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金属盾牌,沈确打开保险箱门。
一人一尸那颗悬着的心,才算终于放下。
保险箱里没有一摞摞厚实的现金,也没金条珠宝,只有薄薄的一小叠纸页。
孟凛看看沈确,后者对她点了下头,她拿出最上头的几张纸。最上头那张都有点发黄了,应该是沾过水,不大平整,孟凛一看,居然是张儿童蜡笔画。
小树林里生活着各种小动物,还有带着篱笆的小木屋,木屋的烟囱呼呼冒着炊烟。
所有孩子估计都画过类似的图画,包括她自己。
右下角铅笔歪歪斜斜写着:妈妈和我的家。
下面几张是她不同时期的作品,这些东西和她以前的玩具,孟凛以为早都已经当垃圾收拾扔掉了,毕竟家里实在太多,王姨天天跟在她屁股后头收拾都收不迭。
孟凛就是这么个粗糙的小孩,明明都是自己画的,翻看了好几遍才一点一点想起来。最后一张画,已经是她高中时的练笔了,是一副风景素描,对着右下的时间回忆半天,她“啊”了声,说这是妈妈忌日那天。
褚步庭从没在这天带她去拜祭过妈妈。
或许是那天心情不好,她最后会在绘画上坚持这么久,根本原因就是把画画当成了放空的方式。在她身体刚恢复正常,可以像个普通人一样随便出门活动、上学后,每次情绪有波动时,孟凛总会找个地方,架上画板,什么都不想的待几个小时。
当然后来她就习惯了这种自由,放松方式就变成了吃吃吃和裹在被窝里看电视。
画的下面是个文件夹,沈确翻看完,递给孟凛。
文件夹是分页式的,里头全是她上学时写的作文作业。
“……”孟凛就看了一眼,赶紧啪的合上,尴尬得脚趾抠地:“强、强制爱,好可怕!”
原以为藏得这么深,保护措施这么严密的保险箱里,不说放些什么毁灭世界的邪恶计划,至少也应该是关键文件,秘密资料之类,结果除了她的黑历史,还是黑历史。
孟凛都不敢想,如果是A国人打开这个保险箱,现在会是什么表情。
“没别的,东西了?”丧尸就差把脑袋塞进保险箱里找了。
沈确若有所思,跟着拍了拍丧尸,让她后退。
她摸向保险箱的外壳边角,手指卡紧缝隙,将整个保险箱缓缓搬起一角。
金属箱并不算沉,沈确外头看了看下面,果然还有一个凹槽。
孟凛也看见了,箱子底下连着红蓝两根线,紧张地说:“你你你…小心!”
电线的长度只够把保险箱挪出几公分,沈确让孟凛拿来两叠文件垫在保险箱下,留出空间。
丧尸的脑袋挤在保险箱余出的空隙里吓了一跳:“这、这不会,真是……”
沈确表情凝重,说:“是炸弹,但威力不大。”
这管炸弹明显是自制的,连接的装置看起来也不是东南亚流出的样式,炸弹边上是两台电池,最下方放着一份文件,和一把钥匙。
拆除这种手搓弹对沈确来说不难,孟凛却吓得不行。
直到把所有连接装置解除,丧尸都还在后怕,同时还很恍惚,这种桥段她以前只在犯罪片里看到过,她现在最担心的就是——毁灭世界的邪恶大BOSS竟然是我妈!
沈确翻看着那份文件,孟凛呆坐着缓了一会,回过神问她:“你怎么,想到,下面还有,东西啊?”
“……”沈确沉默了一下,说:“我猜的。”
也并不全是猜的。
突然被通知执行安保任务,沈确与同伴一齐抵达机场,在休息室见到褚步庭。
她坐在角落的单人沙发里,面前摆着一杯热咖啡,对面是陆锦川。
两人相谈甚欢,看起来就像两位密切合作,正准备一同出差的商业伙伴。
沈确的任务是机上的贴身保护。
直到登机前,老陆才把她叫过去,拍着她的肩和褚步庭说:“这是我们优秀的战士,专门负责保护你的安全,褚总尽管放心。”
沈确不相信褚步庭不认识她,但她的确表现得对她们的行动一无所知的模样,温和伸手道:“初次见面,辛苦了。”
夹在两头老狐狸中间,她就像个新兵蛋子,尴尬地握住她的手。
没有预想中的质问,愤怒,警告,甚至是观察端详,褚步庭对她的态度堪称平和。
托任务的福,沈确第一次搭乘公务舱,为了确保安全,整个公务舱室都是她们的人,褚步庭就坐在后排的临窗座位上,一路看着公司文件。
直到飞机开始下降,她才收起电脑,转头对沈确笑笑:“阿凛这次,恐怕会生很大的气。”
沈确一愣,没有说话。
作为安保人员,她不能和任务目标随意交谈。
褚步庭并未在意。
她翘着腿,放松地靠着椅背,望向窗外,像是自言自语。
“我见过很多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人士,每个人都有许多面孔,就像是川剧变脸的面具,一层叠一层。那些社达主义的崇拜者,将这种‘聪明’奉为圭臬,却不知道戴着面具的人,在面具之下,除了欲望,空空如也。”
“我不喜欢那些,只是不得不。”
“真正的好东西,多是天然的,只有费尽心思,才能在整个世界的磋磨中,保存下一点点。”她有些疲惫地垂下眼帘,揉摁眉心,“有句话叫,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每个人都有藏匿在心底,不可示人、深锁的暗面。”
“有人将那暗面视为洪水猛兽,我却以为,那暗面背后的,才叫真心。”
她说完,便阖眼假寐,没再与她说过一句。
当时的沈确完全不明白,褚步庭为什么要与她说这些话。
她佩戴着隐藏式耳麦,褚步庭应该很清楚,或许又是某种博弈,话是专门说给陆锦川听的,只不过借了她的耳朵。
又或许,那是某种暗示,是她预见了三年后的这一刻。
真的有可能吗?沈确不知道。
终于离开66层,回到大厅的孟凛后知后觉:“这栋楼里,怎么都,没见到丧尸啊?”
她先前还以为是沈确把楼梯间的丧尸偷偷处理掉了,但现在看,又好像不是。
“我上去时也没遇到丧尸。”沈确推测:“当年的行动动了枪,整栋楼应该都同步疏散了。”
孟凛想了想,舒了口气:“那算不算,褚步庭,做了一件,好事?”
沈确看着她眼里没能藏住的忧虑,忽然明白,褚步庭所说的‘真正的好东西’是什么。
善良、赤诚、真心,那些真正托住人类,不使其下坠的基石。
那些曾经闪烁在大多数人眼底,小小的,脆弱的,稍纵即逝的光亮。
有太多个这样的瞬间,让她意识到,自己到底是个多幸运的人。
……
“我们现在,去哪儿啊?”坐回到熟悉的小房车,丧尸身心都得到了久违的放松。
“先去这里。”沈确把那份资料递给她。
先去?孟凛翻了翻资料,青白的小脸又皱起来。
刚才沈确急匆匆往回赶,目标明确的样子,她还以为这里头会是藏冷冻仓的地点,分布图之类的,怎么只是个产业园的介绍啊?
沈确说先前她们调查过褚步庭的产业,发现她投资过一家医药公司,陆锦川分析是为研制渐冻症药物准备的,现在看来,那应该只是目的之一。
资料上的医药产业园也位于高新区,集中了国内外诸多有名的制药和药械公司的工厂,占地面积很广,是当年西市重点扶持的产业项目。要建造一个足够存放冷冻仓的秘密空间,在市中心必然不好操作,但如果是在工厂区,那就简单多了。
“你的意思是,我妈,被埋在工厂,地下?”
沈确点头,指了指那把钥匙:“这个形制,应该是适配大型防爆门的。”
除非是高危性的特种制造工厂,普通的药厂用不到这种门,装在那也会很显眼,被那么多眼睛盯了那么多年,褚步庭不会犯这么愚蠢的错误。
“你的两位妈妈,都很聪明。”
孟凛想都没想,骄傲地说:“那是,当然~”
然后又托着下巴叹息:“可惜,在我这,遭遇滑铁卢,正正得负了。”
沈确目视前方说:“她们未必这么想。”
大略的目标有了,但产业园的面积还是超出了她们的想象。
好在肉眼可见的丧尸不算很多,沈确索性把车直接停进了园区的地上停车场里。
孟凛头秃地对照着资料里的地图,什么A区B1区C2区的,“感觉我们,好像在玩,解谜游戏,褚步庭又不是,不知道,我是路痴!”
干嘛为难我胖虎!
好在沈确是专业的,很快就确定了目标具体的位置。
这回她们没带葫芦,沈确拿着武器和钥匙,孟凛背着个小书包,鬼鬼祟祟地潜进厂区。
沈确的企鹅睡衣已经焊在身上四天了,她一上车就想换,被孟凛给拦住,又给补了好些香水。现在的味道简直是历久弥新,底蕴深厚,嗅觉灵敏的丧尸隔着十米都绕道走,孟凛很得意,瞧瞧她的高瞻远瞩,这怎么不是一种更适合当代特种兵的吉利服呢?
快速解决掉沿路上另外那些鼻子不好使的丧尸,高雅企鹅和抽象海鸥抵达了目的地。
褚步庭投资的这家医药公司规模不小,共有一栋研发楼,两座生产车间。办公楼的可能性较低,沈确打算先探厂房。
没等她开口,孟凛先抬手:“我俩一起,分头行动,比较快!”
沈确看了眼天色,想了想说:“行。我左你右,一刻钟后在这里碰头。”
她抬起手腕,孟凛赶紧也把胳膊从鸟嘴里伸出来,她戴的这块儿童卡通表是找这两套衣服时一起拿的,换上电池跟新的一样,好看又好用。
丧尸很激动地示意她快说。
沈确一本正经:“现在对表。”
丧尸开心得狂跺小碎步。
嗷嗷嗷,妈妈我出息了,我也当上特种兵了!
“等等,别急。”一把拉住马上就要往楼里冲的丧尸,沈确很不放心:“还记得作战纪律吧?”
“记得!”
“重复一遍。”
丧尸新兵啪的给她敬礼:“报告长官,任务纪律、第一条,悄悄的进村,打枪的不要!任务纪律、第二条,遇到活人,马上躲藏,躲不掉,就原地装死!任务纪律、第三条,牢记任务目、目标,不可以,突发奇想,到处乱跑。报告完毕!”
没错,孟凛对于cosplay的沉迷,已经不再局限于二次元,自从得知了沈确的真实身份后,她就一直跃跃欲试新剧本——《重生之我在末世当特种兵》。
沈确的话她未必听,但长官的命令百分百好使。
掌握精髓的沈确表情严肃,代入感十足地说:“好,现在加上任务纪律第五条,时刻关注时间,可以早到,不能迟到,听明白了吗?”
骄傲的海鸥特种兵大声回答:“明!白!”
一人一尸于是分头行动。
与此同时,工业园里另一支装备精良的秘密小队,也正分散在不同厂房里。
“滋……”耳机里响起模糊的电流声,一名浑身特种装备的士兵止步警戒,“各…汇报情况。”
士兵朝一楼的同伴比了个战术手势,询问下层情况,下方的士兵回以手势,表示已经清空。
那名士兵当即拉起耳机线,低声回复:“A栋已全部清空。”
“…B栋……清空。”
又等待了几秒,耳机里:“C栋?立即汇报情况!”
不甚明亮的厂房内,孟凛正学着电影里的特种兵,无比警惕地向工厂内部突击。
Belike:一个鬼祟又抽象的白影,在空无一尸的制药车间,从一个金属罐掩体后探出脑袋,左右看看,确定安全,立马冲到另一个金属罐后,继续左右看看,中途还不小心被自己的鸟爪给绊了一下,在差点扑街的当口,果断来了一个前滚翻…然后滚歪了。
险些以头抢地的丧尸迅速调整姿态,跪地cos起双枪老太婆。
但她没有枪,而且也没有手,看起来只是只双翅平举的海鸥。
还好……没有观众。
不不不,这更不正常吧?打工人又不过暑假!
人呢?丧尸呢?咋连个鬼影都没有,好吓尸!
而且整个工厂里,还弥漫着一股很奇怪的味道,是孟凛以前没闻过的。
初次独立执行作战任务的丧尸心里怕怕,想了想还是决定先不演了,她火速找到楼梯间,蹬蹬蹬往负一楼跑,结果刚下了半层,就突然听到“吱吖”一声。
是生锈门轴开关的声响。
丧尸脑瓜子嗡的一声,瞬间僵住不会动了。
闹、闹闹闹……闹鬼——
反应过来的尸转身就想往回跑,迎面和一个人撞个正着,那人反应奇快,眨眼间黑洞洞的枪口就已经抵住了她的脑袋,丧尸赶紧出声:“别、别别……”
因为惊吓过度,嗓子也哑了,嘴还瓢了,紧张得她翅膀乱挥。
“会说话?”那人啪嗒一下打开头盔上的灯,“我勒个…啥玩意儿?”
孟凛心里一万次庆幸,还好她有伪装,看不出来是丧尸!
又一琢磨,这声音那么耳熟呢?
她悄咪咪的:“江、江洄?”
“……”江洄拉下面罩,露出无语至极的脸,用气声骂她:“爹的沈确呢?你俩有病是不是?不去旅游,跑这来添什么乱!?”
楼下再次传来门轴声,极轻的脚步向上走来。
孟凛吓得一把抓住江洄的手,江洄立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用嘴型说:“晃悠!像丧尸一样,晃悠起来!就装看不见!”
“?”丧尸不解,但此刻也不得不听。
江洄没关头灯,照得楼梯转角一片亮。
很快一支步枪枪口探出,穿着同样战术装备的士兵隐藏在转角后喝问:“谁?”
江洄亮明身份,说她是因为通讯器没收到C栋回复特地来查看情况的。
那名士兵检查了一下,发现是因为在地下,通讯器没信号,所以没听见队长呼叫。
确定了对方身份,那名士兵才露面,乍见孟凛,身经百战的士兵瞳孔骤缩,下意识抬枪就要射。
江洄赶紧把人拦下:“她感知不到我们。”
士兵皱眉,表情疑惑。
它当然感知不到,他们这次行动一方面是为了控制制药工厂,另一方面是为试验最新研发出的丧尸干扰剂的实战效果,前面的几十个丧尸都印证了干扰剂效果极佳。
正卖力装瞎的孟凛:阿巴,阿巴阿巴阿巴……
仔细观察后的士兵:“这个丧尸……”
“也是厂区里的,可能是哪个老板的傻闺女吧。”江洄实在没法解释她怪异的穿着,只能胡诌,解释道:“我专门留着她,用来测试干扰剂时效的,结束后我会处理,放心吧。”
江洄是实验所的人,此次参与行动,也是为了记录干扰剂的效果。
士兵不疑有他,当即叫回楼下的队友,赶往预定的集合点。
江洄借口她还要继续观察一会儿,等人走后火速拽着丧尸,从后门一溜小跑:“我真欠了你俩的,沈确在哪儿???!!!”
孟凛自知理亏,这会儿不敢跟她呛声,好在虽然没到约定时间,沈确却已经提前出来了。
刚出工厂,沈确迎面看见飞奔而来的一人一尸,心里立刻猜到了情况。
她搜索的这个车间不是小队的目标,姐俩隔空一比划,沈确立时会意。
两人一尸钻进工厂,阖死大门。
真见到人,江洄反而不骂了,只是瞪眼看着自己老妹。
孟凛心有余悸,腿都吓软了,又不敢和沈确说自己差点就死翘翘了。
车间里异常安静,沈确扫了一眼江洄身上的装备,问她:“你和老陆到底有多少事瞒着我?”
江洄面不改色,回呛:“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和老陆能有啥——”话到一半,突然卡顿,她后知后觉意识到,此刻藏身的车间是哪,硬着头皮:“啥好瞒你的?”
就是这么短暂的半秒,沈确心里便有了答案。
她们从小一起长大,实在太了解彼此的德性。
“地下的储藏室是空的,冷冻仓早就被移走了。”
“是你们做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