几个人听到这句话，眼眶红了。
有人低声说“砚君太苦了”，有人摇头叹气，有人在用袖子擦眼泪。
一时间，千夫所指，每个人都在讨伐裴既珩，每一个人的嘴里都在说着裴既珩的不是、裴砚君的大度、裴家的不幸、Beta的命。
裴既珩定定地看着裴砚君，直到祠堂里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都在看着裴既珩，等着他的反应。
终于，裴既珩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求我？”
“还真是没想到啊，你如此心善，连我都要感动了呢，”
他停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更深了一些，眼眸里却没有丝毫笑意，“哥哥。”
最后那两个字被他咬得很轻，隐隐带着冷意。
这话使得祠堂里的人都以为裴既珩达到目标，即将松口。
但就在这一瞬间，所有的黑衣人同时做了一个动作。
他们抬手，将黑色的面罩从下巴拉上来，遮住了口鼻，动作整齐划一。
祠堂里裴家的的Alpha们还没有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下一秒，一股铺天盖地的信息素就从太师椅的方向压了下来！
像是黑云压城，海啸迭起，只在一霎那，决堤般的冷杉信息素强势袭来，不给人一点反应的机会！
接着，凛冽的霜雪木质味道和某种让人本能地想后退的、属于食物链顶端的压迫感，从房间的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
跪在地上的人几乎在同一时刻就有了反应。
等级低年纪轻的几个男女先一步软了身子，瘫倒在地，止不住发抖。
稍强些的叔伯们此刻也脸色青白，纷纷捂住了后颈，咬紧牙关。
这种压迫感不是靠意志力就能抵抗的，它来自信息素层面，来自基因深处，来自几十万年进化过程中刻在每一个人类骨子里的、对高位Alpha的本能臣服。
裴砚君离得最近，受到的压迫最强，他的瞳孔剧烈地震动着。
随即，他再也跪不住，即使双手死死撑在身侧，身体也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的后颈在发烫，腺体在疯狂地向身体发出警报：
危险！面前这个人的信息素等级比你高，你该低头，你该跪下，你该表示臣服。
裴砚君咬紧牙关，看向裴既珩，眼睛里写满难以置信，还有一些近乎崩溃的东西，全部暴露在长明灯的烛火下。
“你、你是……”他下颌都在发抖，每一个字都被这种颤抖切割成碎片，“你是Alpha？！”
长明灯的火苗晃了晃，将太师椅上那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神龛上。
裴既珩依然坐在那里，姿态和方才没有任何区别。
不同的是，整个祠堂里的空气都变得黏稠沉重、让人喘不过气。
冷杉的气息充满了每一寸空间，渗透进每一个人的骨骼、腺体，像一只无形的手按在每一个人的头顶，不是要他们死，是要他们低头。
裴既珩看着裴砚君那双正在崩溃的眼睛，唇角那抹弧度没有消失，也没有变大。
“对，我是。”裴既珩说。
“除此之外，还有更多在座的各位不知道的事情。”
裴既珩眉眼含笑，他站起身来，悠哉悠哉捻起桌上一直长明烛，盯着跳跃的火光，幽幽开口：
“诸位好不容易能安静下来，现在，要听吗？”
……
十三年前。
“哥哥！陈叔说你是Alpha！太好啦！”
刚上小学的裴颜兴奋地跳了起来，深蓝色小西装校服的下摆在风中扬起一角。
他目光灼灼地奔向走廊里十三岁的裴既珩。
对方比他高出一大截，初中的校服是深灰色的，衬衫扎在裤腰里，领带系得端端正正，他听到裴颜的喊声，把书合上了。
今天，是裴家三位少爷体检的日子，也是裴既珩和裴颜第一次做分化预测检验的日子。
“哥，我就知道你一定是Alpha！”裴颜的声音大得走廊里来回都是回音。
他把书包往地上一扔，蹦起来一整个挂在裴既珩身上，“啊啊好紧张，真不知道我的结果是什么——”
裴颜把脸埋在裴既珩胸口乱蹭，“我也想当Alpha！最厉害的赛车手都是Alpha！”
裴既珩笑起来，揉了揉裴颜的头发，嗓音温和：“小颜肯定也是Alpha。”
闻言，裴颜转过头来，掉了一颗门牙，朝他嘻嘻一笑。
裴既珩忍不住又在他头发上揉一把。
“二少爷。”老管家陈叔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他站在体检室门口，朝裴既珩招了招手。
裴既珩把裴颜的书包捡起来放好，拍拍他的肩膀，“自己玩会儿，哥去去就回。”
裴颜乖乖“嗯”了一声，裴既珩转身，跟着陈叔走进了体检室。
陈叔递过来两份报告，为难道：“二少爷，小颜少爷分化的结果，94%的概率为beta，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