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布鲁斯从未考虑过的方向, 他为此皱了皱眉,引导道:“如果你是认为小丑的诡计中有为我而设的计划,引导、欺骗你们本身也是为了攻击我——”
在小丑与欧班兄妹的立场上, 这种说法当然是合理的, 但布鲁斯直觉被阿尔芒如此确切提及的影响应当不会是这种浅层、间接的, 便只是这样通过专门提及一种不可能的情况而试探。
“当然不, ”阿尔芒笑起来, 嗓子眼中发出情绪与声带都濒临极点的嘶哑“呵呵”音,像是什么生锈后仍不断运作着的机器, “你永远也猜不出来了, 因为马上我这个最终知晓真相的人也会走向死亡, 除非你能找到那个百年多前的另一位侦探——哈哈哈哈,说不定呢,说不定你能找到他那已经腐于尘土的骸骨呢!”
或许是那迫使他一直吐露真相的力量减弱了, 又或者是阿尔芒如今隐藏真相的恶意已经远远超过那力量极限, 总之,他什么也没有透露。
“如果你是指福尔摩斯的残影,”布鲁斯仍不放弃地诱导着, “将他送回去确实有我和扎塔娜的功劳, 不过在你们时代的那个他知道真相并实施行动前,你们早已做出了许多无法挽回的决定。如果这是你在死前的推脱之辞,我只能说你可以这样认为。”
他无所谓的态度再次激怒了阿尔芒,但这样刺激诱导的话布鲁斯并不是第一次说了,在经历过许多次这样的引导后,阿尔芒哪怕再愤怒,也不会如此轻易地踏入陷阱了。
故而他只是恼怒又嘶声地喊叫着,一个字也不再多说。
但有人会替他回答——
“他指的是, 当某个空间能够联系过往,必然不只会从你的时代看向曾经。”
在熟悉又早有预料的声音中,布鲁斯等到了他有所猜测的另一位主角,于是他偏过头,看着史蒂芬穿过传送圈、正不断走近的身影,接过他未说完的后半句话:“曾经的人也可以通过那条已有的联系连接到现在。”
“看起来你已经明白了。”奇异博士史蒂芬斯特兰奇的嘴角勾起笑容。
“克劳斯是什么时候注意到我们的?”布鲁斯仍沿用着对安娜的“克劳斯”称呼,俯视着跌倒在地上的阿尔芒问,“从她决定牺牲你进行实验的时候?后来的几次‘窥探’都没有特殊的情况,只有第一次,那些由雾气拼凑连接的过往突然炸开,甚至将我推回了现实。”
阿尔芒依旧不回答,偏过头一副什么都没听见的模样,但布鲁斯已经知道了答案——阿尔芒如今说不了假话,甚至可能都无法做到不正面回答、搅乱自己的思维。在这种情况下,无论自己是否猜中,不回答都是最好的做法。而如果自己猜错了,阿尔芒哪怕故意做出不理会的神情,也免不了在那种特殊力量的操控下,不自觉露出放松的神态。
而他没有,这只意味着自己猜对了。
“克劳斯后来直接与小丑对峙,并称他欺骗了自己也是故意做给我看的。”布鲁斯面无表情地继续说着自己的推断。
如果安娜与阿尔芒一开始与小丑就是在互相利用,更早的时候便知道布鲁斯是小丑的敌人,自然会利用这个认知反向引导小丑做出一些决定或主动改变自己的策略。而从小丑的立场上看,他更需要两个足够愚笨、完全被他牵着走的实施者。也就是说,相比于能看透他的‘诱导欺骗’,他更想要安娜与阿尔芒完全相信他的每一句话,永远不会自作主张,并能够完美做好台上的木偶。
安娜崩溃指责的举动既然不是面对小丑的最好选择,必然就有着其他目的。恰好,那个时候布鲁斯正通过帷幕与他们的世界建立联系,而他们也能感知到布鲁斯。结果便显而易见了——安娜与阿尔芒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知晓了布鲁斯的存在,并可能已经开始构思融合世界的举措。又或者在那个时候,他们还没有开始真正计划强行令两个世界融合,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提前在未来可能遇见的布鲁斯面前塑造出一个单纯的、被欺骗的受害者形象。
而他们的准备也确实发挥了作用,与布鲁斯后期找到的安娜全部过往信息互相佐证,一定程度上在某个极短的期限内影响到了布鲁斯的判断。
但这也意味着,他们很可能确实是因为发现了布鲁斯这个窥探者的存在,而提前筹备了一些举措。
“真可惜,”或许是频繁的失败让阿尔芒对如今的结局有了准备,或者是经年的时光确实磨损了他对“救世”理想的执着,让所有曾经的期望变成了虚无的言辞。又或者,他只是早已清楚结果——当潜意识一开始就明白一切不过是徒劳的疯狂,当那些源于所有爱恨深处的理智其实清醒地知晓自己不过是在塑造一个个更加恐怖的怪物,他们实际在更早就意识到了所有的结局——无论如何,他的情感奇异地平静了下来,却仍带着些无法接受的遗憾,感叹,“其实我们离成功只差一步了。”
他说:“如果我们一开始没有那么低估你,或者我们在某些时候更加谨慎一些,就不是这样的结果了……蝙蝠,你没有比我们强多少,你只是更加幸运,能碰上更多的巧合。我们也只是更加倒霉,在一些关键的位置出了差错。”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了最后,尾音几乎听不清楚了。
“……打败我们的不是你,打败我们的是——”
他停顿了几秒,似乎完全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失败或有什么东西能强于自己。
“没有人打败了我们。”
最终,他这么说:“我们只是太倒霉,而你们也没有多幸运。我们终将迎来同一个结局,这个世界完蛋了——”
“不。”出人意料的是,布鲁斯打断了他,“击垮你们的根本不是我,也不是毫无道理的运气。”
“你们失败的结局在你们将自己完全凌驾于普通人类之上时,就已经注定了。”
超级英雄们哪怕有着强大的实力,却从不将自己凌驾于普通人之上。他们实施保护,却从不会代替人们做出决定,也不会任由自己掌握能力而无有拘束。他们会不断反省自己选择的结果,会尽力为所有的选择承担责任。
可安娜与阿尔芒并不是这样。他们想完成拯救,于是将自己当作那居高临下的神明。他们得到力量,却不顾他人的需求,自以为是地做出所有选择。安娜和阿尔芒理所当然认为的“哪怕毁灭了世界,也可以在成为神明后将其复原”,实际上也不过是俯视之下的高傲。
击败他们的从不是布鲁斯与超级英雄们,而是——
“——世界意识,是所有在你们眼里渺小、普通的凡人们趋向自由与反抗的潜意识。”
布鲁斯说着,看向史蒂芬:“我曾经多次联系奇异博士与命运博士,他们在大多数时候都会以各种或逻辑清晰或牵强且没有道理的理由推脱,就算偶尔愿意提供帮助,也没有太过插手。”
“于是很早之前,我——或许还有扎塔娜,就隐约有了猜测。如果一切如克劳斯与小丑所以为的那样,如果我们的世界在融合后真的会被你们的原世界拖向毁灭的深渊,为什么他们两个这本该最明白未来可能性的人几乎全然不插手、不暗示呢?”
“是他们知道结局无法改变?那么——”
“能令他们可以说是‘无动于衷’的结局,真的会倒向糟糕的那一面吗?”
他看着史蒂芬的眼睛带上了微小的笑意:“或许你可以给我们带来解释。”
“我以为你已经全部猜到了。”史蒂芬说,“你的解释已经几乎概括了一切。”
“概括不会包含细节。”布鲁斯回答,“我只是推测出了大概,对结果有所预估。但这并不代表着我了解发生这一切的过程,我只能猜测一切或许与梵妮布洛克或苏珊娜马丁内斯有关。”
“你猜的不错,”史蒂芬点点头,“如果你要问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史蒂芬尽量用了更仔细的描述讲解着一切,但或许是由于所有的过程本就带些虚无缥缈与说不清楚的意识层面的抽象色彩,他仍是仅用三言两语就说完了一切。
——由α世界人类意志的整体趋向汇聚形成的世界意识在安娜打破“潘多拉魔盒”后不久就觉察到了危险,它抽象虚无又事实存在的意识在极其遥远的过去就看到了无数可能性下的混沌未来,于是用微不足道的几缕力量构成了另一对双生子,也就是梵妮布洛克与苏珊娜马丁内斯。
那力量确实很小,小到在普通人类当中都显得如此渺小脆弱,可也足够让两个承载全部人类潜意识意志的女孩捅破关键信息,推动着打败另一对自大狂妄的双生之人了。
“我想你也是因此发现的线索,”史蒂芬看向布鲁斯道,“——苏珊娜捅破的真相与发生的遭遇是让你们真正确定他们信仰实验本质的关键;梵妮传递出的信息同样是你们找到苏珊娜遗留下的线索的重要因素。毫无疑问,她们是最初为你们指向核心问题的人。”
“而在那之后,或许你们也已经发现,许多过于巧合、不该如此轻易被你们发现的信息,以一种奇异玄幻的方式出现在你们面前。比如,如果你们没在直播中被引向纪念公园的那具尸体,它不一定会被你们发觉。毕竟并不是发生在哥谭中的每一个案件,都会被传递给你们并由你们看到、处理。至少如果被哥谭警方认定为普通的案件,就很难被你们察觉问题。”
布鲁斯点点头。他观察到的这类情况还有许多,包括但不限于刚刚控制住阿尔芒、迫使他说出真话的力量——这种力量往往只在特定节点出现,虽然有些微弱,但总是会为众人带来最关键的帮助。
以及,阿尔芒会将那种能选择祭品并吸收生命力的石头作为推动卢瑟入狱的证据留在卢瑟的实验室,或许也是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受到了世界意志推动的巧合。
甚至更多看似偶然的相遇——杨淇在恐惧中群发的求救短信,恰好能够被一个陌生人转发给迪克;弗里昂真的被孤注一掷的梵妮在超市等到了出现……每一次作用在人们身边微小、巧合的扰动,都是人类集体潜意识反抗时向外扩散的涟漪。它们在难以被完全注意的地方努力着,最终像人类从直立行走的猿人成为如今在地球掌握着主导力量的族群一般,改变了一切、成就了结局。
“并且,在很多关键节点之中,哪怕存在被引导的短期舆论,也总有人通过自己的认知找出关键;抛开部分过于极端的思路,大部分人也只是视角不同,而都有一定意义上的道理。”史蒂芬继续道,“许多较为极端的观点,也只是人们追求自由与反抗精神的体现。它们或许不完全正确,但并不是全部受欧班兄妹的引导,只是各自思维的放大。”
甚至主要追查出一切的布鲁斯本人,也只是一个经过不断训练的普通人,而不是拥有特殊力量的存在。他所做出的一切只是万千普通人所能做到的高点,而最终,人类的伟力击败了所谓的神明。
布鲁斯便是由于对这些过程有所猜测,才在刚才对受到控制的阿尔芒试探了世界意识的作用的同时,先后利用它确认了自己对世界排斥限度的推测与彻底打败安娜与阿尔芒的方式。
“你的谨慎十分正确,”似乎是明白布鲁斯正在思考的问题,史蒂芬道,“不过你不用再关注彻底分开他们两个人力量的方式了。”
“强行合并的世界必将强行分开,不久之后我们都会回到最初的样子。”
“你是怎么定义‘最初’的?”布鲁斯抓住了可能存在的盲点,“仅仅是世界被分开,还是时间线的回溯或形成分支?并且,你知道的,除开这些,人们思维意志层面的影响也涉及‘是否能够回到最初’。”
“我只能告诉你不是时间层面上的回归,”史蒂芬道,“你同样清楚时间层面上到底会发生多少种可能性,那样并不能称作真正的‘回到最初’。虽然更严谨来说,任何结果都不能称作真正完全地‘回到最初’,但时间层面上显然代价更大。”
“你很清楚,这个世界上往往并不存在绝对的结果。同样,我们即将拥有的也只是相对的结局,它或许并不完美,但一定是各种角度中最平衡的表现。”
他显然不能描述得太深,但布鲁斯已经明白了史蒂芬的意思。或许人们会在记忆层面失去超级英雄们身份的概念,或许超级反派们会在一定程度上回归,或许那些在安娜与阿尔芒眼中被视为代价的人们确实会损失些什么……
但一切都会以更平衡的情况落下帷幕。超级英雄们身份暴露的情况会彻底被抹去,但他们同样可能会丧失这段时间收获的经验与记忆;超级反派们会回归,但或许也会留存一定程度的限制;那些惨痛的经历不一定会完全从受害者身上消失,他们可能会因此偶尔陷入噩梦或神经敏感,但最终会保得性命。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完美的结局,但所有人都会迎来相对完美的结局。