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城主把他带进书房, 没有直接回答可以还是不可以,反而说:“你真的想知道?这个消息对你来说或许并不那么容易接受。”
“果然是因为我么。”舒狐坐下。
叶城主笑,摇摇头, 不知是否定还是无奈。
“你叔叔现在和那个人很像。”叶城主给他倒了一杯茶,“那个人,是他的大师姐。那一年, 他们的大师姐为了一个人屠了一个宗门的人。”
“梅花门只是魔修,你为何执意定罪!”舒简咬牙,语气里是压不住的愤怒颤抖,“你是不是……只是找了个借口?”
那一年舒简年纪还不到半百,对于修仙之人来说, 还是青少年心性,舒简远没有现在这么稳重成熟。
梁眠——也就是梁仙姑——手里牵着一个刚会走的孩子:“有些话,我不喜欢重复。”
“你疯了?这上百上千的人命……”舒简握紧拳头, 室内有些昏暗, 只有门口透进来方形的光芒印在地上。
梁眠坐在暗处, 看不清她的表情。舒简站在她面前的光芒下,不理解大师姐的所作所为。
“你在这里问师姐有个屁用!”舒寂从旁边走出来,推搡了一下舒简,“不杀人,你告诉我有什么办法?”
“那就让他死,魔族而已。”舒简冷声道。
“你这样轻视魔族的生命,和我们又有何不同?”梁眠轻声道。
“你这是诡辩!”舒简咬牙。
舒寂看着熟练,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幅度:“梅花门本就有魔族,我们借势杀了献祭又如何, 舒简,你这么伟大这么善良, 你怎么不把你的命献出来去死呢?”
梁眠微微皱眉,抱起孩子轻轻晃:“舒寂,别这样说话。”
舒寂瞪了一眼舒简,从他身旁路过:“方法是我提出来的,只不过让师姐领先一步。她不做,我也会做,你少在这里对师姐大吼大叫。”
舒简脸色一黑:“自私!杀魔养魔,你这根本就是逆天而为,自我感动。”
“你不自私,”舒寂冷嘲热讽,“你不自私能扔下大哥大嫂自己跑回来,现在他们两个人还没有消息,如果他们两个死了,你就是最大的凶手。”
“容我打断一下,”舒狐打断叶城主,“叶城主是说,梁仙姑是为了一个魔族杀了梅花门,而不单纯是为了除魔?”
“正是如此。”叶城主双手交插。
“这魔族对他们很重要?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舒狐有些疑惑,“那个人,对梁仙姑和姑姑和小叔叔很重要?”
“对舒寂很重要,对舒简,我不清楚。”叶城主回答,“而舒寂对梁眠很重要。”
“所以姑姑和小叔叔——舒寂和舒简因为梁仙姑屠梅花门的事意见不同而决裂。”舒狐总感觉自己距离真正的真相隔着一步之差,“那个人到底是谁?你说是魔族,是舒寂的恋人?”
“这我就无可奉告了。”叶城主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你恐怕要亲自去问问舒寂和舒简。”
舒狐曲了曲手指,低声开口:“这么多年,我只偶尔收到小姑的来信,从未见过她,也不知道她在哪里。”
舒寂给舒狐的印象,就像是夏末秋初,炎热的,火红的,随风飘远的。
叶城主摇摇头:“她向来神出鬼没,说不定一会一出门就遇到了,也或许要再等几十个秋天。”
“我当然知道他神出鬼没了,”周密“啧”一声,“你说阿午会不会就是那个斗篷神秘人?”
严槿回忆与那人短暂见过的几面,道:“不像,阿午体型瘦弱,那人比阿午壮一些高一些。”
“阿午说过他也要来广泰城,我担心他跟过来。”周密垂眸,实际上阿午爱去哪去哪跟他们没关系,但他实在不放心阿午出现在一个有魔族的地方。
剧情中说有人拿到了魔族的一缕魔气作为证据,就算阿午没有从舒狐这里拿到,恐怕来广泰也有机会获得魔气。
无论最终的导火索是不是阿午,这都是十分危险的。
严槿拍拍他的肩膀,权作安慰,严槿说不出太多天花乱坠的话,但这已经足够了。
“周兄,愁眉苦脸的样子让你的容貌都逊色了几分,”莫恪用扇子拍拍另只手的掌心吸引注意,“要不要听一个有趣的小事?”
“什么?”周密靠在柱子上,他们正在等舒狐出来,左右现在也无聊,不如听听莫恪要说的。
分分心也好,或者……没准能得到什么情报呢?
莫恪坐在长廊的栏杆上,问:“你们对魔族了解多少?”
周密想了一会,决定还是只说宗门内长老讲过的:“是魔气形成的物种,可以繁衍,分为高阶低阶,高阶和人类无异。”
“我了解的也大差不差,前些日子见到了低阶的魔族,如今又见到了高阶魔族,才晓得原来差距这么大。”严槿接话。
莫恪一展扇子,神秘一笑:“你们可知,低阶魔族如何变成高阶?”
“不是修炼就可以吗?”周密问,“像魔修那样修炼。”
“当然,但那样就太慢了。”莫恪扇了扇扇子,“对于魔族来说,是‘吃什么补什么’。”
吃什么补什么,魔族进阶岂不是需要——
严槿皱眉:“你从何得知这些,切勿说些来历不明的话混淆视听。”
莫恪冲她摆摆手,语气可怜:“我自然是有我的门路,你为何这样想我?”话音一转,他又笑眯眯通过周密的惊讶表情认可了他的猜测:“暗示到这里,想必周兄已经猜到了——没错,魔族进阶需要杀了魔族或者人类,通过内化修为达到滋养己身的目的。”
还真是吃啥补啥啊……周密嘴角抽搐。
话说市面上的修仙小说也有很多这种吧,只不过说这都是邪门歪道的手段罢了。周密倒是没有多吃惊,只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一件事。
“在谈什么?”舒狐悄无声息走到周密身后,周密回头,舒狐抓住他的手腕拉着他远离莫恪,“这种毫无依据的话少听——走吧,马车在外面等着了。”
莫恪表情都没变,在舒狐路过时轻声开口:“少爷若是不相信,可以问问舒长老,在下从不爱说虚假传言。”
“你说得还少了?”严槿毫不留情打断他,“你的腿要是和你的嘴一样快,可以不坐马车,自己跑回去。”
周密歪头,看不懂舒狐此时的表情,说不高兴也不是,说生气也没有,总之看着不是很愉快。
一直到坐上马车,周密都没想到该和舒狐说什么,犹豫着开口想给他复述一遍莫恪说过的魔族的事,舒狐却打断他:“你不困吗,睡觉吧。”
舒狐明显不想听这个事。
马车是叶城主给备的,舒狐和周密单独坐一辆,严槿和莫恪坐后面一辆。
周密有些担心那俩人单独相处会不会打起来,但转念一想严槿不是一个不懂分寸的人,稍微放心了一些。
马车内还算宽敞豪华,周密躺在舒狐身边把命命放出来陪自己睡,舒狐坐在窗前拄着下巴看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舒狐要想的事有那么多吗?周密一抬头就能看到舒狐的下颌,红发垂在脸颊边,被风微微吹动。
天色渐晚,他们回到柳春需要一夜,估计睡一觉就到了。周密梳丸子头躺着硌,干脆散了头发,磨蹭磨蹭又好一会。
舒狐低头见他还没睡,揉揉周密的脑袋,得到了周密的反抗后轻轻一笑,又转头看向窗外。
周密闭着眼在心里做复盘和规划,广泰一趟得知了还有魔族的存在,但也仅限于个别的几个城能接受,柳春肯定不会接受。
舒狐魔族的身份暴露后,柳春上下都要讨伐他,舒狐只是一个书中人,死了就真的死了,而自己……还有现代的家可回。
这一复盘更加坚定了周密替舒狐去死的决心,这一世舒狐没有任何和周密
敌对的行为,甚至还成为了朋友。
“系统,帮我看下积分还差多少够买两张【回家的车票】。”周密在心里呼叫系统。
【客户,已经够买一张了,你真的要这么做吗?】系统语气有些犹豫,【而且为什么要买两张?】
周密理所应当回答:“给舒狐一张啊,万一我走了以后,他再出什么意外怎么办?这个最起码能保证他灵魂还在这个世界上,到时候他是夺舍也好借尸还魂也好都方便。算是我给他的一个小礼物吧。”
【……】
想着想着,周密就睡着了,路途颠簸,舒狐一夜没睡,维持着最开始的姿势看着窗外。
窗外风景变换,舒狐心思却剪不断理还乱。叶城主说的那个让舒寂如此在意的魔族到底是谁,按理来说那个时间自己差不多也会走了,怎么记忆里没有这么一个人?
难道,是自己……?
不,应该不是。
如果舒寂这么在意自己,又怎么会把自己扔给舒简,独自离开。
难不成是梁仙姑的孩子?也不知道那孩子到底去哪里了,说不定跟着梁仙姑一起隐居了。
舒狐从小到大都在为自己的身份困扰,他的爸妈到底是谁,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杳无音信,是不是已经死了?
舒简对他一直都不冷不热,舒狐有的时候甚至觉得舒简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
在舒简这里,他没有任何血缘上的优待,舒狐怀疑如果不是周密在试炼上给自己挡了那么一下,自己受伤导致成绩排名掉下来的话,舒简可能就不会收自己为徒了。
周密这一晚上睡得也不踏实,梦里说胡话还叫了舒狐的名字,语气怪惊恐的,估计是做噩梦了。
昏暗里,舒狐借着窗外的偶尔没被树林遮挡的月光注视着周密,轻轻将手放在周密脸颊下巴处,拇指不自觉摩挲了一下。
舒狐手上有练剑留下来的薄茧,比起周密的脸蛋实在是有些粗糙了。
周密为什么这么害怕他死掉呢?舒狐想不明白这一点,难道是那个邵叶初跟他说了什么?他记得邵叶初是天衍道的人,保不准会散播焦虑。
不过,若真是这样。舒狐心思沉了下来,是不是就证明自己未来有一劫。
眼下最近的变量就是几年后的天榜大比,说不定问题就出在那上面。舒狐不想让周密担惊受怕,他打算去找天衍道的人问一问。
北境那边好像有一个什么宗门的长老是修天衍道的人来着,舒狐打算用用舒简舒寂的面子厚脸皮去让算一卦。
而现在,还是不要想这么多了。舒狐收回手,揉揉自己的眉心。一晚上没睡,他已经有些疲惫了。
窗外几乎只有马车赶路的声音和林中鸟兽,舒狐闭着眼睛昏昏欲睡。天已经泛鱼肚白,一个颠簸颠得周密翻了个身起来。
还没等他起身,他就“嘶”一声回头,借着微微的光亮仔细看,是命命在他和舒狐的头发里做了窝,两个人的发尾缠在一起。
周密扯了扯,舒狐头发长,还不至于被扯醒。周密小心翼翼坐起来,小心翼翼捧着命命放到一边,然后抓着两个人的发尾开始拆。
也不知道命命上辈子是不是织布机成精,这么会缠线,周密拆了半天恨不得找把剪刀把这段剪掉算了。
好不容易拆开了,周密看着两个人毛糙的发尾,叹了一口气。他还是有点困,拿着舒狐的头发忍不住摸了摸。
周密还没见过天然的红发,现代人漂染出来的头发和这个真是没法比。
像……丝绸。
偶尔能听到马车夫咳嗽的声音,周密赶紧收回手,马车又路过一块坑,这下颠得车厢内猛一晃,舒狐拄在窗上的手臂一下子颠脱,整个人往前一倾,拽得头皮疼。
“啧……”舒狐可算醒过来,摸摸头,顺着一缕红发看到周密手上两个人交叠的发尾。
舒狐本来就做了个荒诞的梦,梦里周密问他想不想和两个人一直在一起,舒狐下意识说想,画面一转就是掀开盖头,盖头下是周密微笑的脸。
舒狐梦里周密的脸和周密此刻重叠在一起,他脸红都忘了,抬高了声音质问:“你在干嘛?!编发?!”
“公子,发生什么事了?”马车夫在外面喊,舒狐连忙回应无事发生。
周密被他一嗓子吼得吓了一跳,还没等他解释,舒狐凑近了压低声音:“周!密!你知不知道把两个人头发编在一起代表了什么?你是断袖吗?”
周密问:“代表了什么?”
“结发为……那什么,你不知道?”舒狐一抹脸,他实在不好意思说出那两个字。
垂眸看着两个人一红一黑的发尾,舒狐心里生出一丝诡异的“还挺般配”想法。
周密完全没跟上舒狐的思路,难道古代少爷的头发也碰不得?舒狐说结发为什么,什么来着?
我|草。
周密突然和舒狐大脑对接成功:结发为夫妻啊!
“你你你听我解释,”周密连忙撒开手,一指睡成一滩的命命,“命命把咱俩头发缠一起了,我得解开啊!”
舒狐又看了下发尾,好吧,的确是乱糟糟一片,还有几根被拽下来的头发。如果周密想编发还编成这个样子,那真的不是一般的手残能解释得了的。
周密本来打算开个玩笑让舒狐给他一截头发留作纪念,但是舒狐的反应实在有点大,他也闭嘴了。
他上学的时候身边人经常有女生把两个人的头发缠在一起作为关系好的证明啊。
舒狐沉默了,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一丝丝遗憾,他们以后会不会有这种可能性?就……结发为那什么……黑红挺搭配的啊很霸气的配色,而且周密要是和自己在一起,也不用像寻常人家小姐当主母那样管这管那(周密也管不来)。他们两个只需要相依为命仗剑天涯,当江湖上的一对传奇,感觉还挺好……
够了!够了。
舒狐你疯了你是断袖吗?!
舒狐在心里给自己敲了个警钟,为什么会这么想?一定是那个梦的错,一定是和周密假借身份的错。
浓浓的尴尬又充斥了整个车厢,周密低头玩手指,好像手指比游戏机还有意思,舒狐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是我错怪你了,我随便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舒狐心里锤了自己两拳,自己最近真的病了、太闲了。竟然都对周密——他的师弟——有了别样的想法。
是不是太燥了应该试试放血?
两个人好半天都没讲话,周密抬起头扯出一个尴尬的笑,打算没话找话把这个尴尬的事情压过去。
他刚打算开口,只听马车夫“吁——”一声,凌乱的马蹄声伴随着树叶刮在车厢的声音打断周密。
周密一个没坐稳往前扑,舒狐连忙接住他,两个人在车厢里滚作一团,头磕在车厢内壁头晕眼花。
“公子,你们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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