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闭木门外,一人一尸面面相觑。
陶秀琴还不放心,顺着窗户缝往里觑,确定梦老师已经沉浸式工作,才朝孟凛打手势。
梦老师对工作环境有着极高要求,忙起来几天几夜不出房门都是常事。
特别是卡文时,要是方圆十米内出现活人的呼吸,都会很焦虑。
带着孟凛鬼子进村似的撤出安全区,陶秀琴才抻了下胳膊:“你可帮我大忙了!”
“那我就,先走惹——”
她可不要再进猪圈了!
陶秀琴往回一捞,满脸真诚:“你看你,跑啥呢嘛,俺是那种恩将仇报的人?”
你百分百就是!
孟凛才不信她,她看出来了,以前电视剧里就说,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什么样的老大带着什么样的部下。
在李芸珑这种工作狂麾下,哪儿还有几个正经人,全都是动不动就哞一声开始猛猛锄地的牛马!
好可怕!
“走走走,俺带你去个好地方,这次保准是真的!”
陶秀琴带她去的地方是兑换处,挨着食堂,单独一间屋,和古早时候的供销社布置很像。
外间是几层货架和玻璃柜,里间是小仓库。
陶秀琴说负责兑换处的头头叫老姚,和她不咋对付,那人以前是银行高管,做事特别不讲人情,啥事儿都非得走流程,这都啥年月了,睁只眼闭只眼得了呗!
但她也不是每天都在柜上。
兑换处里还有个姑娘叫小梁的,干过电工做过电器维修,手特别巧,人还很爽朗,好说话,陶秀琴同她关系很好。
小梁是她们基地的维修骨干,很多在周边淘回来没人要的老破烂,那种很老的家电、数码产品,她自己研究完能修个七七八八。
这在末世里简直就是半步天神的水准。
好巧不巧,今儿坐玻璃柜后摇着蒲扇的却是那位死对头。
“陶副队,来都来了,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的干什么呢?”
老姚一出声,孟凛就大概领会到了为什么陶秀琴和她不对付了。
女人约莫三十多岁,虽只穿着简单衣裙,但从声音到身段,举手投足都透出一股成熟女人的风韵,那股气场就和她们不一样,很大姐姐。
看看她,再看看老猪陶,简直就是狗尾巴草撞上了大牡丹花。
陶秀琴硬邦邦进门,往她面前一杵。
“俺不和你扯闲篇,俺要租碟子,你给俺算算俺还有多少工分。”
老姚瞅她,噗嗤笑了,轻吟吟道:“听说某些人厚着脸皮硬要跟着去集市,按说出门一趟每回不都得来消费?我这算着时点,半晌没见你露面儿,就又听说有人刚回基地就被点名批评,陶副队,真要我帮你算算分?那先前小梁给赊的账,你今儿一并结了?”
陶秀琴老脸微红,往前倾身,轻敲玻璃:“这还有人,你就不能给俺留点面子!?”
孟凛已经在货架间逛完一圈,老姚抬头瞥了她一眼,笑笑。
蒲扇往墙根那一指:“得了,想看什么?今天不收你钱,还你个人情。”
墙角摆着台老电视机,连着DVD机,连带着一大箱老电影电视剧的碟片。
这些全是在村里和附近搜刮回来后小梁给修好的,基地里很多都是三五成群,约着凑个工分,在休班的时间一起来看。
也有单独出租的平板手机,这种数码产品在外头不吃香,在森北基地却能变废为宝,因为她们有电,还有维修手艺。
决定一个基地的生存质量,关键就在于电。
森北基地的电是利用沼气作为能源。
畜牧养殖产生的粪便,以及旱厕循环的粪便,全部由专人收集起来,进行预处理,而后放入专门的发酵罐,产生的沼气,便是沼气发电机的主要燃料。这套沼气发电机组是她们在山脚下一家养殖场里发现的,当年为了运上山,费了好大一番功夫。
陶秀琴心生警惕:“啥人情?”
“不是还你人情,是还陶阿姨。”
老姚患有二型糖尿病,当年工作压力大,应酬太多,算是半个职业病。
这在末世后成了大问题,药品珍贵,像是胰岛素这样需要冷藏的慢性病药更是难得。作为幸存者在连饭都吃不饱的情况下,有时几天吃不到碳水,能吃到时恨不得又吃下几天的量,有很多慢性病人都没有熬过头两年。
加上发现没被丧尸咬过的人死后也会变成丧尸,慢性病人的生存就变得更加艰难。
若没加入森北基地,她现在大概已是不知在哪儿游荡的丧尸。
李芸珑让她负责兑换处工作,一方面看中她的工作能力,另一方面也是以她病人的身份,在基地物资的交易品类和细节上,可以想得更加周全。
但是口服药依旧难得,已经连续两个月没有进到货。
在她愈发焦虑时,陶阿姨教了她一些中医药的知识。
在没有口服药的时候,还可以用野菜和药用植物,她们这儿靠山吃山,像是蒲公英、车前草,马齿苋都是对代谢有益的野菜。
还有肉桂、苦瓜、武靴叶,肉桂可以取小块偶尔泡水喝,苦瓜也可以晒干切片泡水,这些东西虽不能代替药物,却也有助益。
陶秀琴挠挠头:“原来是跟俺妈沾光了。”
老太太退休后不肯闲着,学校想要返聘,陶秀琴不愿意她太累,她就专门跑去学跟人中医,反正要找点事干。后来陶秀琴把她接到自己这儿,她们家是单亲,老太太年纪大,做个伴也放心。
没想到这竟成为她这辈子最庆幸的决定。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啊。
陶秀琴笑笑没多说,这世道不是人人都有这样的幸运。
孟凛本想说陶阿姨早上也带她一起撞背了,但为防止陶秀琴来蹲点,小嘴巴就闭了起来。
电视机里开始播放《新白娘子传奇》。
两把小马扎,孟凛蜷着腿,坐得很不得劲。
老姚从后头拿来了两把瓜子。
葵花是她们在山里自己种的,新鲜炒过的瓜子带着坚果香。
还有西瓜,溪水里拔过凉,也是基地种的,今天食堂供应,老姚这儿提前拿到几块。
陶秀琴哪儿有过这种待遇,一边不客气收下,一边啧啧称奇。
孟凛也馋,但还是:“我就,不吃了,这两个我都,过敏!”
过敏俩字说得痛心疾首,陶秀琴同情目光转瞬即逝,喜滋滋全盘收下。
末世里能有个娱乐项目很是难得,电视机里官人长官人短,孟凛没想到陶秀琴居然喜欢看这种类型,还以为她应该喜欢点武打片或者古惑仔一类呢。
老姚就笑:“白素贞是她女神,都看几百遍了。”
陶秀琴咔嚓咔嚓嗑瓜子,突然顿悟:“刚应该直接带梦老师来看这个啊,你看俺白蛇姐姐,人妖相异,一往情深,这,不就是纯爱?正所谓相爱可抵万难……”
孟凛:“但是,抵不了,种族隔离。”
老姚:“哈哈哈哈!”
“你俩是不是浪漫过敏?”
陶秀琴暗啐:“呸——法海,你们不懂爱!”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议论声。
老姚走出门去,不多时回来道:“听说李芸珑和那个外头来的教官吵起来了。”
沈确?和李芸珑吵起来了?
孟凛老实巴交地眨眨眼:“啊?为啥,啊?”
心里默默:不会是因为我吧?
她和陶秀琴对视,双双别开眼。
前者怕李芸珑,后者怕沈确,谁都不想加入刺激战场。
电视机里的声音又响了一会儿,陶秀琴把瓜子皮一拢,站起来。
不行,她果然还是不放心。
……
推开办公室的门,李芸珑果然在埋头工作。
桌后的人头也没抬:“进来先敲门。”
陶秀琴不拿自己当外人,直接坐到对面。
扣了两下木桌:“领导,歇口气,聊两块钱的呗。”
操持整个基地是多大的工作量,陶秀琴最是清楚,哪怕她再不着调,也不会贸然在这种时间来给她添乱。
李芸珑搁下笔,眼镜后目光锐利,却也难掩疲态。
陶秀琴微不可见地皱眉,面上还是笑着:“让俺听听怎么个事儿?”
虽是问,但她心里其实有几分谱。
森北基地一直有个难题,是李芸珑的心头刺。
她们的武装力量严重不足,虽说有着‘全民皆兵’的传统,但普通的训练强度和专门为上战场的训练强度,差别极大。还有一点,便是武器装备的问题。
想从官方购买武器,需要登记审查,基地规模和信誉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还要具体落实到人员,申请多少枪,就得有多少个能熟练使枪的人。
这做不得假,会有专人到基地来考察。
也并非不能买黑市的枪,她们基地现在用的猎枪,就来自私下交易。
但这两者没有可比性,制式.枪枪况好,火力足,弹药有保障,是真正的好东西。
李芸珑这次请沈确帮忙,就是为了提高守备团的水平,去要枪。
当然,还有另一件事,李芸珑虽然没说,但陶秀琴心里知道。
傍晚南口基地的人就应该要到了,他们是来准备参加秘密行动的,交易只是顺带。
“我想向组织申请,参加这次行动。”李芸珑说。
陶秀琴的笑意缓缓淡下去,她猜到了,她甚至能猜到这次行动的目标是谁。
南口基地距离她们这足足一百多公里,报到她手里要安置的人数有二十五人。
这么多车,这么多人,往返一趟的风险和成本,这是何等规模的行动?
森北基地和上梁山有仇,血仇。
不仅是李芸珑个人,她们中有许多人,间接或直接,死于那帮畜生之手。
但沈确很坚决地否定了这个提议,理由也很简单,就是战斗力不足。
任何一场战斗都意味着实打实的人命,森北基地有多少人?
训练有素的就这么些,打光了,再练,又需要多久?
报仇未必需要亲自报,她理解她的心情,但不同意她的想法。
陶秀琴明白她的想法。
这确实是一场风险很高的硬仗,也正因为是硬仗,她们才要去打。
只有拿出结果,她们才能真正挺直腰杆,被占据战场核心的人所正视。
她太了解李芸珑了,进门的瞬间,她就知道她应该已经通过无线电递交了申请。
而且要前往带队的人,一定是她自己。
陶秀琴撸了把发茬,笑笑:“俺去吧,你留下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