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冰淇淋后阿思娜强撑了一会儿,很快又睡着了。
塔娜接着忙活处理羊皮,这会儿的羊皮已经半干,内侧摸着有种脂膏的润手感,孟凛问她还用不用继续扇风了,塔娜说就这样吧,时间有限,差不多就行。
她们的行李一部分自己背着,一部分就栓在马背上,塔娜从火焰的褡裢袋里拿出一枚表面有许多孔洞的石头,很粗糙,用来摩擦那层脂膏。
半干的脂膏打磨出的碎屑就像肥皂屑,沈确也跟着来看,塔娜便讲解得更详细了些,说本来应该等完全晾干再磨,这样能磨得更干净,像是这样半干的情况就得多磨一会,摩擦的过程也会让皮子变得干燥,中途千万不能碰水了。
脊柱部分脂肪厚,边缘更薄,都有手法,她很耐心地交给沈确,让她上手试。
“这石头是我在山里捡的,用处挺多,也可以用砂纸,那个磨得更细。”
磨到后面,搓出来的基本就是粉末状的白屑。塔娜说这些脂肪得尽可能去除干净,否则鞣制时会阻碍渗透,以后使用也可能发霉长虫,一块皮子处理得好不好,这一步很重要。
整张皮子彻底打磨后,要再泡水恢复柔软。
那边的树皮水也熬好了,熬完后只剩下半桶,深褐色浓稠的汁液。
泡完的皮子捞出拧干,要尽可能拧到不渗水,这样可以减少稀释鞣液。
等鞣液放置到不烫手的温度,皮子摸起来有毛糙感,就可以开始浸泡,这个过程要反复拿出来拧干再泡,确保皮子折叠的部分也能充分浸润。
“兔皮泡个六七天就可以了,像是牛皮羊皮,比较厚的皮子,得泡上一个月左右。”
塔娜甩甩手,和沈确说。
孟凛还以为做好了,愣了下:“啊?还得,一个月啊?”
塔娜笑笑:“你们有车,这个桶放在车里,盖上盖,不碍事的。每天看一眼就可以,等泡好了,再晾干,皮子用起来就不怕水了。我没什么可以送给你们的,这个,就当是我的谢礼。”
孟凛还想说什么,沈确拉了下她的手腕,摇摇头。
对塔娜说:“谢谢,我明白了。”
处理完羊皮,塔娜试了试炖羊肉,已经可以咬动,加点咸盐就可以吃了。
沈确拿出她们剩下的饼子,这些面饼是前天剩下的,用面粉随便做好烤干,耐放又很方便。
塔娜将锅里第一块肉投入火中,祭祀天神,然后让她们先吃,剩下的羊肉得尽快处理。
余下的两条羊后腿,剔掉骨头,把净肉切成一片片的,加些盐腌制,今晚就要烤出来。
如果她们能在这多待几天,这些肉可以用风干的方法,那样保存得更久。不过她们明天就得出发,把肉烤成肉干是唯一的办法,这种肉干大概能多放两三天,空口吃,或者切丁拿去炖煮都行。
没人急着吃饭,沈确和孟凛围在塔娜身边帮忙。
沈确把羊肉锅下的柴火撤出大半,只留下一撮小火温着羊汤。
另一处火堆烧得差不多了,拨开草木灰,搭上新柴,重新架上烤盘。
还是小火,要多多的放油,半烤半煎,这样肉里的水分油脂才能充分的逼出来。
塔娜总是边做,边把自己的经验告诉她们,不厌其烦,事无巨细,和一开始判若两人。
明明只比她们大几岁而已,孟凛却感觉,塔娜像一个坚不可摧的长辈那样,让人依靠。
羊肉要耐下性子慢慢烤,她们便围坐在火边聊天。
孟凛觉得她们身上的袍子很好看,问塔娜是不是家乡带出来的。
塔娜说是的。刚出来谋生那几年,只要有假,阿思娜身体允许的情况下,她们还经常往返家乡,那个时候她其实没有下定决心要留在外面。
出生在草原的孩子,舍不得家乡的水草和天地,又放不下城市的便利和医疗条件。
家乡的许多人也都进城了,住在钢筋水泥的屋房里,想念着空旷的草野暴雪和寒风。
后来阿思娜的并发症出现,塔娜才终于决定,不再奔波,把更多时间投入工作、攒钱。最后一次离开家乡,她只带走了几套袍子,春夏和秋冬的,还有两块家里的石头。
那石头压过牧场的帐篷,拢过家乡的火堆,带在身边,好像家不曾走远。
孟凛记得搭火灶时塔娜垒在边上的石头:“就是,这两块?”
“嗯。”塔娜笑了一下,铁板上滋滋冒着油花,“这样就感觉这捧火是从家乡带来的。”
她说草原上的人认为万物有灵,对生死是很豁达的,人死以后会回归大地,重新变成万物生灵的一部分,牛羊,马匹,猎犬,水草,火焰,坚冰,都是一样的,活着的人好好活,死去的人,大地自然会接纳她。
唯独有一点,落叶归根,所以她一直穿着这身袍子。
不论走到哪里停下脚步,裹着这身衣服,就不用害怕。
回忆起家乡,塔娜好像有数不完的话可以说,放牧时的趣事,寒冬时的艰苦,那对孟凛而言,是个十分遥远而陌生的世界。
不论曾经生活在城墙里,还是城墙外,她们现在都围在同一个火堆旁,喝着同一壶茶水。
阿思娜从房车里走出来,趿着穿反的鞋,揉着眼,迷迷糊糊朝火堆走来。
葫芦迈着猫步跟在她身后,像个尽职尽责的猫保姆。
跟着她们出来旅行久了以后,黑猫似乎变得沉稳了,大多时候都待在车里,很少出去探险,大概就是从森北基地开始,葫芦对幼崽的耐心和包容性就直线上升,看起来甚至都些慈祥了。
女孩走得歪歪斜斜,塔娜伸手接住她:“睡醒了?”
阿思娜是被食物的味道香醒的,不过鼻子和身体醒了,脑袋还没醒,嘴里咕哝着“笨笨狼”“作业”“书包”之类的话,或许是以为自己还在牧场。
孟凛和沈确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打破这短暂的迷糊时光。
幼崽被人接收后,黑猫好奇地走向树下。
两匹马拴在旁边,火焰的性子烈,葫芦凑近它就跺脚,也不让闻,一闻就后退,倒是月亮公主很喜欢黑猫,低着头和它互相嗅嗅,黑猫跳到它背上,头顶,都不生气。
塔娜给阿思娜舀了一小碗羊肉汤,女孩吃得很慢。
她的食量很小,有时一天也吃不下什么东西,塔娜说只有她心情很好的时候,才能多吃一点。
沈确也给丧尸舀了碗,先在身边放凉了才拿给她。
秋天的夜晚,凉爽,清透,云很少,漫天都是星星。
塔娜说她们很久没在野外过夜,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总要找个密闭的地方,有围墙,有屋顶,藏起来才能感到安全,如果没有遇见她们,或许不会有这样的夜晚。在草原上,独自一人也是很难生存的,需要一家人团结在一起,才能面对空旷的未知。
塔娜的食量其实也不大,至少与她的活动量相比,实在吃得很少,但她总会尽量多吃一些。
边喝着羊汤边烤着肉,阿思娜坐在她们中间,听丧尸王讲故事。
孟凛一开始只是逗个乐子,后来发现女孩转移注意力的时候,吃得更多了,便一发不可收拾,开始胡诌八扯。
说这个世界很大很大,除了有丧尸以外,还生活着很多不同的种族,什么精灵啊,妖怪啊,矮人啊,还有巨龙,西方的巨龙胖,东方的龙苗条。海里还生活着鲛人,还有一种很大鱼,叫鲲,跟那儿摇头晃脑地说:“鲲之大,一锅,炖不下!”
沈确听了直摇头。
阿思娜却是坚信不疑:“那我和阿妈去海边,也能看见这个大鱼吗?”
“不好说,这得看,运气。”孟凛跟个神棍似的:“那可是,上古的,神兽~”
“那丧尸王姐姐,你们看见过吗?见到神兽,可不可以许愿啊?”
“我当然,见过啦!我,可是丧尸王!想当年,我为了拯救,被恶龙抓走的,王妃,历经九九、八十一难,集齐了七颗,龙珠,好不容易才,在东海之滨,召唤出了,神兽大鲲。”
“哇!丧尸王姐姐你许了什么愿望啊?”
丧尸王朝自己的王妃呶了呶嘴:“你猜?”
阿思娜心领神会,满眼小星星:“好酷哇!”
甭管故事有多离谱,有她这么个活生生会说话的丧尸在这摆着,阿思娜毫不怀疑。
“所以,姐姐是睡了一觉,醒来突然就发现自己变成丧尸王的?”
孟凛点点头:“对,其实呢,我们看起来,是在睡觉,其实,每次睡着,都是进入、另一个世界,冒险。天神呢,为了防止,两个世界交汇,所以才让,我们忘记,睡着以后的,事情。”
“不过也不是,每个人,都会变的。”孟凛问她:“你想,变成什么?”
阿思娜很认真地想了想:“我想变成精灵,因为精灵可以听懂小动物说话。”
孟凛就说:“我早就想,知道,呼噜有没有,偷偷在背后,蛐蛐我了!”
阿思娜咯咯直笑,说如果她听懂了,肯定告诉她。
干燥的木柴发出哔啵轻响。
沈确突然叫了一声:“阿凛。”
孟凛“啊”了声,沈确伸手托起她的下巴:“看,流星。”
那是一条细长的光线,在黑蓝的夜空里慢慢变淡,孟凛没有看到沈确说的那一颗,但很快,又有两颗流星从天空划过,非常清晰,非常明亮,就好像电影里的一样。
阿思娜也看见了,扭头问:“阿妈,流星是什么?”
塔娜摸摸鼻子,又看向孟凛,眼神的意思像是说:还是你来编吧。
“流星嘛,就是说天神,刚刚满足了,某个人的,愿望。”丧尸一本正经地说:“就在天空,放出星星,作为信号。还有呢,和家人一起,看到流星,就会得到,天神的祝福。”
阿思娜惊喜道:“那我们都得到祝福啦!”
孟凛眨了一下眼,和她握着手激动地晃呀晃:“对呀!”
肉干全部烤好的时候,一锅羊汤竟然也奇迹般的都吃完了。
阿思娜在塔娜怀里昏昏欲睡,沈确让塔娜先去休息,她来负责守夜。
塔娜没和她客套,点点头说:“下半夜我来换你。”
火堆旁只剩下她们两个人,陡然安静下来。
孟凛拿着根树枝,随意拨弄着,烧着的枝头亮着火星,挥舞出一条条连贯的红光。
过了许久,她低声说:“其实,这几天,我是故意,拖时间,不进城的。”
沈确扭头看向她,孟凛蜷坐在草地上,下巴垫着膝盖,表情有些空。
沉默了一会儿,她才又说:“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害怕?”
沈确把手轻轻放在她头顶:“我知道。”
近乡情怯,只要是人,就无可避免。
她知道孟凛不是真的没心没肺,她其实比想象中更敏感,也更复杂。
丧尸其实也知道她知道。
“我想去见她,因为我很、想她,我有好多,问题,我还想,把你,介绍给她。”
“但是,我又怕,我这个样子,她会难过,虽然她根本,看不到。可是她会,感觉到的,母女之间,总是会有、那种感应,我变成了,丧尸,她肯定会哭。”
“我跟她很像,所以我,知道。她才不会,像你一样,那么能忍呢。”
沈确望着远处的树林,“嗯”了一声。
孟凛扭过头,肩膀塌塌的,“沈确,对不起。”
沈确垂下眼睫:“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
孟凛干巴巴笑了一下:“我这样,说了,我会比较,好受。”
虽然她知道这样会让沈确难受,如果不说这些话,那些藏起来的伤口就不会这样痛。她可以继续若无其事地像个没事人一样,表演着‘世界天翻地覆,但是你和我都没变,我们一起快乐地旅游吧’的游戏,把所有烂摊子都丢给时间去解决,更糟糕的事情,就等到发生了再说。
她曾经是想过,天塌下来就让高个子去顶吧,我才不要管呢。
后来她发现,原来那个高个子的人就是沈确,还有其他她在乎的人。
她说“对不起”也不是在道歉,只是,她不知道还有什么话可以用来表达。
她死了,变成了丧尸,这不是谁对谁错的事。
就是……她很难过沈确的世界因为她,坍塌了一块。
就像阿思娜在睡着前,偷偷和她说,她其实也没有那么想变成精灵,她更想和阿妈永远在一起。
“好。”沈确看向她,很轻地笑了一下:“那我接受你的道歉。”
孟凛低头不看她,她真想哭,可是哭不出来,真讨厌。
“我在集市上,去了灵堂,她们把我、认成是coser了,还挣了一笔、钱。”她想到那天,还是觉得很滑稽搞笑,于是笑了:“我没敢,和你说,我觉得你,肯定会生气。”
“我知道。”沈确说:“我确实生气了。”
孟凛戳了戳她:“小气鬼。”
看吧,沈确有多能忍,她那么难过那么生气,却让人根本看不出来。
沈确淡淡地说:“我气我自己。”
“现在呢?”
“没那么气了。”
孟凛能感觉到,灯塔那一夜,沈确也卸下了许多东西。
或许是因为这样,她今天才会和她聊这些。
丧尸又望向天空:“我其实、还有点,不好意思。我这么普通,一事无成,明明她们都,这么厉害,她拼了命,把我生出来,结果,我只是个,好吃懒做,成天没个、正形的家伙。”
沈确微微皱眉:“你真这么想?”
“你别、那样。”丧尸知道她想说什么,手指头捋着她的眉心:“我知道,我妈妈不会,在意这个。她给我录了,那么多视频,不就是想,让我做一只,快乐小狗吗?”
“……你就当我是,贪心吧。”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如果”,快乐小狗也一样。
“不过,我已经,决定了。沈确,我们明天,就进城吧!”
“不去看兵马俑了?”
“不看惹,反正我也,只是想去,秦始皇的坟里,串个门。”
顺便感受一下当始皇帝是什么感觉,不过她现在都已经当上丧尸王了,王不见王嘛。
“好,那就进城。”
“就知道~”孟凛拿脑袋拱了一下她的肩膀,桀桀地笑:“好好王妃。”
沈确看着她,表情无奈:“那怎么办?都上贼船,嫁给丧尸王了。”
孟凛靠在她身上,掰着她的手指头点兵点将:“嘿嘿嘿,丧尸王和,王妃锁死,钥匙我吞了。”
沈确拢住她的五指,十指扣紧:“嗯,锁死了。”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这句台词,我在电视剧里听过。”
“我不是,立flag!”孟凛“哼”声,“我已经死啦,flag对我,无效~”
沈确拇指摩挲着她冰凉坚硬的皮肤,没说话。
“我很认真的,这是,结婚协议的,补充条款!”
沈确终于笑了:“好吧,那你说说看。”
“我说了,要是你变成,丧尸,我就把你、拴在身上,我是认真的,就算是,我们走散,我也会去找你,就像你来,找我一样。”孟凛一字一句很认真地说:“所以你,不用担心。”
“如果我,脑袋里的蘑菇,死了的话,你也可以,带着我,或者把我放在,一个你知道的,地方,等你做完,你想做的事,再来找我。我不会生气,我提前,答应了。”
“但是你,要是想再婚,那我是,不乐意的。”
沈确哼笑得肩膀都在抖:“就这些?”
“嗯~”孟凛仰头瞧她:“行不行?”
沈确点头:“行。”
孟凛扬着下巴颏:“我才不会说,要是我没了,你得,好好、活下去呢。”
“我就要,死皮赖脸,抓着你,你得好好、照顾我,不准嫌弃我,带我出去玩。”
“行,带你出去玩。”
“嗯!我以后都穿,那种闪亮亮的,衣服,你一眼就能,看见。所以,你不要再,用刀,和人家贴得,那么近,找我了,我可是,很容易吃醋的!”
沈确默了默,亲吻她的手背:“好,我答应你。”
孟凛抿了抿唇,声音是罕见的缱绻:“天上地下,你就是,我最喜欢的,那盘菜。”
“人家都说,世界上所有的,河流,最后都会、相遇。沈确,我会好好,珍惜,我们在一起,每一天,如果我们,分别,你和我,都不要害怕,我会慢慢流,等你,你也、等我。”
沈确抱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你这不叫结婚协议的补充条款,应该叫补充遗言。”
“什么嘛。”孟凛睁大眼睛,笑着锤了她一下:“好烂的,地狱笑话!”
“难道不是?”
“我本来,就死了,说遗言也没……”
篝火渐熄,又添了一把新柴。
流星短暂,星夜却久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