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既珩离开卧室前,先把身上的湿衣服换了下来。
衬衫和西裤浸了水,皱巴巴地贴在身上,他索性全部剥掉,随手丢进洗衣篮,从衣柜里抽出一件浴袍裹上。
他又折回床边,把空调调到合适的温度,做完这些,才关了卧室的灯,轻轻带上门,去了书房。
这栋别墅是回国后才置办的,书房还没来得及好好收拾。书架空着大半,只有几本随手放上去的财经杂志和一摞待处理的文件。书桌倒是宽敞,东西也不多。
裴既珩在椅子上坐下,靠在椅背上,把今晚发生的所有事情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
他留在滨市,理由很简单。
两年前他在滨市开了一家赛马场,正常经营了两年,近几个月却账目惨淡,业绩断崖式下滑。
他怀疑有人在背后做手脚,当然了,如果只是商业竞争,用不着他,但如果是裴砚君想要打击他、监视他呢?所以裴既珩回国来看看。
第一步,自然是先接触竞争对手。
观澜会所是滨市最大最高档的娱乐场所,表面正规高端,实则包含多种隐形业务。裴既珩查了两个月,发现观澜一直在有意无意地截流赛马场的客源,那些原本该去赛马场消费的高端客户,被观澜用各种方式拉拢、引导、截留。
一路查到首脑,都没有裴砚君介入的迹象。
他干脆想着把观澜买下来,从内部肃清。
这段时间屡次约赵御见面,一边谈收购,一边试探一下这个人到底是见财起意的商人,还是被人授意的棋子。
结果是前者。
裴既珩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就真是他多疑,这件事可以放下了。
但洛槐的事放不下。
裴既珩的眉头微微拧起,脑子里开始回放今晚那个包间里的画面,洛槐歪在沙发上,昏迷不醒。
两种可能。
第一种,洛槐单纯是自己乱跑,被不良分子盯上了,想迷晕、绑架,实施某种犯罪。毕竟他长了那张脸,又是一个Omega,在这种地方落单,被人盯上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第二种,洛槐惹了不该惹的人,遭人觊觎。那两个人的体格、手法、反应速度,都不像是临时起意的混混,更像是训练有素的打手,背后有人在指挥。
裴既珩忽然在想,洛槐被洛家找回之前的身份:一个在福利院长大、在外面漂泊了十几年的孩子。
谁会盯上这样的人?
他应该查一查。
这么想着,裴既珩伸手拿起桌上的座机听筒,拨了个内线号码。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查一个人,”裴既珩的声音平淡得像在交代一件日常事务,“洛槐,滨市洛从谦的儿子,查他的人生经历,越详细越好。”
电话那头简短地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问题。
裴既珩挂了电话。
公事办完了,他靠在椅背上,台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鼻梁和眉骨的阴影拉得很长。浴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和脖颈。
裴既珩闭上眼睛,开始用感性思维审视自己今晚的反应。
他一向自诩做事缜密。每一步都经过计算,每一个决定都有充分的理由,每一次出手都不留后患。他从不为不相干的人做任何出格的事。
但他今晚做掉了两个和他无恩怨的人。
那两个人该死,但该死和亲手毙了是两回事。他冲动了,本可以让Iris动手,把事情做得更干净、更不留痕迹。但他没有,甚至没有过多思考,身体自己动的,手指自己扣下扳机的。
裴既珩睁开眼,目光有些散。
他想起方才自己蹲在浴缸边,看到洛槐无声流泪时,那股从胸腔里涌上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是心疼吗?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心疼一个人。更像是某种……某种他以为自己在十多岁时就已经彻底扼杀掉的、软弱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从裂缝里长出来。
洛槐明明是个麻烦。
从第一次在酒店醒来的那个清晨,他就知道这个人是个麻烦。会装会演,拿他的秘密当筹码,笑盈盈地喊“小叔”,然后在他眼皮底下耍花招。
这种人,他以前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但他今晚还是出手了。不只出手,还把人带回了家,甚至用自己的信息素去安抚一个不属于他的Omega。
或许不只是今晚不对劲,从清吧那次开始,他居然率先低头?从洛槐新婚夜那个荒唐的晚上开始,他就没有真正地把这个人推远过。
信息素契合程度就这么厉害?还能左右心智?
裴既珩揉了揉眉心。
算了……
当初结识洛从谦的时候,对方也算是帮过他,洛从谦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但在生意场上给过他不少便利,也没少照顾他这个“兄弟”。
如今他多照顾对方的儿子,也没什么问题,也算不辜负洛槐喊的一句句“小叔”。
裴既珩想到这里,站起身,关了台灯。
书房完全陷入黑暗。
裴既珩走到书房门口,拉开门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走廊尽头,卧室的门还关着,门缝下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他记得他关了灯的,可能是洛槐醒了。
裴既珩站在走廊里,看着那线光,犹豫了一秒。然后他抬脚往卧室的方向走了过去,回到房间门口,自如地打开门。
房间的床头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床上,洛槐正呆呆地坐在那里。
光着身子,被子裹在身上,只露出锁骨以上的部分和两只手臂,他的脸色很不好,白得近乎透明,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恍惚、脆弱。
看到裴既珩,洛槐先是一愣,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重担一样,肩膀微微塌下去,深深松了口气。
但下一秒,他又皱起了眉。
“小叔,是你吗?”
洛槐声音沙哑,试探似的,像是还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你现在判断梦境的方式,倒是温和多了。”理清思绪后,裴既珩倒是还有了几分开玩笑的心思。
他推了推眼镜,朝床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