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江雪镜和聂和聿准时到殡仪馆,江雪镜没穿孝服,穿了一身黑,胳膊上绑了根孝布,表示是死者的亲友。
何越看见了,表情不太好,但是忙着走流程,没说什么。
临火化前,何越和他母亲忍不住流泪,旁边还有个女人抱着小孩子,那是何越的妻子和儿子。
江雪镜站在人群里,该鞠躬鞠躬,该哀悼哀悼。走神的时候他想,这很适合拍一部民俗记录片。
等待捡骨灰的时候,江雪镜去找何越告诉他自己下午就要离开,在门外,他听到何越和他母亲的谈话。
“干嘛把他叫回来,往这儿一杵,看了我就心烦。”何越妈妈很不高兴。
何越安慰她:“爸离世前提过他,我想爸爸可能放不下。为了让爸爸走得安心些,就把他叫过来,让爸爸见见他。”
还是个孝子呢,江雪镜自己可没有这样良好的家庭关系,他就不会顺着他妈妈的意去做什么事情。
“而且不是听说他跟他妈妈一块嫁入豪门了吗?”何越说:“结上这一门亲戚又没有坏处。”
江雪镜想笑,看来何越没有继承何瑞元的随遇而安,他很想往上走一走。
何越妈妈又问:“会不会来抢遗产啊。”
除非何瑞元贪污了很多钱,江雪镜想,数量足够大的话,他会心动的。
何越犹豫地说,“不能吧,人家家大业大的,在乎咱们这点?”
他们之后还说了些什么,无非是何越劝他妈妈对江雪镜友善一点,江雪镜觉得很无聊,虽然他们家的事没有江雁那边戏剧,但都是一样的无聊,让江雪镜厌烦。
何瑞元的骨灰在当地公墓下葬,仪式结束之后,江雪镜向何越提出要离开。何越问:“你不见见几位叔叔和姑姑吗?”
“不了,”江雪镜说:“他在世的时候我跟你们就没什么关系,他走之后也一样。”
何越劝说:“大家都是实实在在的亲人。”
江雪镜摇头,“我不太知道你们的人情世故,不过对我来说,有关系的人越少越轻松。”
江雪镜回头看了看,聂和聿在旁边等他,他心里定了定,对何越说:“再见。”
离开公墓的时候天完全阴了下来,吹过来的风凉凉的,江雪镜把外套脱了扔在车后座,长长出了一口气。
聂和聿说:“快要下雨了。”
他开车带江雪镜准备返程,江雪镜闷闷不乐地单手撑着下巴,路过一间寺庙,聂和聿说:“下来走走吧。”
寺庙地方不大,从外面看只有一座大殿,瓦是黑的,藏在高大的槐树和松树之间。这个寺庙在这个县城显然不是什么热门景点,门票要二十,不是很好卖,于是送了很多红丝带、许愿牌这样的赠品。
聂和聿买了票,江雪镜站在门口等他,两人一块进去,进门是一片宽敞的前庭,铺着石板,栽种了很多树。看得出来这地方应该有点年头,树都很高很粗,遮天蔽日的,有古刹幽静的意思了。
江雪镜把许愿牌的穗子挂在手指上,牌子在他手上溜溜转,寺庙石头垒成的建筑很多,矮矮的建筑之间,有长长一条甬道,黄色的墙面,黑色的砖瓦。
“这地方应该会很出片。”江雪镜说。
聂和聿跟着他,穿过这条小路,走到正殿,正殿前有几个诚心的香客,在这种天气还来上香叩拜。
风把香炉前的油灯吹得歪七扭八,聂和聿把香点了,抽出三支递给江雪镜。
“好像不太虔诚,”江雪镜说:“我的香都是你点的。”
聂和聿说:“佛祖知道我们是一起的。”
江雪镜笑了一下,学着旁边上香人的样子东挪西挪拜了三拜,然后把香插进香炉。
香炉里面插着几炷香,很重的檀香味,忽然又让江雪镜想起烧纸钱的味道了。他转过香炉,跟聂和聿一块进大殿。
佛祖的神像很高很大,要人仰着头看他,金身是铜金色,不太鲜艳,看起来很有底蕴的样子,其实是预算不够,不能时时修补。
看到古刹,看着漫天神佛,江雪镜本来是不信的,但这时候忽然也有一些想要求神拜佛的心。
他合掌正对着佛祖金像,求让过去的事情都过去吧,求江雁不要在旧事里跟自己较劲,求聂和聿的母亲来世无病无灾健健康康,求聂和聿不要在愧疚中度过余生。
聂和聿看着江雪镜,他仰着头,神情诚恳,漂亮的眉眼不自觉起了褶皱,别人求欲望,他求解脱。
高大的经幔垂下来,在江雪镜头顶轻轻晃动,好像要点化他,要带他归去。
聂和聿忽然抓住江雪镜的手,江雪镜回头看他,“怎么了?”
“没事。”聂和聿的心跳的很剧烈。
江雪镜顺势抓住聂和聿的手,把手指头嵌进他的手指缝里,绕过正面的佛像,绕到殿后。
雨开始下,雨点子很急,噗噗哒哒一阵往下落。江雪镜站在门口往外一探,惊喜地看到雨中伫立的枇杷树,树上挂着黄澄澄的枇杷果。
他们在寺庙里等雨停,寺庙为他们准备了一顿斋饭,吃完斋饭,雨小了,江雪镜昏昏欲睡。
“走了,”聂和聿摸了摸江雪镜靠着自己的脑袋,“该回家了。”
江雪镜说好,眼睛还迷迷糊糊着就跟着聂和聿站了起来。
回到丰江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了,聂和聿没有直接回家,反而把车停在了路边。
“等我一会儿。”聂和聿说。
江雪镜不明所以,大概过了十多分钟,聂和聿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包装袋。
“什么东西?”江雪镜还没看清,聂和聿就把包装盒里的东西拿了出来,戴在了江雪镜脖子上。
江雪镜低下头看,那是一个黑色绳子挂着的素金葫芦,小葫芦沉甸甸的,挂在江雪镜胸前。
“你买这个干什么?”江雪镜问。
聂和聿把包装盒和包装袋一块扔到后座,“刚参加完葬礼,给你戴点俗的压一压。”
江雪镜捏着那金灿灿的葫芦,笑起来,“哪里俗呀,看着就让人喜欢。”
聂和聿看他笑了,脸上的神色也轻松一些,他探过身去亲吻江雪镜,亲完了嘴巴又亲脸,亲完了脸又亲他的眼睛和额头。
“聂哥,”江雪镜若有所觉,“你不高兴吗?”
聂和聿蹭了蹭他的额头,“寺庙里我看你,觉得你简直像要斩断尘缘一样。”
“怎么会,”江雪镜想,聂和聿一定是他所有旅途的终点,“我舍不得你呢。”
回到杜鹃街,江雪镜还捏着那小葫芦看,他们从车上下来,地面上湿漉漉的,下过雨后的天空飘着大片的火烧云,把江雪镜的面颊照的红彤彤的。
他站在车边等聂和聿走过来,牵上他的手一块上楼,刚准备走,就被马路对面的一道声音叫住。
“江雪镜!”
聂和聿回头看,马路对面停着一辆车,车上下来两个人,两个年轻男人。一个看起来沉稳点,脸上戴着金丝眼镜,另一个满脸不耐烦,冲着江雪镜走过来,有点兴师问罪的意思。
“给你打电话怎么不接?”蒋阅问。
江雪镜看到他们两个,脸上的表情就变了,身体趋向一侧,有想离开的意愿但又勉强压住。
“没注意。”江雪镜冷淡的回答。
蒋阅轻嗤一声,目光落在他身边的聂和聿身上。不止蒋阅在打量他,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从聂和聿一出现就在观察他,他观察的视线没有蒋阅那么大喇喇,但是阴沉沉的,让人很不舒服。
忽然,他收回目光,笑着看向江雪镜,“二婶不放心你,正好我跟小阅来丰江出差,所以来看看你。二婶应该跟你说了吧,我也给你发了消息。”
江雪镜没拿出来手机,江雁可能想跟他说这件事,但他没听。至于蒋照,他的微信还在江雪镜黑名单里躺着呢,蒋照心知肚明,还在这装模作样的。
“不知道啊,没看到。”
蒋阅抱着胳膊,“你的手机是摆设吗?”
江雪镜说:“今天是我爸的葬礼,我忙着参加葬礼,真是不好意思,忘了给少爷您回消息了。”
蒋阅的表情有些扭曲,蒋照面带歉意,“这件事我听二婶说了,雪镜,你节哀。”
聂和聿听到他叫江雪镜的名字,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蒋照也在看聂和聿,“这是你的朋友吗?不给我们介绍一下。”
江雪镜下意识挡在聂和聿前面,单薄的身体靠近聂和聿,更像是在依偎着他。
聂和聿拍了拍他的腰,用眼神询问他。
有聂和聿在江雪镜身后,江雪镜好像有了些底气,他极度简略地介绍了眼前这两个人,“蒋阅,我继父的儿子,蒋照,蒋阅他堂哥。”
蒋照的目光在聂和聿和江雪镜身上打转,笑着说:“按辈分,也是你堂哥啊。”
江雪镜脸上闪过一丝古怪的蔑笑,他回到聂和聿身边,说:“这是聂和聿,我男朋友。”
蒋阅脸上的不耐烦立刻变成了厌恶,“江雪镜,你恶不恶心。”
“谈恋爱怎么会恶心呢?”江雪镜说:“开心死了。”
蒋阅立刻就要生气,蒋照拦住他,看着江雪镜,有些无奈:“你拿这种事情跟家里置气没什么意思,对你自己也不好。”
江雪镜没搭理他,双手挽住聂和聿的胳膊,贴着他的耳朵小声说,“我才不是置气。”
蒋阅真看不惯他跟一个男人卿卿我我的样子,“江姨说了,你在丰江有房子,我们出差这段时间,就住你家。”
江雪镜说:“真不巧,房子在装修呢,你不怕吸甲醛你去住吧。”
蒋照皱眉:“那你这段时间住哪儿?”
江雪镜对上蒋照的眼睛,字句清晰,尾调上扬,“住我男朋友家啊。”
作者有话说:
江雪镜:退!退!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