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穆勒和印象里古板的德国人完全不同,从性格到平时所做的事。
如果不是清楚塞尔吉奥还在西班牙踢球,我会怀疑他穿到了这个德国人的壳子里。完全外向的慕尼黑男孩,乘着火车在俱乐部和学校之间往返,我们见面的时间并不多,但也说不上少。
在同程火车上下学的的同时,我偶尔能碰到背着包冲进车厢的穆勒,男孩的卷发随着跑动的节奏摇晃,看到我会绽放出一个八颗牙齿的笑,说早上好/晚上好,伊恩。
在德国读大学并工作实际上是一件还不错的事情,除了工资比为大俱乐部做翻译低了一个档次以外。
我拥有了双休,双休最后因为加工资的威逼利诱变成了单休,四天在工厂两天在学校,剩下来的一天在家睡觉。
说着有了固定的单休日,实际上每天过的比在意大利的时候要忙很多。我从没觉得我也是这么拼命的一个人,因为想要证明自己能够做成很多事情便接下了很多工作,因为不想因为是女孩子所以受到特殊对待而必须要让自己干的比别人更好。
不喜欢别人看到我时候的怜悯或迟疑的眼神。
如果不想看到这些,就只能一直向前跑。
值得一提的是,06年初我在德国拿到了驾照,但目前处于实习期。
说实在的,如果不是不想专门为此跑回西班牙,没有人会想在德国这个以严谨出名的国家考驾照。这可真不是一个好决定,听说如果三次没考过还需要去做心理测试。
第一次握上方向盘的手是发抖的,我说我的确是有点PTSD。雏菊女士听见这话后挑眉,说你父亲如果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大概会想要从土里翻出来揍你。
黛西似是因为我陷入了回忆,说你父亲是个很棒的工程师,可惜英年早逝,并且驾驶技术真是差到极致,当年他让你去开卡丁车真是异想天开的决定。
她想到这里又叹气,补充说可能这就是第一次做父母的问题吧。总希望孩子能在自己不擅长的方面做的更好,反而忘记了孩子真正喜欢的东西。
我弱弱说可能我实在看不出什么偏爱或者天赋,所以能开上卡丁车已经很幸运了。
她笑,说那么幸运的女孩,去超过你的父亲吧。你会比他做的更好的。
去驾校报名的同时穆勒也跟上了,男孩看起来要比我激动的多,他握着拳头美名其曰说是要在刚满十七岁那年就去学,然后拿到驾照,用工资买一辆二手车,然后天天开车上下训。
说到这里他又蔫了下去,说他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进一线队呢。如果进一线队就能拿到很多工资了,爸爸妈妈只愿意给他赞助两千块。
穆勒是我见到的无数个恋俱脑之中的一位成员,目标就是在拜仁青训,在拜仁踢二线队,在拜仁踢一线队,最好能在拜仁终老。
我说豪门,不可能,情面,没有,懂?然后发现不太对,加上了终老两个字。
变成谜语人是一件极其有趣的事情,比如看着穆勒把零碎的单词拼成一句话,然后摇着头说这是他的梦想啊。
打碎孩子的梦想不是我应当做的事情,于是我说我可以借钱帮你买车。你踢上一线队还给我就行。
“你相信我能踢上一线队?”穆勒笑着说,我也觉得我能踢上一线队…就是完全想不到还要多久。
“为什么不会?上天会眷顾每一个努力的孩子。”我说,踢上一线队就把钱双倍还给我吧。
穆勒还是有一颗聪明的头脑,他说他看我就是想坑他的钱。
我耸肩,说投资有风险有回报。穆勒推了我一把,说你的爱人实际上是金钱吧?你的目标到底是赚多少钱啊?
“最好是花不完的钱。”
17.
我在做梦。
我清晰地认识到现在的情况。
我在做梦。
看到了小时候的场景,利物浦的房子里,爸爸在和人打电话,说着什么系统,什么事故,什么人的零件出了问题。
妈妈给我背上书包,拍拍我的头说下周不去上课,开不开心啊?
我没法控制住我的嘴巴和动作,明明是在主视角却根本无法掌控自己的言行。豆丁大小的我点头,说太好啦。真的不喜欢去学校上学。
被妈妈敲了额头,她说是不是又在体育课逃走了。这样是不对的,多运动才有利于身体健康发育。
我摇摇头,说不想长得很高,学校里有人给我取难听的…
妈妈接起一个电话,我的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她轻轻拍着我的头,我摇着她的手试图唤回她的注意力,妈妈蹲下身对我比了一个嘘的手势,说过一会哦,过一会妈妈来听你说。
说完在我脸颊印了一个吻,直起身走掉了。
叹了一口气,我垂下了脑袋,自言自语说总是这样,真的好过分。
无法改变梦境也找不到脱离梦境的方法,我试图用我全部的神经控制右手去掐左手,没有作用。
所有事情都像记忆里一样发展,我如同旁观者一样看着所有事情的发生,在梦里睡着,再然后是被巨大的冲击撞醒的,爆破声,车辆积压发出的刺耳碰撞声,五脏六腑都仿佛要被挤出来,狠狠攥紧然后向外撕扯,仿佛在无声地尖叫。
殷红粘稠的血液溅满掌心,仿佛一朵炸开的花。不,不是在我的手上,在妈妈的手上。
拼命想抓住那只手,但它正从我的掌间一点点滑落,我痛恨我的手掌太过渺小,以至于我只能看着它移动却什么都做不了。
血从她的嘴角溢出来,她想说什么,嘴唇在动,但只有气泡和血沫涌出来。他的眼睛看着我,我们家共用的蓝色眼睛看着我,像她看着我,又像爸爸看着我,更像是我在看着我自己。
“做一个优秀的人……”妈妈的嘴角动了动,她似乎是想要对我露出笑,“妈妈的孩子,一定要幸福的……快乐的……”
然后她的手彻底从我掌心掉下去,手臂磕在椅背上,发出聊胜于无的声音。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我压根无法尖叫出声,无法移动身体,只能看着妈妈的头垂下去,看着爸爸的侧脸和头发上的鲜明血迹。
我的脑袋嗡嗡响,混乱的,恐惧的,如同梦魇一般的事情在我面前上演。
快乐的……什么?
快乐的活下去?快乐地长大?快乐地忘记他们?快乐地变成一个成功的人,然后像他们一样死去?
上帝有时候如同恶魔一样控制人类,闪着兴奋的眼睛不让所有事画上圆满的句号。
…
“伊恩!”
“伊恩特!”
“伊恩特拉莫斯!”
困难地睁开了眼睛,我呆滞了一会发现自己居然在穆勒的房间里睡着了。
手死死的扣着他的手,被自己没分寸的行动吓了一跳,我连忙松手。穆勒站着,俯下身低头看我,手把汗湿的刘海拂开,对上我的眼睛后手指僵了一下,接着也猛地弹开了。
我扶着沉重到好像要坠下去的脑袋,和他道歉,说没想到居然会在这种时候睡着。真是太抱歉了。
穆勒挥着手说没关系,反正今天的任务以及完成了。你已经睡了快一个小时了,如果不是你的脸突然红的不太正常,还拽着我不放,我会等吃晚餐的时候再叫你。
自己的手意外的和脸颊一样滚烫,分辨不出来区别,干脆又借穆勒压在桌上的手覆盖在脸上,冰凉的触感激得我打了个冷颤。
额头又是完全冰凉的,热静了一会温度还没降下来,从一张脸上体会到冰火两重天真不是什么好的体验,晕乎乎地站起身又坐下。
懊恼地用自己的手遮住了脸,这个糟糕的梦预示着什么?
拿不到驾驶证吗?
可是我已经拿到驾驶证了啊。
头痛。
好像要长脑子了。
17.
意大利闹得沸沸扬扬的绯闻新闻在德国也没掀起任何水花,和穆勒走在慕尼黑街上的时候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
书包被穆勒拿走了,我抱着手臂和他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高中生非常头疼的抱怨自己的课业非常繁重,为什么不能不上学了?
“不想上学就不上了,反正做运动员又不需要上大学。”
哪怕只是看到这样的人都会觉得像被阳光环绕一样,说着烦恼的话却格外让人羡慕,果然学生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有活力的人吧。
工作后的世界里就没那么多简单的烦恼了了,更何况还是边上学边工作,完全是一直在被双方同时压榨。
成为顶级运动员的路上要付出很多努力,不过每天除了训练和学习没有其他要在乎的事情非常幸福。
大厂是无数人的梦中天堂,但也是非常残酷的地方,要与很多完全陌生的人打交道,要拉起笑容面对每一个人。
有人的地方就是免不了社交的,面试时遇到的偏见只是凤毛麟角。尤其是在F1的车队里,敲开第一块敲门砖仅仅是开始中的开始。
穆勒皱眉,说你看起来很累。他想了一会,又说,比我认识你那段时间还要疲惫。
穆勒的网速很快,和我注册后几乎被闲置的StudiVZ和MeinVZ不同。他是SchülerVZ上的忠实用户,还会在上面分享自己的自拍照片和每日感言,完全是营业型球员的前身。
“是因为和前男友分手了吗?”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说着拽紧了围巾。2006年的冬天将要在慕尼黑度过,去年的这个时候我还在恋爱中,想到的时候如同恍若隔世。
总有人说人生中最忘不了的是感情,实际上在繁忙的日程中压根抽不出时间来为这些事情烦心。
穆勒倒着走,边走边问,“为什么分手?他出轨了?爱上别人了?你爱上别人了?还是为什么?”
我被他举出的例子的话逗笑了,反问你一天天的都在看什么狗血剧情?难道就不能是和平分手?
他犹豫着看我一眼,转了个话题说,“意大利人都是这样的,不像我们德国人,非常靠谱。”
“这是刻板印象,实际上意大利人之中也有那么几个还不错的。德国人中不靠谱的人也多了去了。”
穆勒无所谓地耸肩,说我听说女孩都会因为分手难过很长一段时间。
突然被年下的高中生弟弟科普起了他所见到的校园恋爱,教育说不能爱上让你流泪的男孩。也没觉得被冒犯,只是觉得他这样一本正经的样子很有趣。
穆勒不怎么去上学,却意外的对学校里的事情格外了解详细。说了很多有趣的故事,最后放狠话说我一定不会让我的女孩因为爱情而哭泣的。
对没经历过的puppy love感到好奇,我问他你知道的这么详细,看来经验很丰富。
随意到脱口而出的问题。穆勒的脚步突然定在了原地,过了一会又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往后走,除了语速变快以外和之前说话时候没有区别。
“9岁,还是10岁,和初恋交往过一段时间。因为上中学还要天天去训练基地训练,所以被恶狠狠地甩掉了。”他有点尴尬的摸摸鼻子。
“你…”
“没有再和其他人交往。”
“你…”
“也没有辜负其他人的喜欢…”
话音刚落就踉跄了一下,身体向后倒去。我眼疾手快地握住他的手臂把人拽了回来。
身体的距离被拉进,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我有点无辜,说我只是想提醒你,你的身后有楼梯。
只能从他手腕的起伏感受到他还在呼吸,红色从男孩的脖颈蔓延到额头。没等我再说些什么,他将手里的双肩包揣进怀里,猛地蹲下来用双手捂紧了脸。
被他一连串无厘头的动作整的有点懵,又因为这是托马斯穆勒,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情好像都有他的理由。
我有点无奈地伸出手扳起他的额头,卷毛在手下的触感着实还不错,让我忍不住又多揉了两把,说不怎么靠谱的小绅士先生,还是把我的书包还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