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云早坐到油布棚下, 将油纸伞重新收起,抵靠在桌旁,而后目不转睛地盯着小壬, 眼神里写满了冷冰冰的审视。
面对祝云早的质问,小壬心里不免发毛, 只好一五一十地讲述了他与寿阳公主李菱的故事。
“我与殿下是在宫里认识的 ,彼时我去宫里的御膳房找东西吃, 恰好殿下也在,她居然也是来偷吃的。那时我捂住了她的嘴巴,她也捂住了我的嘴巴,我们一番眼神交流后, 商量好谁也不喊人,大家目的相同, 这便算认识了。
“吃饱喝足后, 我问她堂堂公主为何也要偷偷摸摸地来找吃的, 她说宫中为给太后祈福, 请了大相国寺的僧人进宫诵经,与此同时阖宫上下都要遵守过午不食的要求,但她早已习惯了一日三餐, 如今少吃一餐实在饥饿难耐,所以才也来偷吃。
“而后她又问我是如何进来的,我为了隐瞒身份, 没敢与之多言, 只胡诌八扯, 说我是趁着禁军换岗轮夜的时候趁机摸进来的,只是为了偷点吃的。
“她不信,问了好几遍我是不是刺客, 我说倘若我是刺客,那么殿下现下已然身首异处,而非坐在此处与我谈天论地了。
“如此一来二去,我二人成为了朋友,后来我时常摸进宫找她玩。那时她经常给我讲述后宫生活的乏味、妃嫔争宠的勾心斗角,以及御膳房的每一位厨子最擅长做哪道菜,而我则给她讲述近些年我闯荡江湖时的所见所闻。
“她羡慕我自由自在、无拘无束,而我却羡慕她锦衣玉食,不必过东奔西走、朝不保夕的日子,更不必做一些杀人越货的买卖。
“我们在彼此的身上找到了自己缺失的一部分,却又无可避免地因为部分思想上的重合而产生了交集。”
“再后来陛下恩准她每月可以定期出宫两次,我和她提前商议好暗号,待到她出宫之时便来此寻我,我带她游历长安,尝遍诸多美食......”
听到此处,祝云早不由得疑惑问道:“你和殿下走得那么近,难道不会暴露你自己的身份吗?”
小壬道:“我易容的本事还算说得过去,所以每次同她见面我用得都不是同一张脸。我会在每次分别之时描述好下一次见面时我的样貌和身份,这件事只有我们两个知道,所以通常不会引起怀疑,暴露我自己。”
祝云早思量了一下,倘使小壬每次都换一张脸陪公主出游,那么就相当于换了一个身份,待到陪她玩完,又换一个面貌示人,偌大的长安城,人走进入群中无异于水滴进水池里,哪里还找得到。
听小壬这么一说,祝云早也忍不住怀疑了一下,“那你现在这张脸......是真是假?”
小壬轻描淡写道:“当然是假的了,我和小庚是双生子,你见过他没有,我们两个长得一模一样。”
祝云早瞪大了眼睛,凑上前仔细端详了一番小壬的脸,忍不住感叹这易容术的确神奇,竟然全然看不出来这张脸不是他本身的脸。
她略带地摇了摇头,遗憾道:“我还没见过小庚,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听李邺说他似乎在巴蜀一带执行任务,故而一直也没来汴州和扬州。”
小壬一拍脑袋,“哦对,他和我一样,已经独自一人在巴蜀待了大半年之久了。”
他见祝云早语气之中略带遗憾,当即悄声道:“待到傍晚咱们回去的时候,我将面具揭下来给你看一下便是。”
祝云早谨慎道:“算了算了,还是暂且先这样吧,我已经习惯了你长这个样子,而且小院人多眼杂,我们还是谨慎行事,莫要被人发现了去。”
小壬眼睛滴溜溜一转,又道:“祝姐姐,你想不想也体验一下人皮面具?”
祝云早愣了一下,她的确很好奇人皮面具贴在脸上是什么感觉,先前李邺给宋理理贴上的时候,她在旁观看,便心觉有趣,但她似乎又没什么地方用得上人皮面具的地方,毕竟她也不干杀人越货的买卖,又没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或许有机会可以试一试!”
小壬立刻见缝插针,笑着凑上前,“那祝姐姐你不生我的气了吧?”
祝云早扬了扬眉毛,将袖子里的符袋丢到小壬的怀里,“呐——你的好朋友托我转交给你的符袋,她说端午宴后她多半就要远嫁番邦和亲去了,只怕今生再难与你相见,所以祝你平安顺遂。”
拿到符袋的小壬顿时收起了笑脸,换上了一副忧愁的模样,惋惜道:“唉,她终归还是逃不过和亲的命运么?”
祝云早见他如此,本想出言劝慰他两句,但一想到数日以来自己一直都蒙在鼓里,便气不打一处来。
于是她专挑小壬的肺管子戳,“谁让你不早点告诉我实情的,若是我早点知道此事,昨日定然会促成你们二人见上一面,哪怕只是让她亲口告诉你日后不能再见,再亲手将这福袋送与你也好,总比你们两个人相互惦记却只能靠我这个信使传递消息强。”
小壬一听此话,心里其实也有几分悔恨,他昨日进宫本想借机探望一下李菱,看看她状态好不好,却没想到宫规森严,他竟连青鸾殿内殿都没进去。
见小壬眉宇之间愁苦之情更甚,祝云早便心知报复的目的已然达到,于是便调转话锋,又道:“事已至此往日不可追,你跟着我参加端午宴,或许届时还能同她见上一面。”
小壬闻言顿时眼前一亮,“多谢祝姐姐!”
言罢,他小心翼翼地将符袋抽绳抻开,里面装着的并非寻常稻谷亦或雄黄粉末,而是一锭沉甸甸的金子外加一张写着“风烟俱净”的小纸条。
字迹娟秀且不失风骨,弯折处力透纸背,一看便出自李菱之手。
拿到字条的小壬不由得心头一热,这张字条虽然只有四个字,但可远比那一锭金子贵重。
按照本朝规制,皇室中人的字迹通常是不外露的,避免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所以这张小纸条是寿阳公主不作为寿阳公主,只作为李菱的一片私心。
小壬看罢以后,珍而重之地将小纸条完完整整按照方才的折痕重新折上,而后又放回到了符袋当中。
祝云早见他如此珍视这只符袋,八卦之心顿起,“你是不是对公主心有好感?”
“我没有......”小壬口上说着不是,但脸却一路红到了脖子,他小声道:“我与殿下虽是朋友,但终归身份有别,中间隔着千沟万壑,河里的虾又怎么敢肖想海里的鱼......”
“百川东到海,你怎知河与海不是殊途同归的呢?”
祝云早已然将他的神态尽收眼底,不过既然他已矢口否认,那么祝云早便也没有了戳破少年心事的道理。
槐叶冷淘端上来,祝云早撇了撇嘴吃上两口,开始一一验证自己的猜想。
“所以每天早上你早早起来溜出门是为了来见她,而非专程排队买古楼子?”
“是......”
“所以你先前所说的那位将要盲婚哑嫁的友人就是她?”
“是......”
“所以昨日入宫前路过酱菜铺子,你也是专程进去买了两样她最喜欢吃的?”
“是......”
“所以那天在酒楼时,你在墙上留的那个‘鸲鹆辣’,实则是假借公主的名号?”
“是......”
猜想如料想一般尽数得到验证,祝云早深呼吸了一口气。
小壬脑中警铃大作,生怕下一秒责骂便劈头盖脸砸来,于是立刻站起身,极有眼力见儿地跑去给她买了一笼新出锅的羊肉烧麦回来。
讨好道:“祝姐姐,消消气,下次我再也不敢了,你可千万别将此事告诉老大,否则我定要挨一顿鞭子。”
一看见香喷喷、热腾腾的羊肉烧麦,祝云早的气顿时消减了一半,“算你认错态度诚恳,我只当没有发生此事。再去取一小碟酱油蒜泥,若有辣椒酱,也拿点过来。”
“好嘞,没问题。”
小壬乐颠颠地又跑了一个来回,不但取了酱油蒜泥和辣椒酱回来,还买了两碗加了糖的豆浆和一份刚出锅的胡饼。
祝云早对他的表现颇为满意,于是也便不再计较被蒙在鼓里的事,只道:“既然知晓了她出不来,这几日你便别再大清早跑来傻等了,暂且先安心同我一起筹备端午宴吧。”
小壬心知自己若想与李菱再见一面,就只有端午宴这一个机会,当即便应了下来,“祝姐姐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开口便是,我一定唯命是从。”
祝云早将酱油蒜泥和辣椒酱混合在一起,夹起一只烧麦沾了沾,边吃边道:“眼下尚且不知端午宴具体以何种形式举办,待到我从韦大人那拿到具体消息以后咱们再着手准备也不迟。”
见祝云早不再生自己的气,小壬一口豆浆一口胡饼,吃得很是开怀,“我先去听闻有人说今年的端午宴会举办比赛,文试有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这八大样,武试则比拼狩猎骑射刀枪剑戟等等,而宴席大概就是正常接待外邦使臣的规制。”
两人正说着,却听见桥头忽然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吵嚷声,两人停下筷子侧首一看,不少人拥堵在桥头,正推推搡搡地吵嚷着,似乎发生了什么争执。
“发生什么了?”
祝云早伸长脖子看了看,她一向目力、耳力都不错,远远便看见一群绥人正与一群胡商争执不下,三五七句汉话里还夹杂着一些康国的粟特语,听得人云里雾里。
小壬见祝云早似乎对此事颇感兴趣,便搁下筷子道:“这里隔得远听不大真切,我过去打听打听。”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