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很短,只有这些内容,孟凛发现她在屏幕里着装,就是现在身上那一套。
木柜上的日历本,停在六月十八号那天,是农历的五月廿六,正好夏至。
她其实没给她们留下多少麻烦,那身铁丝,大概是她想到的解决自己最好的办法。
如果她们再晚来几天,或许根本不必沈确再动手,只是那样太残忍了,即使丧尸并不会感到疼痛。
晚上我想吃笋干腊肉焖饭。孟凛写。
沈确点头,说:“我烧了水,笋干煮过更好泡发,不过今晚时间紧,应该还是会硬。”
孟凛露出自己尖尖的虎牙,灯光下,尖利的大白牙biubiu反光。
放心吧,牙口倍儿好!
“那我先去把笋干泡上,等安置好她们就回来做饭。”
木屋后有两个大水缸,屋里还有桶装水,那些水桶都是重复利用的,沈确看到仓库里有滤水蒸馏的工具,便先用了桶里的水。柴火木炭各剩一些,省着用足够一两月,水烧开后盛出一盆,用竹刷清洗笋干和腊肉。
这些干货被塑料袋层层包裹,放在柜中的塑料桶里,又搁了干燥剂,并不太脏,也没发霉。
笋干是本地的毛笋,片大肉厚,这季节应该也有生长,不过毛笋不如其他品种的笋鲜美,吃起来纤维粗硬多渣,做成笋干反而更有风味。
洗好的腊肉切片,先用罩子罩上,笋干放进沸腾的锅中,灶里保持中小火。
孟凛在仓库里找到了锄头和铲子,倚在门边等她。
“我挖就好,你帮我看着火。”沈确没想让她沾手。
孟凛指了指嘴,又指眼睛,哼一声扛着锄头走了,让她自己悟。
意思很简单:她吃了人家的住了人家的,当然得干活!这点江湖道义都不守,那还是人吗?
挖坑的位置遵照屋主人的意思,就选在木屋旁,一侧树林,一侧湖岸,还能看见窗,守着老房子。
主要是再远些就挨着丧尸陷阱了,这种情况和人家做邻居,应该多少沾点尴尬。
而且现在天黑透了,离得近才能借到屋里的灯光。
活人嘛,就是麻烦,哪像她越是黑暗眼神儿越好。
挖好坑,孟凛主动请缨进去抬人。
毕竟是丧尸,虽然已经死了,万一还会感染人呢。
沈确却说不会,斩钉截铁的。
先搬床上那位,屋主人显然更看重她,在移动的时候孟凛才发现她身上并非没有伤口,只是那口子很隐蔽,在后脖颈靠近后脑的位置,有一道匕首刺入的伤痕,还被缝合好了。
沈确一见便看向仓库,说:“她很聪明。”
“?”
什么意思?
“她很了解丧尸。”
沈确指向那道伤口:“打穿心脏,砸碎颅脑,都很难一击致命,丧尸之所以能活动,依靠的是人体的神经网络,所以丧尸真正的‘心脏’,就在这里,只要切断中枢神经,就能杀死丧尸。”
孟凛听得后脖梗发凉,让她别说了,吓尸。
仓库里的那位,沈确便是用同样的方法处理,在搬运时孟凛忽然问她:“要卜要封?”
问完她自己又想,抱着脑袋给尸体缝脖子好像有点太超过了,虽然是沈确干,但毕竟她们只是陌生人,还是要有点边界感。
算了叭算了叭。
填好土,还应该竖个牌子,木板倒是可以直接拆现成的,问题是这两人叫什么名字呢?
“先吃饭吧,吃完饭再找。”沈确说。
最重要的工作已经完成,立牌的事确实不急,既然决定在这住下,时间还有很多。
沈确先去做饭,笋干在锅里煮了二十多分钟,膨胀了两圈,挑出来浸在凉水里,用手捏芯子还是硬的。她用刀斜斜的切薄片,还用锅里剩下的热水泡着,这时间先淘米,屋里有半麻袋的白米,约莫有个二十多斤,用浸过笋干的温凉水洗米,不浪费一点资源。
屋后房檐下有好几个泡沫箱,种着葱蒜和小番茄,还有一株长得很旺盛的,好像是草莓。
已经结出青绿色的小豆丁果子,单独养在粉色的花盆里。
煮笋的时候沈确顺便在锅里放了几个洗净壳的土鸡蛋,这会儿放在一旁。
特地还嘱咐孟凛:“不准偷吃。”
哈!偷吃?区区几个煮鸡蛋,她怎么可能会偷吃!
她在边上晃悠,根本不是为了这几个煮鸡蛋,煮鸡蛋而已!
煮鸡蛋是什么稀罕东西吗?从小到大她吃过的山珍海味,比沈确吃过的盐都多!
什么煮鸡蛋?哼!你不信我,我还懒得看了呢!我在这,那是帮你望风,怕你寂寞,好心过来陪陪你,什么鸡蛋不鸡蛋的,我都闻不见鸡蛋有什么香味!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狗咬吕洞宾,农妇与狗,大大的没良心!
孟凛负气出走,头也不回的进了屋。
讲究条件来说,屋里不算脏乱,但还是蒙着一层薄灰,孟凛在桌上用手指划出一道灰印,等会沈确看到,自然就会打扫了。
她是不可能干活的,这辈子就没干过。
闲着无聊,她搬了把椅子坐到灯下,玩手机。
凡事有一就有二,挖过坑后就没那么多道德负担了,手机内存不大,app很少,没游戏,音乐软件里倒是下载了很多本地音乐,大部分是抒情歌,孟凛点开一首孙燕姿的《天黑黑》。
手机没什么能探索的了,丧尸环视一圈,捧起了那本日记。
翻开扉页,写着吴铁英三个字。
名字这不就找到了?孟凛嘿嘿一笑,往后翻页。
这本日记是从好几年前开始写的,那时候丧尸还没有出现,她快速浏览,前文很多只是日常记录,好像是部队里养成的习惯,写下每天的工作内容和总结,没什么意思。
于是跳着翻页,忽然一顿。
“2027年7月6日,天晴。
我不知道村里发生了什么事,也许不止是村里。莲妹找到我,说村里人都疯了,阿姨咬了叔叔,家里满地是血,还想咬她。她找到我时全身在抖,话也说不清楚,我担心禾姐,抄了把柴刀傍身,莲妹却拦我。
我还是去了,没法说那是什么场景,一辈子没见过。在部队里,我以为我已经锤炼出了钢铁意志,但我从没想过会向看着我长大的人动手。我找到了禾姐,她的丈夫孩子,都已变了样,这种情况我在电影里见过,我觉得好像梦似的。”
孟凛垂下眼睛,七月六号,那真是很普通的一天,真就像梦一样。
吴铁英的字写得很端正,看着不累人,不需要费力辨认。
往下翻页,好几页没写日期,可见当时情况混乱,也许是因为心情纷杂,在记录事情之余,吴铁英写下了许多往事回忆。
她是本地人,村里大多是渔民,同村的孩子攒堆,她和莲妹从小就跟在禾姐屁股后玩耍长大。莲妹禾姐是本家,虽然叫姐,也只比她们大三岁。喜欢上禾姐,是因为一次意外,她跌进后山野塘,生死间她记得禾姐一直朝她伸手,呼叫。
那个时代,这份感情是禁忌,只能深埋心底。
后来她读书入伍,偶然又与禾姐通起了信,在部队十八年时间,明明可以打电话,但她们没有,只是写信,说着日常琐事。退伍回乡那天,家里摆了席,她看见了禾姐的孩子,才知道她原来早就成家了。
也许是不想面对,也许是不堪催婚,吴铁英搬到了这里,独自生活。
“2027年10月17日,小雨。
依旧未能与外界取得联系,已在附近挖好陷阱,武器仍然不足。
莲妹已病了三天,应该是突然降温导致的风寒,没有医生,家里的药也用尽,我得想办法进城弄到物资。”
“2027年12月7日,天晴。
今天大雪,天气很冷了,记得以前这时候都要打年糕,腌腊肉,今年不能了。白天我进了趟山,布置一些小陷阱,希望能抓到猎物,食物是个大问题。莲妹身体弱,肉和菜也很重要,上次弄回来的维生素已经吃完,药还有,希望能过冬。
对了,晚饭后,莲妹给了我两颗糖,不知从哪找到,或是偷偷藏的?很甜。”
“2028年1月1日,雨。
四个月过去,没有等到救援,情形已经可以估计。是抛弃幻想,准备持久战的时候了。下午取汽油时,遭遇敌人,险胜,如今越靠近村子,危险性就越大,但车是必须品,不能放弃。如今只有我和莲妹两人,食物是足够的,失去家人后,我尚能振作,但莲妹没有离过家,想起就哭,无可奈何。
我想是否应该开车带她离开?如果能与大部队汇合,我还能出一份力。”
“2028年1月17日,雨。
伤口感染,高烧第三天,莲妹一直照顾,很担心。
我决定放弃离开的想法,如果我路途出事,留莲妹自己,那真是罪该万死了。”
“2028年1月23日,雨。
未能与外界联系。
莲妹病倒,泰诺布洛芬感康都不起效,难道不是病毒性吗?”
“2028年1月24日,雨。
未能与外界联系。
已经一周,中成药吃了,感冒灵也灌了,却还是重复白天退烧,夜里升温!
今天莲妹只喝了半碗稀饭,故意和我说开春想种菜,还想吃草莓了。”
“2028年1月26日,晴。
死里逃生,找到了散列通和达菲,万幸没有过期!”
“2028年3月16日,晴。
莲妹挖到许多春菜,大显身手,亲自下厨做饭,包了荠菜馄饨。山里移栽的野草莓居然被她种活了,以前竟不知道她这么厉害。小时候和小豆包一样,她还不承认,今天和她抽鬼牌输了,答应明天再带她进山挖笋子。”
“2028年4月5日,晴。
改装的几把枪效果差不多,噪音仍然较大,需解决。三十米内钢弹对敌有效,但是只打膝盖并不能杀死,得找到更高效的办法。莲妹的咳嗽一直断断续续,没有医生找不到病症,她总说没事,离开还是留下,真是两难。”
“2028年5月21日,晴。
今天是莲妹生日,我捞了两条大白鱼给她加餐。这一个多月她食欲不振,明显瘦了,晚上她说想喝酒,家里只有白酒,她喝两口就脸红,突然问我还记不记得在部队里收到的信。这件事我一直奇怪,虽然没问过禾姐,这两年我见过莲妹写的字,其实猜到了,但我一直没提,我也不知为什么。莲妹说信是她写的,她还没上学时就喜欢我了,我是个不长眼的,只会看着别人,是因为她个子矮吗?她这么说。
她说话从没有这么豪气过,一下子都不认得她了。她说她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禾姐,就是因为那次摔塘子,但我不知道,那次是她跑下山叫来大人,才把我救了起来。我其实已经淡忘了这些事,只是在她说起时,忽然想到那天她拍响我家门的样子。她是怎么跑出来的?这么瘦小的身体,却藏着这么大的能量,她跑了那么远,只为叫我快点走。”
“2028年7月15日,晴。
过两天就到我生日了,莲妹说给我准备了礼物,还搞神秘不让我问。”
“2028年7月16日,晴。
莲妹晕倒了,我回家时才发现,晚上她醒来,才知道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她一直没告诉我!我很害怕,这次完全找不到原因,是因为水吗?还是食物?但我们都吃同样的东西,我没让她接触过那些怪物,到底为什么?我明天要去村里的图书室找书,一定会有办法!”
“2028年7月18日,雨。
莲妹走了。”
“2028年7月21日,晴。
莲妹也变成了那种东西,我想了两天,决定养她。”
“2028年10月23日,晴。
莲妹不喜欢晒太阳,不吃血以外的食物。”
“2028年12月15日,雨。
傍晚陪我钓鱼时,莲妹很安静,变成这样的身体后她也不会再生病受罪了,挺好。”
“2029年2月6日,晴。
过年了,莲妹。”
“2030年5月22日,晴。
剧烈腹痛,拉血,忽然松了一口气。”
“2030年6月1日,雨。
梦到小时候了,一直努力跟在我屁股后面跑的小豆包。如果我死了,你该怎么办?”
“2030年6月5日,雨。
我真的是个瞎眼睛的人,如果早一点,如果不浪费那么多时间。
真是梦一样。莲妹,你会原谅我吗?如果埋在一起,下辈子还能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