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周天正赛后我和家庭医生约定了时间,第二天对偏头痛做一些检查。
意料之中的没有查出问题,医生只嘱咐了那些平常的话,然后开了新的药就走了。不巧的是医生前脚刚走,后脚就开始发烧。
从医药箱里翻出退烧药然后躺回床上,浑浑噩噩地醒来看到是凌晨五点,给医生打电话把他从睡梦中弄醒。
他被叫醒的时候很不满,听到我气若游丝的声音在那头用混乱的语言打了一套连招,说什么啊?刚刚不是一点事都没有吗?怎么突然开始发烧了。伊恩特拉莫斯,你得看看你的身体还好吗!超负荷工作是行不通的啊。
用的谴责的语气但透露的是关心。
医生是入职本田后布朗介绍雇佣的女人,四十岁出头有一个正在上小学的儿子,今年四岁,梦想是开上卡丁车比赛。医生是高收入职业,但对于供出一个卡丁车手还是吃力的紧。
男孩有一头浓密的棕色头发,跑起来一颠一颠像小动物的鬃毛,就诊的时候要陪着妈妈过来。
我和他都戴着大大的口罩,他拽着我的衣角说有看上一场大奖赛的直播,比赛很精彩也做的很好。马萨还好吗?
医生敲了一下孩子的头,说应该叫马萨先生,这样直接称呼长辈的名字是很不礼貌的。
是被教育的很好的机灵孩子,吐了吐舌头立刻改了口。
我说很好哦。据消息说是脱离生命危险了的,更多的我也不知道。
有车队的车手被送入了重症监护室,无论是做表面功夫还是人道主义,每家车队的老板和新闻官都应当去看望,尤其是问题出在我们车队的车上。巴里切罗工程师团队的核心都去了医院,作为新闻官的我却缺席了。
好懦弱。
用生病了的理由逃避掉了看望的行程。老板倒是很大度地表示了理解和宽慰,说我们会帮你把宽慰带到的。你好好休息,备战下一场比赛。
“嘿!”男孩的声音将我从思绪中抓出来,眼神重新聚焦到现实中的场面,医生重新给我开了药在讲注意事项。被笔头点了点额头,医生撕了一张写满龙飞凤舞的字的纸拍在桌上,说好好吃药。
“好好吃药!”男孩也装模作样地跟在后头说,“要和jenson哥哥一起拿冠军呀。我会永远永远支持你们的。”
突然起了些逗孩子的心思,我问他那永远是多久呢?
对于个位数年纪的小男孩来说像个哲学问题,他绞尽脑汁的想,说直到我不喜欢卡丁车那天。
医生笑着揉乱了儿子的头发,说那xx要一辈子喜欢卡丁车了吗?
“当然了。”
“为什么呢?”
“坐在车里很酷,戴上头盔很酷,因为最快的速度赢得冠军很酷,想成为世界上最快的人。”
“想当最快的人的话,那应该去开飞机才是。”
男孩给自己加上了形容词,说要当陆地上最快的男人。这次医生直接笑出了声,扶着儿子的肩膀把他带到了门边上,说小孩子就是这样啦。想一出是一出的小东西,快走快走,别耽误姐姐休息。
挣脱了妈妈的束缚,男孩说的认真,“我才不是开玩笑呢。我会一直坚持下去的。”
充盈着纯粹的爱的眼睛。
“嗯。”我说,“坚持到完全不想见到它的那一天就是全世界最勇敢的孩子了。”
42.
巴顿度过了今年最差的两场大奖赛。
成绩很差,缺乏竞争力,策略过于保守加上发车次序晚让他被困在车群里。
唯一能安慰他的也许是正在追比分的红牛的一号车手维特尔也和他处于差不多的困境,他们的车也总是在出故障,几次被迫无法完赛后比分差距逐渐拉大。
当他见到伊恩特时,他清晰地感觉到她在发烧。但当只听得到她的声音时,他又好像把这回事忘的一干二净。
从这个赛季开始他们不再一起出发去车队总部了,伊恩特每天早出晚归。
上赛季他大多是在晨练之后见到揉着眼睛从电梯里出来的伊恩特,这赛季巴顿晨练出发时会碰到转着由车钥匙和门钥匙串成一串的伊恩特。
花花绿绿的钥匙扣,看新闻时在皇家马德里的塞尔吉奥拉莫斯包上看到过同款的挂件,好像还在某场低级联赛中从哪个车手手上看到过。
实话说是和她的形象不是很搭配的首饰,但串得意外有艺术感。
出于单纯的好奇,他问过她是在哪里买的?塞维利亚?她说是她弟弟自己串的,塞尔吉奥很久之前喜欢的东西,现在早没有玩过了。
和金属碰撞的叮叮当当声音一起在他身边离开的女人当作没有看到他一样擦肩而过。他眼疾手快地拉住她的手臂,问为什么不和我打招呼?
她一愣,说我以为你不想见到我。
和女人搭档会有点麻烦。这是在他们搭档前圈外朋友对他说的话。他不置可否,说但她的履历很棒,不只是在同年龄段里精彩的履历,那么必然是有实力的人。性别不应当作为界定人的标准,他更渴望胜利,那么只要她和他一样渴望胜利,他们就会成为合格的搭档。
的确是有实力的人,也同样渴望胜利,是会像狼狗一样从对手身上啃下一块肉的女人。这样形容一个女人似乎不太合适,但他暂时想不到更好的形容词,在工作时候的状态就是这样的,会愿意在工厂为了细节问题留到最后的一批人。
好像不会让一切影响到工作,连爱恨与死亡都能被现实的风一样吹拂而去。
像仿生人。
所以给不了他独一无二的感受,和她合作得好的可以是他,也可以是任何人。他讨厌这种被淹没在人山人海中的感受。
也许他们合作的的确不错,但是他想他不喜欢她。他更喜欢他原先在本田,现在跳槽到迈凯轮的比赛工程师。
43.
无论人们是否准备好了,日子一直在向前走。一周之内只有一个晚上在家,今天是周三,只需要处理重要事务外难得的琐事。
布朗GP的前身本田算是日本老板,总部在英格兰;对比以松弛著称的西班牙和意大利足球俱乐部和德国车队宝马索伯两个极端,原本的日程安排算不上松弛也算不上紧绷。从本田变成布朗GP后老板变成了英国人,但工作却变成了德国风格。
老板,您难道不是出身于意大利法拉利车队吗?怎么不能用同样松弛的安排来规范您的员工呢?
有人在敲门,先入为主以为是住在楼下的巴顿。
打开门却是托雷斯。金发男孩像一堵墙一样站在门口,发根处没来得及补色所以泛着棕色。
大概是很长时间没有去理发沙龙打理头发了,呈现着一种稻草的粗糙感觉,散落几根在脸上遮住了眼睛。
好像幻视了他还不那么精致的时候,初入国家队时会青涩地使用染发膏然后为头发褪色而烦恼的费尔南多托雷斯。
下意识做的第一件事是将他眼前的头发别到了耳朵后,说不扎起来的话不会扎到眼睛吗?
从他的深色眼珠倒映出我的脸,他一开始没有回答我的话,静默了好长时间后他把我头发上的黑色皮筋摘了下来。
他自顾自地躲开了我伸手去抓皮筋的手,皮筋穿过手指滚到了手腕上,带着粗糙薄茧的手指捧住我的脸颊,冰凉的唇瓣落在我的额头,说有看新闻吗?夏维转会到皇家马德里去了。
2009年夏窗,皇马斥巨资引进AC米兰的卡卡,曼联的小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利物浦的阿隆索和阿韦洛亚,里昂的本泽马等多位正值最好年华的球星,传闻开始组建银河战舰二期。
那时的我没有看这些东西,故作轻松地开玩笑说我的谷歌网站都被令人厌恶的赛车新闻给占满了,英国大奖赛,德国大奖赛,欧洲大奖赛,还有刚从重症监护室里被送出来的马萨……
嗓子像被过齁的糖浆糊住了,举不出其他的例子来所以眼神开始飘忽,看贴上墙纸的墙壁和门口的画,还是刚刚搬进房子时老板送的乔迁礼物,寓意着在新的车队开启新的人生经历。
的确是开始了新的人生经历。
托雷斯压根没从玄关离开,他背靠上了关上的门,手从脸颊抚摸到耳垂,唇紧跟着贴上了耳垂,说你没有在关心我们,但我一直在关心你啊。最近状态很不好吧?为什么又让自己这么难受呢?
紧贴着的湿润触感让我控制不住战栗的身体,挪开了一点距离却又被紧跟着追上来。热气喷洒在耳朵上的皮肤上,我说不要相信电视的剪辑啊。他们总喜欢往夸张的部分剪的,总是需要流量的嘛。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托雷斯的眼睛炯炯有神,重复说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所以是什么意思。
听不懂。
这么想的我就这么问了。
托雷斯擦掉了我耳朵上起的一层湿润的薄薄雾气,说你在上一场直播里还有贴退热贴。他蹩脚地重复了这个单词。又问是叫这个吗?
没有想到会被镜头捕捉到这种场面,也没想到会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几秒钟镜头。我说是叫退烧贴。之前日本同事从家乡带来的本土特产,发现非常实用所以复购了几回。
“那时候已经基本上退烧了,到了最后阶段防止意外才会贴的。”我说,“也可以用来乘凉。车间里的温度…让人不太好受。”
他说好吧。那安慰一下我吧。利物浦的西班牙人几乎都走了,我感到很孤独。
“要怎么才能安慰你呢?”
一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